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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羽皇更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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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澜羽之前种种针对青鸢的行为,已经让女魃起了疑心。殿中,女魃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正批着奏折的青鸢身上。殿中很安静,只有奏折翻动的沙沙声。
“澜羽的事,你打算就这么算了?”女魃开口,语气不轻不重。青鸢没有抬头。“什么算了不算了的,她闹她的,我又没吃什么亏。”
女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不是说你吃亏。”她顿了顿,“我是说,她身后怕是有人授意。”青鸢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女魃的目光很沉,没了平日里的随意。“那万象因果阵,可没那么容易布成。那些阵法原料,都是哪儿来的?凭她一人,是如何布的阵?还有这次争抢灵果,她看着可不像是为自己争的。”她一字一句,将这几日反复思量的疑点摆出来,“这一桩桩的,其中必有蹊跷。”
青鸢放下朱笔,“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支使她?”“不是支使,”女魃摇头,“是授意,或者说,利用。”女魃看着青鸢,“她恨你,这没错。但那些手段,不像是她自己能想出来的。万象因果阵,连我都只是听说过,她一个孔雀族的公主,从哪儿学来的?”青鸢没有说话,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划过。女魃继续道:“还有悟道茶果。她争得那样拼命,不是为了自己,应该是为了羽皇。羽皇年纪大了,修为停滞,急需此物延寿。但她一个羽族,如何知道茶树果的精确成熟时辰?如何提前布好局?那些帮手,那些灵药,那些消息来源——”她停下来,没有再说下去。青鸢放下茶盏,看着窗外的夜色。
“羽皇的位置该换人了。”青鸢终于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女魃放下茶盏,没有说话,等她继续。青鸢的目光从横梁上收回来,落在女魃脸上。“不过,这件事不急,从长计议,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女魃点了点头。“你可有新羽皇的人选?”青鸢问。
女魃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做羽皇,首先必须是羽族。”她顿了顿,“我看,你闲着也没事不是吗?”
青鸢撇撇嘴,拿起桌上的朱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没兴趣。”她把朱笔放下,“不过可以把位置夺回来,之后还是要定个人选。”
女魃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推到青鸢面前。青鸢低头看去,上面写着两个名字:关阙,夜魅星君。字迹工整,是女魃的手笔,显然早就拟好了。
“关阙不合适。”青鸢没有犹豫。女魃挑了挑眉。“不是能力或修为不足。”青鸢摇头,“是血统不纯。羽族常年避世,观念腐朽,对血统看得极重。关阙是旁系,做羽皇的位置,怕是要不停地被诟病了。”女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将关阙的名字划去。
“夜魅星君。”青鸢念出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论修为及身世,倒是勉强算得上合适。”她顿了顿,“只是这夜魅,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也找不到错处。”女魃看着她。“你与他打过交道?”“不多。就是见过几面,说不上来,总觉得——”青鸢敲了敲桌面,像在斟酌措辞,最后放弃了,“说不上来。”女魃将折子收回去,“那就暂定人选为夜魅吧。不过这件事不急,慢慢运作即可。”青鸢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朱笔。殿中安静下来,只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又过去了一个月,青鸢回到碧海苍灵闭关了。碧海苍灵的结界在青鸢身后缓缓合拢,金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这片洞天福地与三界彻底隔绝。青鸢闭关这件事,九重天上只有五人知晓,青焱,关阙,女魃,珩和擎。青鸢闭关后,女魃重整羽族到计划并没有暂停。
一年后,青鸢依旧在闭关,而女魃的动作愈发明显,对羽族的施压层层递增,九重天上的眼线几乎被拔了个干净,一道道旨意从凌霄宝殿发出,隔三差五地降临羽族。有时是调令,将羽族在九重天的亲信调往偏远之地;有时是问责,措辞严厉,不留情面;有时是“建议”,建议羽皇整顿族务,建议羽族各支系重新登记造册。每一道旨意都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
——但太密集了,密集到羽族上下喘不过气。
羽族宫殿中,羽皇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九重天旨意。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他已经连续一个月没睡好觉了,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像一棵被虫蛀空了的老树。
“又来了。”他声音沙哑,将旨意扔在桌上。殿中无人敢接话,几个近臣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九重天的眼线,还有几个能用的?”他问。
负责情报的长老抬起头,欲言又止。“……一个都没有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大护法的人把我们在九重天的暗桩拔了个干净。有些被调走了,有些被问责了,还有些…”他顿了顿,“自己跑了。”
羽皇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早就料到这一天会来,从悟道茶树果落空的那天就料到,从澜羽传回的消息越来越少的那天就料到。只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女魃不是要打压他,是要换了他。那些依附羽族的小族开始动摇,有的悄悄向九重天示好,有的公开与羽族划清界限,有的还在观望。
又过了两年,时间来到青鸢闭关的第三年,女魃与羽族几乎撕破了脸,仅仅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澜羽与羽族的书信几乎是每一两天一封,不过每一封都是女魃过目之后再原封不动返回原路的。要说这功劳倒是有长梧一份,栖云殿里一个伺候长梧的宫娥就是羽族细作,长梧说服女魃保下了这个宫娥,然后让她看清局势,交出了羽族的传信密法。澜羽偶尔也是偷跑回羽族,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也只有她是这样想。常安说道,“帝君,帝后又从后门出去了,跟去的守卫说离开九重天飞出去的方向正是羽族。”“门口的眼线都看见了?”珩问的是女魃的眼线,他一直都知道女魃在重华殿附近设有眼线。常安答道,“是,大护法的眼线都跟过去了。”“那就随她去吧,无需理会。”珩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羽族。茶盏摔碎的声音在殿中炸开,瓷片四溅,几片擦过澜羽的裙摆落在地上。她低着头一动不动,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羽皇站在她面前,气得胡须都在抖,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沙哑而尖锐。“你堂堂九重天帝后,就这么点实力和眼线吗?”他指着她,手指在发抖,“重要的消息一个都搜集不到。那大护法眼看就要动手,只是还差一个契机。你就让父皇这般坐以待毙吗?”他的声音拔高了,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澜羽的睫毛颤了颤,还是没有抬头。她知道父亲说的都是事实——她在九重天确实像个摆设,帝后的名头好听,实则什么都没有,没有实权,没有眼线,没有人脉,连重华殿偏殿的门都快出不去了。
羽皇喘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不会去求帝君吗?”澜羽猛地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光。“让他念在夫妻情份上,也该给我们留一条生路。”澜羽的嘴唇在发抖。“夫妻情份”四个字像刀一样扎进她心里。她想起新婚之夜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想起他去偏殿时疏离的目光。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夫妻情份,从来都没有。
可她说不出口。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丝恳求的光,低下头。“女儿…知道了。”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
羽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去吧。”他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像是刚才那一场发作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澜羽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她没有再看父亲,转身走出殿门,阳光落在她身上。她闭了一下眼睛,迈步走出去。澜羽不敢对父亲说出自己在九重天的窘境,说了也帮不上忙,只能雪上加霜。
御花园中,女魃正和白羽商量着对付羽族的办法。荷叶铺在池面上,偶有几尾锦鲤从茎间游过。女魃站在池边,暗红色的朝服在秋风中纹丝不动,白羽立在她身侧,“打仗简单。”白羽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难在出师有名。羽皇做的那些事情都在暗处,了解真相的人并不多。”他顿了顿,“况且羽族在天界,属于内部战争。出师有名更加重要,有利于稳住军心。”
女魃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池中那几尾锦鲤上。它们争抢着水面上的残食,挤挤挨挨。她当然知道出师有名的重要性——九重天的天兵天将不是她的私兵,他们为三界而战,为正义而战。若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就算她强行出兵,将士们心中也会有疑虑,军心不稳,仗就没法打。“所以需要一个契机。”女魃终于开口,“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一仗非打不可的契机。”白羽看着她,没有追问。他知道女魃已经筹划了,她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长梧和关阙并肩走来。长梧一身锦衣,手里还捏着颗灵果,边走边啃,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关阙走在他身侧,青灰色衣袍,步伐沉稳,手里托着那只小乌龟,小乌龟探着头,绿豆似的眼睛四处张望。两人一前一后,倒真有几分兄友弟恭的模样。
长梧远远就瞧见了女魃和白羽,三两口把灵果啃完,果核随手一扔,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哟,二位在这儿密谋什么呢?”他凑过去,探头往舆图上看了一眼,“这不是羽族的地盘吗?”女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攻下羽族在九重天早已不是秘密,她也不必藏着掖着。“随便说说。”语气很淡。长梧趴在石桌边盯着舆图看了半晌,啧啧两声。“这地方易守难攻啊。”白羽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关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舆图上,看了片刻。“我是生面孔,不如我去探探羽族的虚实。”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看看羽皇到底准备如何对付九重天。”
女魃抬起头,看着关阙,眉头微微皱起。她没想到关阙会主动请缨——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跟在青鸢身后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目光沉稳,语气笃定,像早就想好了这个提议。“你师父还在闭关。”女魃摇头,“等她回来再说吧。”她不想派关阙去,没事还好,万一出了事,还是在青鸢闭关的时候,等青鸢出关,让她怎么交代。
关阙没有接话,但他还是去了。他一个人,没有告诉任何人。
“九重天那边,女魃已经按捺不住了,”一个长老的声音沙哑,“大护法的人把我们在九重天的眼线拔了个干净,再这样下去,我们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另一人接口,“为今之计,只有先下手为强。主动出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又有人反对,“主动出击?拿什么出击?九重天有天兵十万,还有战神白羽,我们——”“够了。”羽皇的声音,但殿中安静了。他抬起头,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本皇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顿了顿,“本皇联系了鸩鸟族。”
殿中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鸩鸟族,数万年前就被驱逐出天界的毒族,以用毒和阴险臭名昭著。三界之中,提起鸩鸟族,无不皱眉。
“鸩鸟族?”一个长老的声音发颤,“陛下,鸩鸟族可是——”羽皇抬手打断他。“孤知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他的声音很冷,“若是九重天带兵来攻,羽族结界上已覆满了鸩鸟族的剧毒。天兵一碰,就会毒传毒,人传人,一发不可收拾。”殿中沉默了,没有人再说话,有人低下头,有人面色惨白,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人敢反对。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羽族的巨岛悬浮在天界极西之地,远看像一颗被云雾包裹的黑珍珠。关阙站在岛外数里处,仰望那座庞然大物——结界将整座岛包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倒扣的碗。金色的光壁上有黑色的符文在缓缓游动,像活物,像蛇,像某种他不认识也不想去认识的邪恶东西。他盯着那些符文看了片刻,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不是普通的防御结界,那些黑色符文里有毒。
他沿着结界边缘走了很久,终于在一处背阴的崖壁后找到了一处薄弱点,光壁比其他地方薄了许多,黑色符文也稀疏些。他深吸一口气,灵力在掌心凝聚,按在光壁上,一点一点撕开一个小口子。口子很小,刚够他侧身挤进去。他没有发现,衣角在穿过光壁时沾上了一丝几不可见的黑色——那黑色像活的一样,顺着衣料的纹路向上爬了爬,又停住了,像在等待什么。
羽皇大殿中,烛火猛地跳了一下。鸩鸟族族长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慢慢上扬。他的面容灰白,嘴唇是暗紫色的,像中毒已久的人,然而他本身就是毒。他站起来,朝羽皇拱了拱手。“陛下,有人闯进来了。既然有人送上门,臣先去给陛下请个首功。”羽皇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留活口。”鸩鸟族族长笑了笑,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臣尽量。”关阙在岛上行进,速度不快,每走一步都仔细探查周围。羽族比他预想的戒备更森严,明哨暗哨交错,几乎每隔百步就有一处。他躲过两拨巡逻兵,又绕过一处暗哨,终于靠近了岛屿中央的宫殿群。忽然,天色暗了下来。不是乌云遮日,是有东西遮住了太阳。关阙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铺天盖地的黑色翅膀,鸩鸟,成千上万的鸩鸟,黑压压一片,将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翅膀扇动的声音像闷雷,从头顶滚过。他本能地伸手去摸传讯灵符,手指触到灵符的瞬间又缩了回来,太晚了,已经来不及了。灵符需要时间催动,而他此刻最缺的就是时间。
鸩乌群在他头顶盘旋,越飞越低,越飞越密,像一张巨大的黑网从天空罩下来。关阙没有跑,跑不掉。他站在那里,灵力在掌心凝聚,琉璃净火在指尖跳动。他不会束手就擒,但要传信给女魃,已经来不及了。
一场交战下来很快结束了,关阙杀了不少鸩鸟,可是鸩鸟族族长也不弱,在关阙在被一波波群起而攻的时候,黑色的大翅膀一挥,剧毒直接让关阙晕了过去。关阙没死,因为鸩鸟族族长出来时,羽皇特意提醒,“留活口。”关阙醒来,自己被绑在架子上,灵力被封。无论对方问什么,关阙都闭口不言,只是身上一道道伤口在流血。关阙闭上眼睛。疼痛从五脏六腑深处涌上来,不是刀刃切割的锐痛,是钝的,闷的,像有无数只手在胸腔里翻搅。他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冷汗从额角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地上。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压抑的,像一头困兽。铁锈味弥漫在口腔里。
鸩鸟族族长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那两张发着绿光的符文,暗紫色的嘴唇微微上扬。“还真是个硬骨头。”他歪了歪头,像在欣赏一件正在成型的作品,“那就给你用点好东西。”他将符文贴在关阙胸口,符文触到皮肤的瞬间,绿光大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五脏六腑。关阙的身体猛地绷紧,指甲陷进掌心。
“这可是我鸩鸟族的至宝,会让你的五脏六腑如刀绞般,但是一时半会可死不了。”鸩鸟族族长退后一步,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什么都不说,一会儿最好别求我杀了你。”关阙没有回答,嘴唇已经咬破了,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他闭上眼睛,不去看那绿光,不去看鸩鸟族族长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也不去看站在角落里的羽族侍卫。眼前浮现出另一张脸——师父的脸。白衣如雪,乌发如瀑。他想起她闭关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只是去闭关,不是不回来。”他等了三年,以为等她出关就能再见到她。他有些后悔,不是后悔来探羽族,是后悔没有等师父出关就擅自行动,后悔让自己落到这般田地。如果就这么死了,他死不瞑目。
那道泛着绿光的符文上的灵力极大,贴在关阙胸口的瞬间,他手腕处的凤凰印记也亮了。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浮现出来,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求救的灯塔,又像他最后一点没有熄灭的意识。关阙被疼得根本没有感觉到,他的全部知觉都被胸口那道绿光吞噬了,看不到腕间的光,也听不到那几个人在说什么。
“族长,你看他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亮。”一个羽族侍卫指着关阙的手腕,声音带着好奇。鸩鸟族族长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片刻,伸手去抓那道印记。手指触到关腕间的瞬间,金色的光芒猛地一盛,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这是什么?”他皱眉,“怎么取不下来?”另一个侍卫凑过来,“不会是个法器吧?”鸩鸟族族长盯着那道金色纹路看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不管是什么,等审完了再慢慢研究。”
“我说。”关阙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鸩鸟族族长的眼睛亮了,挥了挥手,贴在关阙胸口的符文被取了下来。绿光消散的瞬间,关阙的身体猛地一松,像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裂。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血水从喉咙里涌上来,他偏头吐掉,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
“赶紧说!”鸩鸟族族长凑近,灰白色的脸上满是急切,“刚才不是挺能扛吗?”关阙抬起头,嘴角慢慢上扬。血从他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看着鸩鸟族族长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看着站在角落里的羽族侍卫,看着昏暗牢房里那些冰冷的刑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笃定的,不可更改的。“你们的死期到了。”他笑了,笑得很好看,像凡间那年在河底,他蒙住她的眼睛,说“给师父变个有趣的”时的笑。然后他不再说话,闭上眼睛,靠在刑架上,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有散去。牢房里安静了一瞬,鸩鸟族族长的脸色变了,从灰白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暗紫。他上前一步,掐住关阙的下巴,逼他抬起头。“你再说一遍!”关阙闭着眼睛,嘴角那丝笑还在。他没有再说一遍,不需要说了。
一句话让在场人听得心里发毛,这着面前被折磨的浑身血迹的人,他说他们的死期到了,不是威胁,像是确信的预言般。牢房中的空气凝滞了。绿光消散后,昏暗再次笼罩,只有墙角一盏油灯苟延残喘。关阙靠在刑架上,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有散去,血从他的下巴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不是威胁,是确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了的事实,像在说“天亮了”“下雨了”那般笃定。
一个羽族侍卫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声响,在安静中格外刺耳。另一个侍卫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们看着关阙——浑身血迹,衣袍破烂,被绑在刑架上连头都抬不起来。可是他说那句话时,他们心里都在发毛。不是因为他的语气,是因为他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没有求饶。只有平静,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像早就知道了结局。
鸩鸟族族长站在关阙面前,灰白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盯着关阙看了许久,关阙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嘴角那丝笑意还残留着,像刀刻的痕迹。鸩鸟族族长忽然觉得后颈发凉,本能地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朝侍卫挥了挥手,“关好。”侍卫上前解开绑在刑架上的锁链,将关阙拖下来。关阙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没有发出声音。他被拖走了,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血痕。
鸩乌族族长站在空荡荡的牢房中,看着那道血痕,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去找羽皇。他走得很快,脚步急促,衣袍带起地上的灰尘。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只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许久不在天界了,对九重天的局势只知皮毛。
万一那人说的是真的呢?万一有人来救他呢?万一那个会发光的印记真的引来了什么?
羽皇大殿内,烛火被一股不知从何处灌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尖得破了音,“羽皇,不好了,不好了!”
羽皇本就绷紧的神经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斥道:“喊什么,成何体统!”侍卫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手指着殿外的方向,“青……青……青鸢来了,已经在结界外了!”羽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扶住椅背才没有瘫下去,“你说什么?谁来了!”
侍卫几乎要哭出来,“羽皇您快出去看看吧,金色的翅膀…,好大….”
鸩鸟族族长原本坐在下首,闻言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殿门口。他抬头望向天际,瞳孔骤然收缩——结界外,一双金色的翅膀正在缓缓扇动,亮得晃眼。金色的光芒穿透结界,将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昼。鸩鸟族族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强作镇定。“羽皇不必惊慌。”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结界不止坚固,而且破结界之人必会中毒。”羽皇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怀疑,有一丝近乎恳求的光,“你确定?”鸩鸟族族长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确定。那结界上的毒是他的得意之作,可对面那个人是青鸢,是三界第一战神。他没见过她出手,但听过太多关于她的传说。
结界外,青鸢悬浮在高空。她来的时候正在碧海苍灵的草地上躺着,这次闭关不太顺利,心绪总是不宁,本想休息一段时间再试试。结果感应到凤凰印记被催动,而且催动的方式不同寻常——不是关阙主动注入灵力,是印记在应激的情况下发光。他出事了,她知道。
她站起来,显出真身。金色的翅膀从背后展开,每一片羽毛都泛着凌厉的光。凤凰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从碧海苍灵到羽族,她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此刻她停在结界外,看着那道包裹着整座岛屿的金色光壁,看着光壁上那些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游动,像蛇,像蛆,像某种她厌恶至极的东西。
她看到了结界内的情况——黑压压的鸩鸟在盘旋,羽族的侍卫们跑来跑去,大殿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羽皇,一个是灰白面容、暗紫嘴唇的陌生男人。关阙不在视野里,但她知道他在这里,她感应得到。
青鸢抬起手,金色的灵力在掌心凝聚。她没有去碰结界,只是看着它,像在看一道即将被撕碎的纸。身后的翅膀微微收拢,又展开。光芒从她身上倾泻而下,像第二轮太阳。羽族宫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抬头看着天空。那道金色的身影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人不敢直视。羽皇站在殿门口,有些发抖。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面对过死亡。他知道,那道光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宣判的。鸩乌族族长站在他身侧,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淬毒的短刀。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拔出来。
结界外,青鸢看出了这结界的不同寻常。她悬浮在高空。金色的翅膀已经收了回去,白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那道将整座岛屿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结界,黑色的符文在光壁上缓缓游动,像活物。她感觉到了关阙的气息,很微弱,但还活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羽皇,不打算开门迎我进来吗?”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结界,清清楚楚地传进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羽皇站在殿门口,强撑着说道,“我等自知不是上神的对手。不过若是上神强行突破,中了毒,谁输谁赢可就不好说了。”鸩鸟族族长站在他身侧,灰白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他对自己的毒有信心。
青鸢没有生气,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好吧,多谢提醒。”她低下头,看着那道结界,自言自语,“原来是不能碰到啊,呵呵。”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殿内的人听不到,只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飞到结界上空的正中央,悬浮在那里,居高临下,像一只俯瞰猎物的鹰。她抬起双手,灵力从掌心涌出,不是火,是冰。千年玄冰。漫天的冰霜从她掌心倾泻而下,像一道白色的瀑布,覆盖在结界之上。冰霜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将整道结界裹成一个巨大的冰罩子。金色的光壁被冰层覆盖,那些黑色的符文在冰下挣扎了几下,然后不动了,被冻住了。羽族地界转瞬间变成了冰窖,寒气从结界渗透进去,空气中的水汽凝成细小的冰晶,飘落在宫殿的瓦檐上、士兵的甲胃上。士兵们牙齿打架,兵器都快握不住了,有人抱着胳膊跺脚,有人缩在墙角,有人嘴唇发紫。
牢房中,关阙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浑身发抖,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但他的嘴角在笑,千年玄冰,是师父的千年玄冰。她来了,他等到了。
羽皇站在殿门口,看着头顶那个巨大的冰罩子,脸色惨白。他没想到青鸢不按常理出牌,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将整个结界冻住了。他以为她会用业火烧,用剑劈,用灵力轰。他没想到她会用冰。鸩乌族族长也愣住了,他的毒,他的符文他的骄傲,在这一刻都像笑话一样。他算计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她不碰结界。
“她……她这是要冻死我们?”羽皇的声音在发抖。鸩鸟族族长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像天崩,像地裂。冰罩子裂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蛛网,像冰面上的碎痕。碎冰从高空坠落,一块一块,大大小小,砸在羽族的宫殿上、广场上、树林里。冰块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士兵的惊呼和瓦片碎裂的脆响。结界碎了,随着冰罩一起碎裂。金色的光壁像被砸碎的玻璃,一块块剥落,消散在空气中。
青鸢一袭青衣,从碎冰与残光中缓缓落下。她没有看那些四散奔逃的羽族士兵,没有看坍塌的宫殿一角,也没有看站在殿门口强撑镇定的羽皇。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面孔,像在寻找什么。她站在离羽皇和鸩鸟族族长不远的地方,但她的眼里没有他们。现在不想处理这些人,不想审问,不想清算,不想听任何解释。她只想找到关阙。“关阙,你在哪儿?”她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风听的。但她用了灵力,那道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通过凤凰印记——那道留在他腕间的、与她血脉相连的印记。她知道他能听到。
地牢中,关阙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浑身发抖。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忽然,腕间的凤凰印记亮了。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浮现出来,在黑暗中一闪一闪。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是从心里。他笑了,“师父,我在这里,在地牢。”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凤凰印记将他的声音传了回去。他知道她听到了。
青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地牢,她的目光扫过宫殿的布局,在脑海中勾勒出地牢可能的位置。她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鸩鸟族族长站在羽皇身侧,灰白色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发现这个女人不是来开战的,是来救人的。只要她不打,他就不用死。他伸出手,朝身后的鸩鸟群一挥,“拦住她!”鸩鸟们扑上去,黑压压的翅膀遮住了半边天空。青鸢没有停步,抬手,业火从掌心涌出,蓝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炸开。鸩鸟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烧焦的羽毛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火焰开道,她走进那片黑暗。
“羽皇!”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敢坑害老子!”羽皇愣住了。鸩鸟族族长猛地转过头,灰白色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你竟然惹来了可以同时驭水火的上神!”他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铁器,“你是要我鸩鸟族灭族吗?”羽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鸩鸟族族长没有给他机会。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命。“你给我等着!”声音从远处传来,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没有等羽皇的回答,也不需要等。他飞起来,鸩鸟群跟着他,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羽族上空最后一点天光。很快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羽皇站在原地,看着鸩鸟族族长消失的方向,嘴唇在发抖,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地牢中,昏暗的光线从甬道尽头渗进来。青鸢站在刑架前,看着被绑在上面的关阙。浑身是血,衣袍破烂,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凝固又裂开,反复多次。脸上有淤青,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到她时,那双眼睛里像燃起了烛火。青鸢没有说一句话,抬手,灵力在指尖流转,锁链应声而断。铁链坠地的声响在空荡的牢房中回荡,她的手指搭在关阙腕间,解开了他被封的灵力。灵力回涌的瞬间,关阙的身体猛地一松,像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裂。他瘫了下去。青鸢接住了他。他靠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肩,全身的重量都交了过来。他太累了,撑了太久,此刻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周围的寒气已经散了。她破开结界时带来的那股彻骨的寒意,在她踏入地牢的那一刻就收了,只剩下潮湿的霉味和铁锈的气息。关阙靠在她肩上,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三年没见,师父身上的温度比记忆里的暖。“师父,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连累你了。”
青鸢没有说话。她抬起手,灵力在掌心流转,按在他胸口,护住他的心脉。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扩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铠甲,将他残破的身体包裹起来。做完这一切,她收回手。“能走吗?”“可以。”关阙的声音还有些虚,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他从她肩上直起身,站直了,腿还有些发软,但稳住了。不能走也要走,师父在,他不能拖累她。青鸢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向地牢出口。关阙跟在她身后,脚步还有些踉跄,但他跟着,不远不近,像从前一样。
草地上,青鸢扶着关阙坐下。她的青衣上蹭了几道血痕,是刚才在地牢中关阙靠在她身上时留下的,她没有在意。关阙盘膝打坐,闭上眼睛,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青鸢站在他身侧,一手搭在他肩头,一丝灵力缓缓注入他体内。金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渗入他的衣袍,修复着那些被符文灼伤的灵脉。
周围的羽族士兵远远地站着,像一群被冻住的雕像。他们看着青鸢,看着她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没有人敢动。她就这样一只手给徒弟疗伤,另一只手闲闲地垂在身侧,连看都不看那些虎视眈眈的羽族一眼。那姿态分明在说:应付你们,一只手就够了。
青鸢目光扫过四周,“没人来送死吗?”她笑了一下,“看了羽族并不都是蠢货。”青鸢一挥手,一道结界升起重新罩住了羽族地界,她写了一道灵符回九重天,让白羽领兵前来,青鸢可不想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天兵很快就会到,在场诸位并非各个罪大恶极,待回到九重天审问后,自会依据天族刑律一一定罪。”青鸢说道。
人群中有人动摇了,有几个士兵交头接耳,犹豫着要不要放下兵器。羽皇的脸色在听到“审问”两个字时彻底变了,他从殿门口冲出来,跌跌撞撞,红着眼,嘶声喊道:“别听她瞎说!我们去了九重天都得死!她可是杀神!大家一起上,杀了她——”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根冰刺,顺着青鸢手指指向的方向激射而出,化作一柄玄冰长枪,不偏不倚,将羽皇钉在了身后的扶桑树上。冰枪贯穿他的肩胛,没有血迹,寒气封住了伤口。羽皇的嘴还张着,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嘴型,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被钉在树干上,动弹不得。青鸢看了一眼,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嘴角微微上扬。“他有句话没说错。”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人都能听到。“本座即是杀神,懒得费力分辨你们的罪过深浅。都杀了,最简单。”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惨白的脸上扫过,“不过尔等若是老实等着天兵到来,还是有活命的机会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丢下了兵器,“咣当”一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此起彼伏。
白羽来得很快。他带着天兵从天而降,银甲长枪,落在羽族广场上,身后阵列严整。他看了一眼被钉在扶桑树上的羽皇,又看了一眼那些蹲在地上抱着头的羽族士兵,朝青鸢抱拳。“上神。”青鸢点了点头,“清理战场,羽皇一众人等,带回九重天。”“是。”白羽挥了挥手,天兵们上前,将羽族士兵一个个押走。被钉在树上的羽皇也被解了下来,灵锁缚住手脚,押往九重天的方向。
白羽领兵出征的消息在九重天传开时,澜羽正坐在偏殿窗前。她听到廊下宫娥们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词——“白羽”“领兵”“出征”。出征?去哪里?为什么要出征?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侍女正在廊下张望。
“出了什么事?”澜羽问。侍女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战神白羽带兵走了,走得急,没人知道去哪里。”澜羽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白羽出征意味着有战事,而她身为帝后,竟然连战事发生都不知道。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重华殿正殿,常安站在珩身侧,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帝君,羽族那边……青鸢上神已经破了结界,羽皇被擒,白羽上神正在收押羽族一众。”帝君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调守卫,守住偏殿。”珩的语气很淡,“不要让帝后出门。”常安低下头,“是。”他明白帝君的意思——羽族的事瞒不住,澜羽迟早会知道。若她到时候在九重天闹起来,帝君脸上不好看。还不如现在就守住了,等她知道了,也出不去。
偏殿的门被从外面守住了。两个侍卫站在门口,目不斜视。澜羽走到门边想出去,被拦住了。“帝后,帝君有令,请帝后在殿内休息。”澜羽的脸色变了,“凭什么关我?我犯了什么错?”侍卫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澜羽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侍卫,看着他们腰间佩着的长刀,攥紧了拳头。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和她有关,和羽族有关。她越想越不安,手开始发抖。
重华殿中,珩还坐在窗前。常安回来了,弯着腰,“帝君,偏殿已经守住了。”帝君点了点头。“羽族那边,还有什么消息?”“白羽将军正在收押,青鸢上神已经带着关阙回千秋阁了。”珩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她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