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因祸得福 ...
-
澜羽接连受挫,她被困寒冰洞的事情虽说知道的人不多,但还是让从小就是羽族掌上明珠的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接下来的几天,澜羽没有出门。偏殿的门窗紧闭,侍女们进出都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澜羽坐在窗前,面前摊着几本古籍,是从藏书阁借来的。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有些字迹已经模糊,需仔细辨认才能读出。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字一句,像是在寻找什么。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停在一处,又翻过去,又翻回来。窗外竹影斑驳,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她没有察觉。
澜羽要找一个人,一个可以帮她报仇的人。一个与青鸢关系亲近,却又容易控制的人。她翻遍了古籍,也翻遍了九重天的人脉。她在心里把青鸢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女魃太强,关阙太忠,擎太远。长梧。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几遍。凤族皇亲,青鸢的表哥,灵力不高,性格浮夸,爱凑热闹,容易冲动。他与青鸢关系亲近,是青鸢为数不多还会说笑的人。她嘴角微微上扬。就是他了。
长梧灵力不高,又好控制。她不需要杀青鸢,她也杀不了。她只需要让青鸢知道——你不是什么都能护得住。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握紧了。青鸢,你不会得意太久的。
法会这日,九重天的钟声响过三巡。珩换上朝服,走出重华殿。澜羽站在廊下,躬身送行,姿态端庄,礼数周全。珩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脚步声渐渐远了。
“帝后,该用早膳了。”侍女轻声问。“不急。”澜羽转身走回偏殿,关上门。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目低垂,嘴角微微上扬。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一下一下,不急不慢。今天朝会,短则两个时辰,长则三个时辰。这段时间内,下人都不能随意进入大殿。也就是说,无论发生什么,帝君都不会知道,也来不及知道。
长梧的住处她早就派人踩过点了。他每日这个时辰都会去演武场看操练,从演武场回住处的路上有一段僻静的长廊,没有侍卫,没有宫娥,连路过的仙人都很少。长梧走在长廊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他今日心情不错,昨夜睡得也好,补天髓池的事尘埃落定,终于没人跟他抢了。走到转角处,他忽然觉得后颈一麻,眼前发黑,什么都来不及想,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澜羽从廊柱后走出来,看着倒在地上的长梧。他歪着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只是晕了。她站起来,抬手,灵力化作无形的绳索,将长梧捆了个结实。
寂灭阁在九重天极西之地,偏僻到连巡逻的天兵都很少经过。殿门斑驳,匾额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澜羽推开殿门,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
她将长梧放在殿中央,退后几步,从袖中取出几枚灵石,按照古籍上记载的方位,一枚一枚嵌入地面。灵石没入石缝,发出幽幽的蓝光。她咬破指尖,血滴在阵眼上。蓝光转为血红,阵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血色花朵。
万象因果阵,不是杀阵。她不想要长梧的命,要他的命没有用。此阵以柔克刚,专克那些灵力高强、心志坚定之人。它将汹涌澎湃的九天灵力强行转化为凡人的爱、恨、嗔、痴、惧。越是动用灵力想破阵,那些灵力在触碰到因果大阵的瞬间,就会变成浓郁的情感反噬。理智会被情欲和冲动淹没,深陷其中而不自知。她站在阵外,看着阵纹完成最后的闭合。蓝光隐去,殿中恢复了昏暗。只有长梧躺在阵中央,呼吸均匀,像睡着了一样。
澜羽靠在柱子上,看着长梧。她等的人不是他,是青鸢。长梧只是引子。她不信青鸢会不来救他。她来了,就会踏入阵中。踏入阵中,就会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殿外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澜羽闭上眼睛,靠在柱子上。青鸢,你快来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澜羽从长梧身上取下来他的贴身玉佩,附上一张字条,“寂灭阁”,用灵力化出一只纸鹤带去长乐宫。赤麒麟烽禹把东西呈给青鸢,青鸢看着长梧的玉佩皱了下眉,“上神,让属下来处理这件事吧”。“不用,我去看看到底有什么花招。”
“寂灭阁。”三个字,没有署名,字迹陌生,刻意写得工整,看不出笔锋。长梧的玉佩躺在纸旁,青鸢拿起来看了看,是长梧随身不离的那块。她认得,上面还有凤族族纹,做不了假。青鸢独自走在长廊上,青衣在风中飘动,步伐不急不慢。她走过演武场,走过御花园,走过几重殿宇,越走越偏,越走越静。到寂灭阁时,四周已经没有人烟了。殿门半掩,匾额上的字迹斑驳模糊。她推开殿门,长梧被扔在正殿中央,捆仙锁缚住他的手脚银色的锁链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睡着了。青鸢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他,脖子后面有一道淤青,被人从背后袭击的。她抬手,指尖在捆仙锁上轻轻一点,锁链应声而落。她没有急着叫醒长梧,而是直起身,环顾四周。殿中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埋伏,没有杀机,连灵力的波动都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她知道,这不是没有阵法,是阵法藏得太深了。她感觉到了。地面下有东西在流转,不是灵力的流动,是某种更古老、更隐晦的力量。她试着绕过去,从侧面靠近长梧,从上方用灵力将他托起,从地下切断阵纹。都不行。这阵布得花了心思,每一个方位都被封死了,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唯一的入口就是正面,唯一的代价就是踏入阵中。青鸢没有继续犹豫,迈步,走近,拎起长梧的后领,将他拽起来。阵法在她脚下亮起,蓝光从地底涌出,像潮水般漫过她的脚面。她将长梧扔向殿门的方向,又抬手补了一掌,灵力将他稳稳推出殿外。捆仙锁已经解了,长梧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殿内,青鸢站在阵中央,蓝光已经变成了红光,像血一样从地面渗出来,沿着她的脚踝向上爬。万象因果阵。她来不及退,她闭上眼睛,想用灵力强行镇压阵纹。灵力涌出的那一刻,红光猛地一盛,像饿极了的兽嗅到了血腥。她的灵力在触碰到阵纹的瞬间被转化了,不是消失,是变质。汹涌澎湃的九天之力被强行拆解、重组,变成了她最熟悉也最不愿面对的东西。一幕幕景象从她眼前浮现。不是幻象,是记忆。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压在心里最深处的记忆。玄襄站在凡间的桃花树下,对她笑,伸出手,说“青鸢,跟我走”。那是她在凡间历劫时的样子,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着,她把牛肉夹到他碗里,他低头吃面,耳根红红的;珩站在凌霄宝殿的门口,穿着天帝的朝服,看着她从殿外走进来。她穿着金色的嫁衣,珠帘遮住了脸,他掀开珠帘,她看到他眼底的光。她剜心救他,血溅在素白衣裙上,他昏迷不醒,她跪在地上,觉得自己快要死了;青离在碧海苍灵的梧桐树下,银发如雪,红衣如血,看着她笑。她扑进他怀里,他说“轻点,你再抱得紧点,我怕是又要碎了”。她在碧海苍灵弹琴,弹了三天三夜,琴弦被血染红,他化作晶莹的尘埃随风飘散;
关阙在凡间的客栈里,她睡在床上,他趴在床边。她问他“你怎么不上来”,他说“我不敢”。她笑了,说“上来吧”。他爬上床,躺在她身边,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日夜,数不清的陪伴,数不清的欲言又止。
青鸢的头像要炸开一样,那些画面不是一幅一幅出现的,是同时涌来的。像决堤的洪水,将她淹没。她分不清哪些是爱,哪些是恨,哪些是遗憾,哪些是不甘。它们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绳,缠住她的心,越缠越紧。她感觉自己在往下沉,不是身体,是意识。像溺水的人,挣扎了几下,然后放弃了。她不再抵抗那些画面,任它们在她眼前浮现、流转、消散、又浮现。她不再想破阵了,甚至不再记得自己还困在阵中。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分不清哪一段是过去,哪一段是现在。她站在阵中央,白衣被红光浸透,瞳孔涣散,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珩的画面最多。不是因为最爱,是因为在一起的时间最久。几万年的夫妻,从强娶到接受,从冷眼到习惯,从习惯到说不清道不明。她剜心救他,他渡灵力给她。他在凡间陪她吃面,她在寒冰洞赶他走。他娶了帝后,她把帝后扔进寒冰洞。她以为她不在乎了,可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眼前掠过,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日。
青鸢的头垂了下去。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长发散落在肩侧,遮住了她的脸。她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也许更久。她不记得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法会还在继续。珩坐在上首,听着下方仙官的讨论声,他听着,偶尔点头。忽然,心口一悸。不是疼,是那种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胸腔里剜走的感觉。他的手不自觉按上了胸口——那里有青鸢的半颗心在跳,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得不正常。护体金龙也在动,从他心口的位置开始游走,金色的光芒透过衣袍隐隐可见,躁动不安,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
珩用灵力压住金龙印记,那光暗了下去,但心慌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强烈。他站起来,朝臣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今日就到这里。”他的声音很平,“本君先行一步。”没有解释,没有交代,他转身走出凌霄宝殿。常安正在殿外等候,看到他提前出来,愣了一下。“帝君,法会——”“马上去打听一下,青鸢现在在做什么。”珩打断了他,脚步没有停,“本君突然心慌得厉害。”常安看得出事出紧急,没有多问,一路小跑着去打听。
珩站在长廊上,风吹动他的白发,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闭上眼睛,试图感应金龙印记与青鸢之间的联系。很弱,像被什么东西阻隔了。她出事了,他知道。
常安很快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帝君,青鸢上神在……寂灭阁。”寂灭阁。珩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地方偏僻荒废,她去那里做什么?他没有问,抬脚就走,步伐很快,快到常安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寂灭阁前,长梧刚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后颈,一脸茫然。他晕晕乎乎的,还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也还没搞清楚青鸢为什么会被困在阵中。他正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清,只看到红光一闪一闪的,急得团团转。回头看到帝君大步走来,长梧像见了救星,“帝君,青鸢她被困住了…”话没说完,珩已经走到他面前。
珩看了一眼晕乎乎的长梧,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门缝中透出的红光,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他没有说话,抬手一挥,长梧只觉得一阵风扑面而来,眼前一黑,一头栽在地上,呼呼大睡,倒是比刚才晕得更踏实了些。常安站在一旁,看着倒在地上的长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珩站在寂灭阁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没有回头,“常安,退后。”常安弯着腰,退后了数步。
珩探了探阵法,手指触到殿门的那一刻,阵纹的流向在他神识中展开,像一张被精心编织的网。他顺着那些纹路走了一遍,从阵眼到阵脚,从边缘到中心。低声叹了一声,“难怪会把你困在这里。”万象因果阵,他认得,在古籍中见过。上古遗阵,没什么杀伤力,不伤人筋骨,不毁人灵脉,甚至不会让人感到痛苦。它的可怕之处不在这里。它让你被困而不自知。你以为你还在活着,还在回忆,还在思念,其实你已经停下了。停下了破阵,停下了反抗,停下了往前走。
你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冲刷你,直到你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珩站在殿门口,看着阵中央的青鸢。青衣被红光浸透,长发散落,垂着头,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唤出护体金龙,金光从胸口涌出,龙吟声在殿中回荡,震得阵纹一阵颤动。金龙在他周身盘旋,鳞片在红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他迈步走入阵中,每走一步,阵纹就裂一寸。金龙开路,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将那些试图缠上来的因果之力碾碎。万象因果阵以柔克刚,将灵力转化为情感,但帝君的定力太强了,强到阵法的转化来不及完成就被冲垮。金龙所过之处,红光退散,阵纹崩裂,像冰面被重锤击碎。
不到一刻钟,万象因果阵碎了。不是被解开的,是被碾碎的。阵纹碎片在空中飘散,像一场无声的雪。红光褪去,殿中恢复了昏暗。只有窗棂间漏进来的几缕月光,落在青鸢身上。
珩走到她面前。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他。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脸上的乱发,指尖触到她的脸颊,冰凉的。他将她抱了起来,一手揽着背,一手托着膝弯,让她靠在他胸口。她很轻,比上次抱她的时候更轻。他抱着她,走到榻边,坐下,让她靠在他怀里。
寂灭阁中很安静。阵法的碎片已经落尽了,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纱。珩靠在榻背上,低头看着怀中的青鸢。她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着,像蝴蝶在花间扇动翅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均匀,但不像是睡着了,更像是意识还没有回来。他没有叫她,没有用灵力唤醒她,没有做任何事。只是抱着,等她醒。窗外的风从破旧的窗纸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珩伸出手,拢了拢她散落的衣袍。动作很轻,怕惊扰她,又很自然。
殿外,常安已经带着昏睡的长梧走远了。长梧被他扛在肩上,歪着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常安走得很快,但脚步很稳。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有人打扰那里。寂灭阁中恢复了平日的死寂。不,比平日更静。
青鸢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瞳孔还是涣散的,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他,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眉间移到眼角,从他眼角移到唇边,像在分辨什么——这是幻境还是现实。她在阵法里见过太多幻觉了。“青鸢,阵法破了,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她。
青鸢的眼神渐渐有了焦点。“珩,”她叫了他的名字,“你怎么来的这么晚?这阵法把我的识海都快撞碎了。”她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头皱成一团,语气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抱怨。珩愣住了。青鸢有多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不是“帝君”,不是“天帝”,不是冷冰冰的称呼,是“珩”。他记不清了,也许是那次她在凡间拽他龙角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她还在抱怨他来得不够及时,好像他们还是当初的模样,他还是那个会惹她生气的天帝,她还是那个会大呼小叫喊他名字的天后。珩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这些年来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本君的错,破阵花了些时间。”他轻声说著,手臂稍微收紧了一些。青鸢靠在他怀里,揉着眉心。“你让我躺下,我头晕得厉害。”珩将她平放在榻上,动作很轻。
他俯下身,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微凉,没有发热。她的头发散落在榻上,有些凌乱,他仔细地理好,一缕一缕,从她脸侧拨到耳后,像从前做过的那样。他做完这一切,才开口,“对不起。这次是我连累你的,以后不会了。”他顿了顿,“这次的事情你想怎么处理,我…”他还没说完,青鸢皱了皱眉,偏过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我有点耳鸣,有些听不到。”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画面撞碎的余波还在,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捡不完,扫不尽。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刚才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玄襄的笑,青离的背影,关阙趴在床边的样子,还有珩… 珩站在凌霄宝殿门口,穿着天帝的朝服,看着她从殿外走进来。那些恍如昨日。
珩的眉头皱起来了,他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青鸢,你怎么了?怎么会听不见?”“没事的,死不了。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轻描淡写。然后她动了一下,头抬起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嘴唇刚好从他唇边擦过,轻轻碰了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像风吹过水面,很轻,很淡,若有若无。她的脸上似乎有一丝隐隐的笑,不是那种刻意的,是嘴角自己微微上扬的,像做了什么得逞的事,又像只是无意识的一个动作。
珩没有动。他看着她,细细打量她的表情——是清醒还是迷糊?是故意还是无意?她的眼神还带着几分迷离,睫毛在微微颤动,嘴角那丝笑若有若无。他看不出,也不想再想了。她主动的。无论她是不是清醒,是她主动的。那他就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算她事后清算,她也不能怪他。
他俯下身,狠狠吻了上去。不是刚才那种蜻蜓点水的触碰,是结结实实地覆上她的唇,带着那些年的压抑,带着破阵后的余悸,带着她主动时他胸口那一下猛烈的撞击。他的手撑在她耳侧,手指陷进她散落的发间。她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推他,但手指只触到他的衣襟就停住了,没有用力,像只是放在那里。她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他不知道她是清醒了还是还在梦里,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推开他,不知道这一个吻会换来什么。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放手。寂灭阁中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珩贪婪地享受着这个吻,无数个梦里的场景,此刻终于不再是梦。她的唇比他记忆中更软,带着凤族特有的、阳光晒过的气息,还有阵法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青鸢的手抬起来,勾住了他的脖子,不是推拒,是回应。她的手指在他后颈轻轻收紧,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他确实是真实的。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在回应他,不是梦。他在梦里梦过太多回这个场景,每一次醒来枕边都是空的。这次不会了。他伸手解开她的衣服,动作不是平时的沉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衣襟散开,露出她消瘦的肩胛。她没有拒绝。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不知道是清醒还是迷糊。他不在乎了,她主动的,她回应的,她没有推开他。这就够了。
寂灭阁内,百年死寂后,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翻云覆雨。殿门忘记关了,好在,这里常年人迹罕至。月光从敞开的门缝里漏进来,照在榻边散落的衣袍上,照在两人交缠的发丝上。没有人来,没有人看见。只有风,只有月,只有两颗隔了几万年终于靠近的心。
青鸢被折腾累了,加上刚从阵法中出来不久,神识还未完全恢复,很快又沉沉睡了过去。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动,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珩没有睡。他用自己的衣袍给她盖好,外袍宽大,将她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脸。他自己只披了一件外袍,胸膛敞开着,白发垂落在肩侧,月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霜。
他一手撑着头,就这样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柔和,眼角的血泪还在,但在月光下不那么刺眼了;睫毛很长,在眼脸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睫毛,她没有醒。岁月静好。他不想动,不想离开这个榻,不想让这一刻结束。
常安把长梧送回栖云殿后,便回去重华殿了。澜羽站在廊下,看着常安独自回来,心沉了一下。“帝君呢?”她的声音很平。“老奴不知。”常安低着头。澜羽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她的步伐很快,斗篷在风中翻飞。她穿过长廊,穿过御花园,穿过几重殿宇。寂灭阁在望,门开着,月光从门里透出来。她放轻了脚步,走到门口,往里看。
她愣住了。阁中,两人躺在榻上。一人熟睡,白衣裹着外袍,露出半张脸,是青鸢。一人侧身,撑着头,看着熟睡的人。白发垂落,胸膛敞开着,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他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得像月光,专注得像在看着世间唯一值得看的东西。永远都看不够的样子。澜羽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斗篷的边角,指节泛白。她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衣袍,看到了帝君敞开的胸膛,看到了青鸢露在外面的肩膀。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新婚数月,她的夫君不曾碰过她。此刻他和另一个女人躺在这里,连门都没有关。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它落下来。她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帝君发现了她。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青鸢的肩头,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眼神冰冷,没有愤怒,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恨她吗?他应该恨她。她设下陷阱,困住了青鸢。他不恨她。因为这个陷阱,他得偿所愿。多年的渴望,无数个梦里的场景,在这一夜成真了。以后他与青鸢的关系,无论如何都会更近一步。他没有说话,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不想吵醒青鸢。他还没有享受够这一刻的美好。他抬起手,灵力在指尖流转,寂灭阁的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澜羽的目光。
门关上了。澜羽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泪水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石板上。她转身跑了,斗篷在风中翻飞,脚步踉跄,跑过一个转角,跑过一道回廊。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终于停下来。她靠在墙上,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间。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压抑的,破碎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她哭自己为什么要设这个阵,哭自己为什么要来寂灭阁,哭自己为什么要嫁进重华殿。她哭他看那个女人的眼神,哭他看自己的眼神,哭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等不到他那样看自己一眼。她哭,为什么连报仇都成了为他人做嫁衣。风从长廊上吹过,吹动了她散落的发丝,没有人来,没有人经过。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最后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
寂灭阁中,珩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撑着头,看着熟睡的青鸢。门关上了,外面的动静被隔绝了。他不知道澜羽跑去了哪里,不知道她在哭,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青鸢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舒展。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从她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唇边。他停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俯下身,在她唇角落下一吻,很轻,像怕惊醒她。
“青鸢。”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她没有醒。他笑了,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像个少年。窗外月色如水,寂灭阁中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他靠在她身边,闭上眼睛。不是睡,是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澜羽发泄够了。她坐在那个无人的角落,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连自己都觉得厌了。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慢慢擦着脸,一下一下,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被弄脏了的瓷器。她又理了理头发,将散落的发丝重新拢好,从袖中摸出一枚小铜镜,照了照,妆容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唇脂也蹭到了脸颊上。她对着镜子慢慢补着,一笔一划,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她不能退。嫁入重华殿不只是自己对帝君的痴恋,还有父亲的期待,还有羽族的重托。她是羽皇的女儿,是羽族公主,是九重天的帝后。她可以输,但不能逃。
澜羽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回重华殿。步伐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斗篷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她走进偏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那画面又浮上来了,挥之不去。帝君一头白发随意地散落在肩上,不是平时束得整整齐齐的样子,是刚散开的,带着几分慵懒。衣襟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一条腿微微弓着,侧身躺着,一手撑着头,就那样神情专注地看着眼前人。他的嘴角带着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笑,是真切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眼神含情,含着数万年来都化不开的情。她从未见过他那样笑,从未见过他那样看一个人。她以为他不会。她以为他天生就是冷冰冰的,对谁都是那样。新婚之夜他掀开她的盖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她以为他是生性冷淡,对联姻反感,对任何人都不会假以辞色。哦,还有,帝君近来比那时迎娶她进重华殿时看起来更加有魅力。白发不是以前那种枯槁的白,是银亮的、有光泽的白。面容也年轻了许多,眉目间少了沧桑,多了几分英挺。他用了驻颜术,而且下了功夫。她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那日在星河边她看到他抱着青鸢之后,也许是从那日青鸢说他“都成白发老头了”之后。她不知道,但她看得出来,他在为她改变。
澜羽靠在门板上,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自嘲。她本以为帝君不仅仅是对联姻反感,而且也生性冷淡,对谁都不会上心。如今才发现,帝君也有如此妖娆的一面——那种妖娆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不经意间流露的,是被人爱着、也爱着人时才会有的松弛和柔软。她不禁自嘲地笑了笑,冷淡之人又怎么可能让她听闻那些桃色传闻呢?那些传闻,她早就听过。什么天帝陪天后下凡历劫一住就是十几年,什么天帝为了天后遣散后宫… 她以为是传闻,以为是夸大其词。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传闻,那是真的。他只是不对除了青鸢以外的人那样罢了。
旭日初升。九重天的晨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寂灭阁的榻上。光很柔,带着初秋的凉意,照在青鸢的眼皮上,暖暖的。她睁开眼睛,入目是破旧的殿顶,蛛网在梁间摇曳。她愣了一下,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寂灭阁,她记起来了。然后她感觉到身上有重量,手臂搭在她腰间,沉沉的,温热的。她侧过头,看到珩。他还睡着。白发散落在枕上,几缕垂在脸侧,几缕缠在她的发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衣襟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她看着他——和记忆中那时的天帝很像,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唇。只是黑发变成了白发,像是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又像是他为她付出的证明。
她回想昨天。自己被困在阵法中,那些画面在识海中炸开,炸得她头晕目眩。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阵中出来的,只记得醒来时躺在他怀里。再后来,她勾住了他的脖子,他吻了上来,她回应了。那一刻的疯狂,像回到了从前。那时她还是天后,有时喝了酒,头有些晕,他吻上来,她回应了,然后任由他做什么,反正他是她的夫君,反正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那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到让她恍惚。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原来没有。
青鸢闭上眼睛,又睁开。她看着珩的睡脸,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一刻算什么,不知道回到长乐宫后她还能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她只知道,此刻他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她没有推开他,也不想推开他。她没有说话,不想吵醒他。她只是想碰一碰,确认他是真的,确认昨夜不是另一个梦。青鸢拿起一缕散落在自己胸口的白发。银丝在她指间滑过,很软,像丝,像缎,像他这个人一看着冷硬,其实很软。她缠着那缕白发在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白发弹回去,垂落在她胸口。
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言细语,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头还晕吗?可以听见我说话吗?”像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急切地想知道她的状况。不过他丝毫没提两人这样躺在这里的事,不提她的衣襟散乱,不提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间,不提昨夜那些疯狂的纠缠。他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醒来,他在身边,他问她身体好些了没,仅此而已。
青鸢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试探,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他在等她的回答。他怕她说“没事,我走了”,怕她说“昨夜的事不必放在心上”,怕她推开他,穿上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出这扇门。
青鸢答道,“已经没事了,好多了”,轻轻拿开了珩搂着她的手臂,坐起来。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昨日被他扔了一地的,一件一件,捡起来,穿上。动作不急不慢,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遮掩。没什么好躲的,又不是没见过。数万年的夫妻,什么样的亲密没有过。她穿好了里衣,系好衣带。衣带在腰间打了个结,动作利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青鸢整理好自己,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他还躺着,白发散落在枕上,外袍搭在旁边,敞着胸口,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青鸢移开目光,“昨日多谢帝君相救。”语气很轻,“帝君一夜未归,重华殿里怕是有人等急了。我先行一步,帝君也快些离开此处吧。”她转身要走。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即是相救,你打算如何感谢本君?”青鸢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他躺在那里,白发散乱,外袍半敞,嘴角微微上扬,神情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紧张。她嘴角微微上扬,“我不是已经谢过帝君了嘛。”说完她转过身,走出了寂灭阁。
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门还开着,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躺在榻上,看着那片光,回味着她嘴角那丝笑。她说“我不是已经谢过帝君了嘛”——她认了,不是“昨夜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她认了。她承认昨夜是谢礼。他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常安。”他叫了一声。常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弯着腰,“帝君。”他早就来了,一直守在殿外,没有进去。昨夜就来了,站在远处,守着这扇门,不让任何人靠近。此刻他走进来,手里捧着备好的衣袍。帝君坐起来,常安上前为他更衣,将外袍披在他肩上,系好衣带,又为他梳发,玉梳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
珩坐在那里,任由他摆弄。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她谢过本君了。本君还以为她要不认账呢,认了就好。”常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咧开,又赶紧收住。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梳发,玉梳在白发间穿梭,一下一下。
珩闭上眼睛。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他嘴角那丝笑意一直没有散去。常安把最后一缕头发束好,退后一步,弯着腰。“帝君,好了。”
珩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迈步走出寂灭阁。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白发照得几乎透明。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榻上有些凌乱,昨夜的温度已经散了。他看了一瞬,转身继续走。常安跟在他身后,低着头。他想起帝君刚才说的话——“认了就好。”一个“认”字,帝君等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帝君等这个人,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这个外人都看着心疼。
九重天的晨光正好。云海翻涌,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青鸢走在回长乐宫的路上,步伐不快不慢。关阙远远看到她,迎上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青鸢没有说话,走进长乐宫,关上门。她嘴角微微上扬,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栖云殿里,长梧歪在软榻上,额头上敷着帕子,嘴里哼哼唧唧,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宫娥们端着茶水点心进进出出,被他挥手支开,“出去出去,都出去,本上神要静养。”宫娥们鱼贯而出,与青鸢擦身而过,低头行礼。青鸢走进殿内,步伐不快不慢。长梧听到她的脚步声,立刻拿起手边的帕子敷在额头上,往榻上一倒,“哎呦哎呦”地哀嚎起来,声音大得整座栖云殿都在抖。“青鸢,你看看我,多惨啊。”他手指着自己脖子后面的淤青,“莫名其妙的挨了顿打,你说说,我这面子以后往哪儿放啊。我好歹也是凤族皇亲,九重天上谁不给我几分面子?现在倒好,被一只孔雀给揍了,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青鸢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他那副夸张的样子。脖子后面的淤青是真的,但远没有他表演的那么严重。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区区一只孔雀都对付不了,你还好意思哭天喊地的。”长梧一听这话,哀嚎声更大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都受伤了!虽然不是你直接打的,但也是因为你我间接受的伤!”他坐起来,义正词严,帕子从额头上滑下来落在膝上,也顾不上捡,“你得补偿我。”
青鸢看着他,“你都在九重天横着走了,你还想要什么补偿。 ”长梧想了想,“不然这样呢——”“你跟我去闭关吧,”青鸢接话,“我帮你提高修为,怎么样?”长梧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叫补偿?明明是虐待!”“那你不要?”“要别的。”青鸢看着他,“别的没有。不要算了。”长梧急了,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别别别…我要,我要还不行吗。”他又想了想,觉得闭关实在太苦,“不过闭关能不能晚点再说,我这伤还没好呢.…”青鸢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好了,我之后会派个修为高一些的天将过来跟在你身边。这样总行了吧?”长梧的眼睛亮了,“这还差不多。”他松开青鸢的袖子,重新躺回榻上,帕子重新敷在额头上,“哎呦哎呦,我头又晕了,都是那只孔雀害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中气足了。关阙站在一旁,看着青鸢和长梧说话,没有插嘴。他的目光从青鸢讲门起就没有离开过她。她昨夜一夜未归,他以为她在长梧这边照顾他。他来过栖云殿,长梧的宫娥说上神一直在睡,没有醒过,也没有人来过。
他以为青鸢是累了,回了长乐宫。他回长乐宫,长乐宫空着。他等在门口,等了一夜。此刻看到她,她衣袍整洁,发丝一丝不乱,表情平静。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关阙有了些猜想。从栖云殿出来,他跟在青鸢身后,走在长廊上。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飘落在青鸢肩上,她没有拂。他看着她清冷挺直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师父,你昨夜没回长乐宫吗?”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问。
青鸢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怎么了?你有事找我?”关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有。就是没找到你,有些担心。”“我没事。”“一只孔雀而已,威胁不到我。”关阙沉默了。他知道青鸢在故意岔开话题。澜羽从来都不是什么威胁,那些小把戏连他都不会在意,何况是师父。他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她寂灭阁里发生了什么,想问她帝君为什么也在那里,想问她那一夜… 他没有问出口。
青鸢知道他想问什么。她只是不想说,有些事说不清楚,也许根本不需要说。关阙跟在后面,把后面的话都压进了心里。
过了几天,白羽和青鸢约在演武场做常规练兵。关阙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便走去演武场想和青鸢一道回来。青鸢每次来去演武场都会走这条小路。她喜欢微风吹过竹子的味道,清苦的,带着几分冷冽,像她这个人。练兵的时辰不短,两个时辰过去,她身上出了些薄汗,白衣贴着后背,风吹过来反而凉丝丝的。
关阙算了算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便往演武场走去。他想和师父一道回去。走到演武场时,操练已经散了,天兵们三三两两收拾着兵器。白羽正将长枪插回兵器架,看到他,说了一句上神已经走了。关阙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的是那条竹林小径。
青鸢走在竹林间,步伐不快不慢。风从竹叶间穿过,沙沙作响。她深吸一口气,喜欢这个味道。然后她感觉到了,竹林里熟悉的气息,很熟悉,那人也没有要刻意隐藏。她脚步没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帝君好兴致。”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些,但足够他听清,“大白天的躲在竹林里,是在和谁幽会吗?”珩从竹影后走出来,白发垂落在肩侧,一身玄色常服,几乎和竹影融为一体。他嘴角微微上扬,“一猜就中,不愧是你。”语气里带着几分得逞的意味。青鸢看着他,一脸笑得无所谓,“那我就不打扰帝君的兴致了。”她抬脚就走,没多看一演。珩的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坚决。他将她拉近竹林深处,竹枝从两人身侧掠过,几片竹叶飘落在她肩上。她被他拉着,脚步踉跄了一下,“都说了本君要幽会,”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很低,带着几分笑意,“你走什么?你走了,我跟谁幽会去。”青鸢偏过头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我倒是没收到帝君下的帖子。”“本君给你下帖子,你会乖乖过来吗?”珩看着她,目光灼灼,“我还不了解你。”青鸢没有说话。他了解她,他说得对。他下帖子她不会来,所以他在这里等。他知道她会走这条路,知道他在这里她躲不掉。“我刚练完兵,没有幽会的心情。”她的语气很轻,但不是在推拒,只是在陈述。
珩没有退。他离她更近了一些,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近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额头上。“青鸢,”他叫她名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带着沉甸甸的东西。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我好想你,很想很想。”他的手指从她腕上滑下,扣住她的手指,十指相缠。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让你给本君报恩。”青鸢没有接话。她偏过头看着竹影斑驳的地面,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他的手。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报恩”两个字该从何说起。他救了她,她谢过了,用他满意的方式谢过了。还不够,他还想要更多,多到她不知道还能给什么。珩步步紧逼,向前迈了一步,她便退了一步。又一步,又退一步。青鸢的后背抵在竹子上,不能再退了。竹子冰凉,竹节硌着她的脊背。他近在咫尺,白发垂下来几乎触到她的脸,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竹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那双眼睛里有灼热的光,有压抑了了许久的渴望。她垂下眼睛。
“帝君自重,这里可不是荒山野岭,若是被人看见了,怕帝君在重华殿的日子要不好过了。”珩没有退。他的手还扣在她腰间,指尖隔着衣料传来微凉的温度。“本君是重华殿主人,没有谁敢让本君不好过。除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认真,几分玩笑,“你做女主人,倒是可以折腾一番,让本君不好过。”“你做梦。”青鸢翻了个白眼。
“那就梦一场。”珩说完,收起了刚才斗嘴时轻松的笑容。他的表情瞬间认真,认真到青鸢来不及反应。他吻了上来,不是试探,不是轻柔,是带着强势和占有欲在那个吻里像被解开封印的兽,扑出来,将她牢牢锁住。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脖子,指尖插进她的发丝里,不让她躲。“不许躲。”他的声音很低,在她耳边,不是命令,是恳求。
青鸢的手抵在他胸口,想要推开。手心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几十万岁的人。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那数万载的夫妻情谊,终究是让抵抗的力量占了下风。她想起很久以前,灭灵箭刺入他心口的那一天。她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他。天医说他撑不过三日,她剜了半颗心救他,没有犹豫,那时她告诉自己,不过是两清罢了。有些感情她终究是看不清楚,想不明白。此刻被他吻着,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该想的不该想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过去,哪一段是现在。她或许也想他吧,但她不会承认。她告诉自己,不过是偶尔的放纵罢了。她的手不再抵在他胸口,而是向上移动,勾住了他的脖子。手指穿过他的白发,缠住一缕,在指尖绕来绕去,像从前她无聊时总爱做的小动作。珩感觉到了她指尖的缠绕,一边吻着,一边睁开眼睛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沉溺在他的气息里。他眼中带着沉醉的笑意。忽然他看到了竹林外的一个身影。关阙站在竹林边缘,透过竹影看着这边。他的脸看不太清,但珩能看到他的身形僵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折了又硬撑着的竹子。青鸢背对着关阙,什么都看不到。珩与关阙四目相对了一瞬。珩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凌厉,不是愤怒,是警告——不要过来,不要出声,不要打扰,关阙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
珩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青鸢。她还闭着眼睛,勾着他的脖子,手指还在绕着他的白发。他的眼神已经换回了刚刚温柔的样子,低下头,又吻了上去。这一次抱得更紧了,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不是怕她跑,是怕她看到身后的那个人。关阙转过身,走了。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走回自己的千秋阁,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不想离开,离开这里能去哪里?千秋阁是他的住处。他也不知道如何面对,面对师父,面对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间。
竹林里,青鸢推着珩的肩膀,终于分开了一段距离。她感觉自己要喘不上气了,不知是吻得太久,还是心口那团火烧得太旺。她顺着竹子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竹竿,一手扶着额头,挡着珩看过来的视线。她在心里问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为什么没有推开?为什么勾住了他的脖子?为什么手指还在绕他的头发?那些问题像竹叶一样在脑子里打转,一片一片,飘来飘去,落不到地上。她不承认想他,但身体比诚实,身体记得他。
珩蹲下来,与她平视。他的白发垂落在肩侧,几缕落在她手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温柔,有满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心疼。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此刻心里乱成什么样,他没有追问,没有逼她。只是在那里等她。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对青鸢说着。语气很平,不是商量,也不是命令,只是在陈述一件他决定要做的事。他不再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借机再吻她,没有握她的手,甚至没有靠得太近。他知道什么时候需要适可而止,在她会明确拒绝自己之前停下来。几万年的夫妻,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的脾气,了解她的底线,了解她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嘴硬。现在她心里乱,他不能再逼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飘落在青鸢肩上。珩看着那片叶子,想伸手拂去,手指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他不想打破此刻的安静。她走得不快,他走得不急。九重天的风从长廊上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带着两人身上相似的龙涎香——他的灵力留在她体内,洗不掉,融进了她的骨血。
青鸢走在前面,脑子里还是乱的。她知道他在后面,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没有跟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她不知道自己希望他靠近还是远离,她只是走着。
凌霄宝殿外,关阙站在廊下。殿门半掩,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殿内传来女魃的声音,“今日差不多了,你回去歇着吧。”青鸢应了一声。
关阙往里看了一眼,青鸢正站起来,整理着桌上的奏折。他往后缩了缩,没让她发现。青鸢走出凌霄宝殿,关阙从廊下走出来。“师父。”青鸢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接师父回去。”青鸢没有说话,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师父。”关阙开口,欲言又止。青鸢没有催他。走出几步,关阙终于说,“你最近好像有些不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青鸢侧过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关阙张了张嘴,看着青鸢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他说不出口 —— 难道要问“你和帝君在竹林里做了什么”?还是要问“你闭关是不是为了躲他”?他把那些话咽回去。“我……没什么。”他低下头,“只是有些怀念凡间的日子了。”声音越来越轻,轻到被风吹散。青鸢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没有明说,但却把想表达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 —— 凡间的日子,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日子,没有帝君,没有九重天,没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青鸢没有接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接。凡间的事都过去了,但他说得那样明白,她没法装作听不懂,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我过段时间准备闭关一阵子。”青鸢开口,语气很轻。
关阙愣了一下。“师父要闭关?什么时候?”“不急,一两个月后吧。”青鸢的语气还是那样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关阙的眉头微微皱起,很快又松开了。“那我在长乐宫外给师父守着。”他说得很快,像是怕她拒绝。“不必。”青鸢摇头,“九重天太吵了,我打算回碧海苍灵闭关。”关阙的脚步停住了。碧海苍灵——那道结界他过不去。青离在世时亲手布下的结界,只有他和青鸢能进。青离走了,那结界还是只认他们两个人的气息。他进不去,只能在外面等。
“那师父要闭关多久?”他的声音轻了些。
“我也不知道。”
关阙沉默了。他看着青鸢的侧脸,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我找不到师父怎么办。那道结界,我过不去。”青鸢看着他,他站在月光下,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九重天,他也是这样站着,被小仙们排挤后低着头从人群中间走过,不还嘴,不告状,只是低着头走。
“以你如今的实力,已经不需要我的庇护了。”青鸢说。“可是我怕...怕….”关阙欲言又止,说了好几个“怕”,却不敢把真话说出来——怕她一去不回,怕她像青离那样,怕她把自己关在碧海苍灵里再也不出来。他还没编好像样的理由,只能伸手拽住了青鸢的衣袖。那动作很轻,像怕用力会扯坏,又像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泛白。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清亮,像当年在九重天被她从魔化中救下时一样,透着委屈,像一只被主人丢在路边的小凤凰。
青鸢低头看着那只拽住她衣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这只手如今已经能催动琉璃净火,在九重天上也算中上水平,没有人敢再欺负他了。可此刻这只手拽着她的衣袖,微微发抖,像当年那个趴在床边不敢上床的小坐骑。她没有抽回袖子,也没有说话。关阙也没有松手,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长廊上,风吹梧桐叶,沙沙作响。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青鸢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那只拽住她衣袖的手。指节泛白,像抓着什么不能松的东西。她轻轻拽了下衣袖,关阙没有放手,只是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清亮,透着委屈。青鸢没有再拽,沉默片刻,“伸手。”
关阙愣了一下,伸出右手。左手还拽着她的衣袖,没有放开。青鸢没有计较,抬手,指尖轻转,一片金色的光芒在她指间凝聚——凤凰翎
羽,薄如蝉翼,金光流转,像一片刚从翅膀上飘落的羽毛。她将那片翎羽轻轻点在关阙的右手腕上,羽毛触到皮肤的瞬间化作一道金色的纹路,缠绕在他腕间,像一条细细的金链,闪闪发亮,然后缓缓隐入皮肤,消失了。
“这是凤凰印记。”青鸢收回手,“平日里不会显示出来。你接近碧海苍灵结界时,用灵力催动印记,就可以通过结界了。”顿了顿,“不过,无事不可来寻我,莫要打扰我闭关。”
关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隐去,看不出任何痕迹。他轻轻碰了碰那片皮肤,灵力微动,金闪闪的翎羽又浮现出来,在腕间流转着柔和的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阵子的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个拽住衣袖不肯放手的倔强,终于换到了她的印记。他松开了左手,青鸢的衣袖从他指间滑落。“多谢师父,关阙谨记。”他的声音很稳。
青鸢转身走向长乐宫。关阙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用灵力催动腕间的印记,金色的翎羽亮起来,又暗下去,又亮起来,像小孩子得了新玩具。青鸢忽然停下脚步。关阙没留神,差点撞上她,赶紧收住脚步。
“怎么了,师父?”
“不要一直用灵力催动翎羽”青鸢没有回头,“我感应得到。”关阙的手指僵在腕间,耳根慢慢红了。“…是,师父。”他将手背到身后,不再去碰那道印记。青鸢顿了顿,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以后,若是遇见危险的时候也可以催动印记,我会去救你的。”关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月光照在她白衣上,像镀了一层银。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低下头,“多谢师父。”青鸢继续走。关阙跟在她身后,这一次没有再催动印记。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轻轻抚着腕间那道看不见的纹路,嘴角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
长乐宫到了,青鸢推门进去。门没有关,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早点回去歇着。”“是,师父。师父也早些休息。”
门合上了。关阙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月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脚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腕,那道看不见的印记,灵力在皮肤下微微跳动,他笑了,转身走向千秋阁,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