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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帝后澜羽 ...

  •   半年后,珩出关了。重华殿的门终于打开,珩从里面走出来。他瘦了一些,白发披在身后,眼神比闭关前亮了,那是一种修炼有成的光芒,不是欣喜,是笃定。常安从廊下快步走来,弯着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帝君,您出关了。”珩点了点头。“这半年来,她来过。”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上神说,待帝君出关,派人通知她。”常安说完,偷偷抬眼观察珩的表情。珩的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还有,”常安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捧着,“这是青鸢上神让人送来的,说是…专门为帝君炼制的丹药,补身体的。”珩看着那只锦盒,锦盒是木质的,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没有花哨的装饰。他伸出手,接过锦盒,打开。里面躺着几枚丹药,通体莹白,灵力在其中流转,像一颗颗小小的星辰。他看了很久,将锦盒合上,握在掌心里。“下去吧。”他的声音很平。珩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只锦盒。竹子在他头顶沙沙作响,有几片竹叶飘落,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白发上,他没有拂。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锦盒。丹药,补身体的。她让人送来的。他给了她八成灵力,她给了他半颗心。听起来好像是扯平了,但细品,是牵扯得更复杂了。不是账,是债。还不清的债。

      长乐宫外,常安远远地站着。他奉命来传话,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长乐宫的门没有关,但他不敢跨过那道门槛。他看着青鸢坐在窗前的侧影,开口道。“上神,帝君说丹药收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青鸢听到了。
      “嗯。”她没有回头。常安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等了片刻,确定青鸢没有其他话要说了,才退下了。
      重华殿中,珩坐在窗前。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着。那几枚丹药安静地躺在里面,灵力流转,莹莹发光。他拿起一枚,放在掌心里。很轻,也很沉,他闭上眼睛,将丹药放入口中,咽下。不苦,有一点涩,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竹子。阳光从竹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青鸢。”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没有人回应。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的锦盒盖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天,羽皇来了九重天。秋高气爽,云海翻涌,南天门的守将都多看了几眼那只老孔雀身后拖着的五彩尾羽。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稳重,神态恭敬,身后跟着一长串随从,抬着大大小小的锦盒,里面装的都是羽族的珍品,灵羽、彩翎、孔雀石,样样都是精心挑选的。他来九重天的次数不多,每一次都郑重其事。这一次尤其郑重。

      凌霄宝殿上,羽皇的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肃穆,是猝不及防,像一屋子人正各自想着心事,忽然有人放了个炮仗,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然后细碎的讨论声如潮水般漫上来,从殿角到殿中央,从武官列到文官列,嗡嗡嗡,像夏天的蚊虫,压不下去也赶不走。
      “羽皇要把女儿嫁进重华殿?”“帝后?帝君不是已经退位了吗?”“退位了也是帝君,重华殿总不能没有女主人。”“澜羽,孔雀族的?听说生得极美.…..”“美?能有那位美?”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位是谁。
      羽皇站在殿中央,尾羽在身后铺展开来,五彩斑斓,在九重天的日光下熠熠生辉。他的腰挺得很直,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似乎都舒展开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珩还是天帝的时候就等,从澜羽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等。他等到了一个最好的时机——珩退位了,后宫遣散了,重华殿空了,青鸢在长乐宫闭门不出,女魃忙着辅佐少尊主,青焱尚未登基。这时候把澜羽送进重华累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他赌帝君会接受。

      珩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茶汤碧绿,映着他的眉眼,白发垂落在肩侧,面容比闭关前苍老了一些,但眼神比闭关前更深、更沉、更让人看不透。他听了羽皇的话,没有立刻回答,殿中的议论声他听到了,羽皇的忐忑他也看到了。他垂下眼,品了一口茶,茶汤在舌尖打了个转,咽下。“你倒是会挑时候。”语气很轻,连眼皮都没抬。羽皇的腰弯得更低了,“帝君,老臣——”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珩说的是事实,他的确会挑时候,挑得太准了,准到像是在算计。他确实在算计,但他不敢承认。
      珩放下茶盏,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殿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澜羽,”珩念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品味一个字的意思,羽皇连忙点头,“正是。那孩子随老臣,品貌端正,知书达理,从小——”珩抬手打断他的话。女魃坐在凌霄宝殿上。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朝服,长发高高束起,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面前摊着几份奏折,她批了一半,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迹已经干了。“那帝君的意思呢?”她的语气很随意,这件事她没打算管。羽族目前并无威胁,那些中低阶的羽族翻不起什么大浪,羽皇虽然忠心,但忠的是帝君,不是她,也不是青焱。只要他不搞事,她懒得理会。况且这属于重华殿内殿的事,帝君要纳什么人,她一个大护法也管不了。她只需要知道个结果,在朝堂上有个交代,就够了。
      “那便留下吧。”珩依旧没抬眼,语气很轻,带着些随意。殿中的近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看了看女魃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女魃点了点头,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九重天的反应比预想的平淡。也许是大家觉得当年天帝后宫三千,如今帝君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添一个澜羽,不过分。只有羽皇高兴得差点在南天门孔雀开屏。他等的就是这个“准”字,有了这个字,澜羽就是名正言顺的帝后,不是侍妾,不是妃嫔,是帝后。他赌嬴了。下月初七,帝君迎娶帝后。

      第二天,一群仙娥涌进了重华殿。是礼部派来的,专门操办婚事的。仙娥们手里捧着锦缎、绢花、红烛、喜字,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偏殿要挂什么颜色的帘子、正殿要铺什么样的地毯。
      她们从没进过重华殿,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不知道这里连说话都要压低了声音。她们像一群误入禁地的雀鸟,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将这座安静了许久的殿宇搅得不得安宁。珩皱着眉头从正殿走出来,看到院子里堆满了锦缎绢花,看到廊下几个仙娥正在比划着挂灯笼的位置,看到偏殿的门大敞着,里面有人进进出出搬着家具。
      “来这么多人做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仙娥们都听到了,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他。珩站在正殿门口,白发垂落在肩侧,面容冷峻。“都出去。”仙娥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常安从廊下快步走来,弯着腰,“帝君,这是礼部的安排——”
      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锦缎绢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红的,粉的,紫的,金的,堆在廊下,堆在台阶上,堆得满眼都是,像打翻了颜料铺。他走过去,随手拎起一匹锦缎,上面绣着鸳鸯戏水,花花绿绿,俗不可耐。他松开手,锦缎滑落在地。“把这些花花绿绿都去掉,像什么样子。”常安弯着腰,跟在他身后,额头上渗出了细汗。“帝君,这怎么说也是迎娶帝后,还是多少要布置一下的——”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帝后”两个字让他觉得刺耳,不是针对澜羽,是针对这个称呼。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迎娶青鸢的那天。九重天张灯结彩,从南天门到凌霄宝殿,红毯铺了十里,仙乐响了三天三夜。三界来贺,万仙来朝,那排场,那气派,至今无人能及。他那时候站在凌霄宝殿的门口,看着她穿着嫁衣走过来,心跳得像擂鼓。
      “那就在偏殿内布置。”帝君说道。常安愣了一下,“偏殿内?”“嗯。正殿,不要动。”珩说完,转身走回正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常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锦缎绢花,挥了挥手,“都收起来吧,搬到偏殿去。”仙娥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将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搬走了。院子里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常安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仙娥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仙娥是礼部按帝后的仪制送来伺候澜羽的,现在帝君把人退了,下个月澜羽嫁进来,谁来伺候?重华殿的老人就那么几个,平时打扫都忙不过来,再加一个帝后,伺候不过来的。他挠了挠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值房。“哎,反正轮不到我伺候。”他坐下来,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放下,“等船到桥头自然直好了。”
      重华殿安静惯了。平日里只有珩和常安,打扫的宫娥都在院子里,用的都是曾经的老人,干活安静,不说闲话。她们跟在珩身边几十年、几百年,知道他的脾性,知道他不喜欢吵闹,不喜欢人多,不喜欢那些花团锦簇的热闹。此刻院子里的锦缎绢花还堆在那里,红烛喜字还没来得及贴。珩站在正殿的窗前,看着那些东西,皱着的眉头没有松开。

      青鸢在凌霄宝殿帮女魃批奏折。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朱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未干。青鸢坐在女魃对面,乌发垂落肩侧,手边放着一杯茶。她批得很快,几乎不用思索,每份奏折扫一眼就批完了,比女魃还快。女魃看着她,难得地笑了一下,“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过来帮忙。”语气不重,带着打趣,也带着一丝这些年来少见的轻松。
      青鸢没有抬头,朱笔在奏折上划过。“闲着也是闲着。”女魃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殿中很安静,只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奏折的轻响。
      青鸢与女魃的关系,在青离走后近了许多。不是刻意走近的,是自然而然的。青离在时,她们之间隔着一个人,他是她们共同的牵挂,也是她们之间的一道屏障。他走了,屏障消失了,她们反而看清了彼此。她们不是上下级,不是同僚,更像是闺中密友。可以交换心事,可以互相打趣,可以在对方沉默时陪着她一起沉默。知道对方的底细,知道对方背负过什么,知道对方那些不为人知的脆弱。她们可以保护对方。“这份,你看看。”女魃递过来一份奏折。青鸢接过,扫了一眼,是关于北境防务的。“增兵。”“我也是这么想的。”女魃提笔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青鸢继续批下一份,是羽族进贡的清单,她看了两眼就放下了。“羽皇倒是大方。”“他女儿要嫁进重华殿了,能不大方吗?”女魃的语气很平。青鸢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
      “下月迎娶帝后的事,你知道了吧?”女魃看似随口说的,目光还落在奏折上,朱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青鸢的笔顿了一下,墨迹在奏折上洇开一个小点,她面不改色地继续批下去。“嗯,听说了。”语气很淡。“你怎么想的?”女魃抬起头看着她。青鸢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关我什么事。”女魃看着她,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吧,当我多余一问。”她低下头继续批奏折。
      殿中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鸟雀飞过,叫声清脆,又远去了。青鸢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批下一份奏折。她的动作很流畅,和刚才一样快,一样精准,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自己知道,她的笔顿了顿。
      青鸢将批好的奏折放到一边,拿起下一份。她的表情始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潭死水的底部,有一丝涟漪。很细,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像石子落入深潭。转瞬即逝,不留痕迹。她不知道那丝涟漪是什么,不甘?不舍?不习惯?也许都有一点,也许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觉得,下月初七,重华殿要张灯结彩了。他身边要有另一个人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叹息,只是动了一下。
      女魃没有再问。她低着头批奏折,余光却在看青鸢。她看到她的笔顿了一下,看到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看到她把那杯凉茶喝了,皱了皱眉。她知道青鸢在想什么,但她没有问。有些事,问出来就是伤口。不问,还可以假装没有。

      大婚的日子。羽族,天还没亮就开始准备了,澜羽坐在铜镜前,几个梳妆的仙娥围着,描眉、点唇、梳发、戴冠。她的嫁衣是孔雀蓝的,绣着五彩尾羽,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羽皇站在门外,看着女儿盛装的模样,眼眶有些发红。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澜羽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等,从珩还是天帝的时候就等。他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没想到等到了。他整了整衣冠,声音有些发哽:“走吧。”
      送亲的队伍从羽族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唢呐声、锣鼓声响彻云霄,五彩的羽毛从空中飘落,铺了一路。羽皇恨不得昭告三界——他的女儿要嫁给帝君了,要做帝后了。队伍到了重华殿门口,唢呐声还在吹,锣鼓声还在敲,羽皇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重华殿门口只有一道红绸装饰,简简单单,孤零零的,像临时想起来随手挂上去的。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夹道欢迎。羽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殿内,珩没有出来迎接,没有站在门口,没有在廊下,连个影子都没有。
      澜羽站在轿辇旁,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到表情。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又松开。羽皇低声说了一句,“进去吧。”澜羽点了点头,迈步走进重华殿。
      正殿中,珩坐在上首。一身玄色礼服,白发束起,面容冷峻。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迎上前,甚至没有抬眼。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君临天下,不容置疑。澜羽走进来,嫁衣的裙尾拖在地上,沙沙作响。她走到珩面前,停下来,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的是臣子觐见君上的大礼,不是夫妻对拜的礼。
      羽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看到珩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冷漠。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明白了,这桩婚事,从始至终就不是珩想要的。是他求来的,是他赌来的,是他用一辈子的忠心换来的。珩没有拒绝,但也没有接受。“起来吧。”珩的声音很平。澜羽站起来,低着头,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珩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常安。”常安从廊下走来,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帝后册宝。常安将托盘递到澜羽面前,澜羽伸出手接过,手指有些发抖,宝册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帝后册宝”。她的手指抚过那几个字,低下头。

      重华殿的新婚之夜,珩踏进偏殿的时候,红烛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了满台。澜羽端端正正坐在床沿,盖头垂落,嫁衣铺了满床。她听到脚步声,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又松开。珩走到她面前站定,没有坐下,没有寒暄。抬手,掀了盖头,动作干脆利落。澜羽抬起头,妆容精致,眉眼含情,烛光映在她脸上,柔得像一朵初绽的花。珩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本君平日里不喜吵闹。”他的声音很平,“贴身伺候的留两人即可,其余的,明日送走。”澜羽张了张嘴,珩继续说道,“本君平日里处理公务时会在寝殿,本君的寝殿只有常安可以进,你莫要逾矩。”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不容置疑,不容反驳。
      殿中的侍女们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他,也没有人敢看澜羽。空气凝滞得像结了冰。澜羽坐在床沿,手指攥着嫁衣的裙摆,指节泛白。她等了很久,从羽族等到九重天,从少女等到不能再等。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等到了帝君,等到了帝后,等到了洞房花烛夜。此刻她坐在铺满嫁衣的床上,面前站着她的夫君,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可有可无的陈设。
      “本君今日有些乏了,先回去休息了。”珩转过身,走了两步。“帝君。”澜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今夜可是洞房花烛夜。”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本君说了,本君乏了。”声音比刚才更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有留下。他抬脚就走了,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玄色礼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夜色中。
      偏殿安静了。红烛还在燃,烛泪一滴一滴落下,堆成小小的山。澜羽坐在床沿,嫁衣铺了满床,孔雀蓝的,绣着五彩尾羽,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此刻那些羽毛像霜打了似的,黯淡了。侍女们站在殿中,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她们看着澜羽,看着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来。嫁衣的裙摆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帝后——”一个侍女小心翼翼地开口。“出去。”澜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都出去。”侍女们鱼贯而出,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殿中只剩她一个人,红烛燃着,嫁衣铺着,她坐在床沿,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嫁衣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抬起手擦掉,又落下来,擦掉,又落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帝君为什么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不知道这桩婚事是父亲用一辈子的忠心换来的。她只知道,她嫁了,洞房花烛夜,夫君走了。嫁衣很重,她站起来,裙摆拖在地上沙沙作响。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妆花了,眼红红的。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能哭,她是帝后,不能在第一天就哭。可那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滑落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妆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抬手擦掉,又落下来,擦掉,又落下来。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是她吗?是那个在羽族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是那个让无数羽族青年才俊倾慕的澜羽?她怎么把自己活成了这样。
      她中意珩很久了。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从珩还是天帝的时候。那一年他路过羽皇宫殿,小住过三日。她躲在廊柱后面偷看他,他穿着玄色常服,面容冷峻。他站在廊下看竹子,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听得到。她不敢出去,只是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的侧脸。那三天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她每天早早起来,偷偷跟在他身后,看他走过长廊,看他坐在亭中饮茶,看他在月光下负手而立。他从来没有注意到她,他的眼里没有她。后来他成了帝君,后宫遣散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觉得她的机会来了,她等了很多年,从少女等到如今。她打听到九重天上从前天帝与天后的事情,那些传闻,那些故事,那些让听者脸红的桃色秘闻——天后在演武场上“胡作非为”,天帝纵容;天后下凡历劫,天帝追下凡间陪了十几年等等。她听着,脸红过,心跳过,也幻想过。她想,这就是她以后的生活了。
      她会像青鸢一样,被帝君宠着,纵着,护着。她会在九重天上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帝君会为她撑腰,会在她闯祸后替她收拾烂摊子。她以为那就是她生活的样子。
      现实差距太大了,大到她接受不了。没有纵容,没有宠爱,没有洞房花烛夜。一道红绸,一本册宝,一间偏殿。他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她坐在妆台前,眼泪无声地滑落。她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如那个女人,她年轻,美貌,温柔,听话。她不会胡闹,她只是想做他的妻子,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为什么他不要?她恨那个女人,恨得牙痒痒。恨她占据了珩的心,她的人不在这里,影子却还牢牢地钉在那里,拔不掉,抹不去。自己活在一个死人的影子里,永远见不得光。
      澜羽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泪眼模糊,妆容已经花了。她拿起帕子慢慢擦着,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被别人弄脏了的瓷器。擦完了,她放下帕子,看着镜中那张素白的脸。“澜羽,你可以的。”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

      珩躺在寝殿的床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帐顶,明明暗暗。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辗转反侧。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黑暗中的虚空。
      常安在外面值夜,听到动静轻声问了一句,“帝君?”珩没有应。他忽然有些后悔,就这么娶了个女人进重华殿。澜羽,孔雀族的,羽皇的女儿,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她什么都没做错,是他错了,他不该点头。他以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什么区别,重华殿这么大,多一个人不过多一双筷子。他错了。多一个人,多的是数不清的麻烦。往后的日子,怕是会不太安生。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胸闷,像压了一块石头。
      珩起身披上外袍,没有走正门,怕惊动值夜的常安,怕惊动偏殿那边。他抬手掐了个诀,身影从寝殿中消失,落在重华殿后院的墙外。月光很好,照在九重天的云海上,像铺了一层银霜。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长廊,穿过御花园,穿过几重殿宇。脚步不紧不慢,像在散步,又像在逃避。走着走着就到了星河处—他常来散心的地方。星河在脚下流淌,光芒璀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带,几只鲲在星海中遨游,巨大的身躯缓缓划过,掀起粼粼波纹。珩在星岸边坐下,看着那些鲲发呆。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心烦了,就来这里看看鲲,看它们自在遨游,无忧无虑,他的心情也会跟着平静下来。
      然后他看到她了。青鸢躺在鲲背上,水蓝色的衣服铺散,乌发垂落,几乎触到星海的水面。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星光下微微颤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星星。鲲游得很慢,她躺得很稳,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随波逐流,不问方向。珩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丝笑容浮在脸上。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像是久旱逢甘霖,像是迷路的人看到了灯火。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他就那样坐在星岸边,看着鲲背上的青鸢。她没有发现他,也许发现了但懒得理他。青鸢不知道在这里躺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酒壶空了,扔在一边,酒意上头,看什么都蒙着一层薄雾。鲲游得很慢,很稳,像一张会移动的床。她快要睡着了。然后鲲震了一下——有人上来了。她缓缓睁开眼睛,睫毛在星光下微微颤动,瞳孔里映出一个人的影子。玄色衣袍,白发束起,面容冷峻。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我还当是谁这么不开眼非要跟我共乘一头鲲的。”声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懒怠,尾音拖得很长,像没睡醒的猫。她忽然认出了他,皱了皱眉,“原来是帝君啊。”珩在她身侧坐下,没有靠太近,隔着半臂的距离。他看着她的脸,眼角那抹血泪在星光下格外刺眼。“又喝多了?”他的声音很轻。青鸢侧过头看着他,“还行。”想了想,“没记错的话,今夜不是洞房花烛夜吗?帝君这么快就过完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珩看着她,“胡说什么呢?还是这样没正经的。”他的语气没有责怪,带着一丝无奈。青鸢收回目光看着天上的星星。“要正经找你的帝后去,别在这里扰我清静。”
      珩没有动,没有走,就那样坐在她身侧,隔着半臂的距离。星河在脚下流淌,鲲在星海中缓缓游动,星光落在两人身上。他忽然伸出手,手指点在青鸢脸上。她皮肤微凉,带着酒意的温热。青鸢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做什么?”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珩没有收回手,指腹在她眼角轻轻一抹,将那滴血泪点掉了。“这样就更漂亮了。”他的声音很轻。青鸢看着他的手指从她脸上移开,指腹上沾着一抹红——那滴血泪被他抹去了。但血泪不是画上去的,抹不掉的。她抬手摸了摸眼角,那抹红还在,他抹去的只是表面浮着的那一层,凝结在皮肤下的血色纹路永远不会褪去。她看着珩,他的表情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可做的事却是这般无聊。她有些无语地皱了皱眉头,“你都成白发老头了,还管我漂不漂亮?”
      珩看着她,看着她微醺的脸。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你不喜欢,那明日本君加强一下驻颜术,争取让你看得顺眼点。”他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他会去做的,从明天起,他会开始修炼驻颜术,恢复到从前。不是因为在意容貌,是因为她想让他看起来顺眼点。
      青鸢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月光下那些白发泛着银光,像霜,像雪。
      鲲背上,星河在脚下流淌,星光映着两人的影子,晃晃悠悠。夜风从星海深处吹来,带着凛冽的凉意。珩的衣袍被风吹起,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这里有此冷。”他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本君的灵力恢复三成了。”青鸢侧过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灵力大损,那日珩把八成灵力渡给了自己。
      “帝君这是要我道谢呢。”她站起来,打了个晃,酒意还没散尽,鲲背又滑,她稳了稳身形,理了理衣袍,“好,那我今日便正式谢过帝君的救命之恩。”语气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又带着几分旧日里的顽皮。她说着便双手抱拳,弯下腰去,像从前她还是天后,他还是天帝,她偶尔也会这样不伦不类地朝他作揖,逗得他哭笑不得。
      珩看着她弯腰作揖的样子,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从前。他伸出手,拉住了她正要作揖的手。“那你可得好好感谢本君。”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他将她拉进怀里,拥入怀中,另一只手环在她腰间。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沉稳有力。她的身体僵了一瞬,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闭着眼睛,闻到她发间的气息。不是脂粉香,是凤族特有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几十万年了,还是这个味道。
      星河在脚下流淌,鲲在星海中缓缓游动,夜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两人的衣袂,纠缠在一起,又分开,又纠缠。他抱得很紧,像要把这数万年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她靠在他胸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心跳,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她还是天后,他还是天帝,从强娶到逐渐接受,从冷眼相对到偶尔也会对他笑一笑。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习惯这个人,但时间磨平了很多东西。几万年的相伴,哪怕是两块石头,也会磨出温度。
      那时他偶尔惹她生气,她会大呼小叫地喊他的名字,“珩!”声音传得老远,宫娥们吓得不知所措,跪了一地,以为天后要大发雷霆。他听到后却笑了,放下手中的奏折,不急不慢地走来。推开殿门,看到她站在窗前,气鼓鼓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凤凰。他会笑着走过去,不管她怎么推开他,都要把她揽进怀里,说一句“好了好了,本君的错”。她会挣扎几下,然后安静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嘟囔一句“每次都这样”。他会笑着抚她的发,说“每次都这样你还生气”。她就不说话了。那些日子已经很久远了,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
      青鸢轻轻推开了他。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我困了,回去睡觉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帝君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她转身要走。
      “一口一个帝君。”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甘,“你是忘记本君叫什么了吗?”青鸢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夜风吹动她的白衣。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带着几分酒意,几分漫不经心。她抬起手,背对着他挥了挥,然后腾空而起,白衣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了星河尽头。
      珩站在鲲背上,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夜色中。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是意犹未尽的笑。他坐下来,坐在青鸢刚才躺过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十指相扣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星河在脚下流淌,鲲还在缓缓游动,夜风还在吹。他坐了很久,嘴角那抹笑一直没有散去。
      暗处有一双眼睛把刚才的一切看得真切。从鲲背上相拥到岸边挥手,从珩意犹未尽的笑到青鸢回头的那一眼,全都看在眼里。澜羽回到偏殿,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蜡烛,烛光映着她的脸,惨白如纸。她的手指在发抖,烛泪滴在手背上,烫出红印,她没有感觉。她看着星河中那个白发身影,看着他还坐在鲲背上,看着他在笑,看着那个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在新婚之夜头也不回地离开,为什么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不是她不够好,是他心里已经有人了,那个人占得满满的,满到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蜡烛。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吹灭了它。偏殿陷入黑暗。她站在那里,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重华殿的大婚已经过去五天了。澜羽每日早晚两次来正殿请安,从不缺席。她穿着素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低垂,姿态端庄。走进殿门,行至珩面前,缓缓跪下,额头触地。“帝君安好。”声音柔柔的,轻轻的,像怕惊扰什么。珩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他看着她跪伏的身影,看着她恭顺的姿态,忽然觉得有些碍眼。不是她做得不好,是她做得太好了,好到不像夫妻,像臣子觐见君王。
      “平身。”他的声音很平。澜羽站起来,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珩放下茶盏,“还有事?”“没有。”澜羽低着头,“臣妾告退。”珩点了点头,澜羽转身走出正殿,脚步很轻,裙摆拖在地上沙沙作响。
      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想起青鸢,想起她从来不会来请安。从她做天后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来过。不是忘了,是不屑。她不屑于做这些表面功夫,不屑于扮贤惠,不屑于讨好他。他那时候很生气,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堂堂天帝,天后不来请安,成何体统。他派常安去提醒,常安回来支支吾吾地说,“天后说… 说没空。”他气得摔了一只茶盏。后来他亲自去长乐宫,站在门口,看到青鸢正在窗前修剪花枝,头都没抬。“天后,晨昏定省是规矩。”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若是想见我,直接来便是,何必搞那些虚礼。”他被噎住了,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后来他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看她修剪花枝,看了一下午。再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过请安的事。想看她了就直接去,不需要理由。
      澜羽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帝后要给帝君请安,这是规矩。她做得很好,好到无可挑剔。但她不知道,珩从来就不在乎这些规矩,他在乎的,从来都是那个人愿不愿意见他。偏殿中,澜羽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把梳子,梳齿在指尖慢慢划过。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那些竹子长得很好,青翠欲滴,在风中轻轻摇曳。她看着那些竹子,想起那日在星河边看到的情景——他抱着她,抱了很久。她靠在他胸口,没有推开。他笑得那么温柔,笑得像个少年,笑得不像是那个在新婚之夜头也不回地离开的男人。
      她恨青鸢,恨得牙痒痒。从大婚那天就恨,从他掀开盖头眼神掠过她的那一刻就恨,从她在星河边看到那一幕时恨到了骨子里。她恨那个女人占据了珩的心,拔不掉,抹不去。她恨青鸢,但她不敢去招惹她。她打听过青鸢的事。凤族战神,三界第一美人,杀神。她捏碎过上仙的元神,冰封过东海,一个人挡过万军。澜羽知道,无论是阴谋还是阳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会被碾压。她不敢,她只能恨。

      贴身侍女站在澜羽身后,握着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头乌黑的长发。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顺顺当当,没有一处打结。她的手很巧,跟在澜羽身边多年了,从羽族跟到九重天,从公主跟到帝后。梳着梳着,她忍不住开了口,“帝君这也太过分了,竟然这般冷淡咱们姑娘。大婚五日了,连偏殿都没踏进过几步。这算什么?欺人太甚。”语气愤愤不平,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澜羽抬起头,铜镜中映出她的脸,眉目低垂,看不出喜怒。她从镜中看着身后的侍女,目光平静得有些冷。“这里可不是羽族。”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再乱说话,就把你赶回去。”侍女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是,姑娘。”她不敢再说话了,玉梳继续在发间穿梭,一下,一下,比刚才更轻,更小心。
      澜羽收回目光,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上,帝后的宝座,三界多少女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她坐上了,可坐上去才知道,这个位置比冰还冷。没有温暖,没有陪伴,没有新婚燕尔的缠绵。她像一件摆设,被放置在重华殿的偏殿里,有人送吃送喝,有人嘘寒问暖,唯独没有人来看她一眼。她受着冷宫的待遇,却连冷宫都不如——冷宫至少还有怨,她连怨都不知道该怨谁。怨珩?他从来没有承诺过她什么,是父亲求来的婚事,他点头了,已是恩赐。怨青鸢?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活在那里,活在他心里。怨自己?怨自己不该奢望,不该以为嫁进重华殿就能得到他的心。
      澜羽闭上眼睛,侍女的手停了一下,“姑娘,梳好了。”“嗯。”她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发髻高挽,珠翠环绕,妆容精致。这是帝后该有的样子,端庄,华贵,无可挑剔。可这镜中的人,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下去吧。”“是。”侍女退下了,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澜羽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着她的脸。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划过,触到一只锦盒。那是装着帝后册宝的盒子。她打开,册宝静静地躺在里面,封面上那几个字在烛光下泛着金光,“帝后册宝”。她伸出手抚摸着那几个字。想起那日,珩坐在正殿上首,她跪在阶下。他没有看她,常安将册宝递过来,她接过,手指在发抖。他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她捧着册宝跪在那里,嫁衣铺了一地,孔雀蓝的,绣着五彩尾羽。那一刻她知道了,这册宝不是恩宠,是打发。

      这天擎来重华殿请安的时候,珩正坐在窗前看书。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白发上,明明暗暗。常安进来通报,珩放下书,点了点头。擎走进来,在帝君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常安正要添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澜羽端着茶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侍女,捧着茶壶和点心。她穿着素色的常服,发髻高挽,珠翠不多,但样样精致。走到近前,先将茶盏放在帝君手边,再将另一盏放在天君面前,动作轻缓,姿态端庄,没有一丝声响。茶水斟了七分满,不烫不凉,恰到好处。她退后一步,微微躬身,“帝君,天君,请用茶。”帝君没有说话,擎点了点头。
      澜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不会插嘴,也插不上嘴。珩和擎聊的是三界政务,北境的防务,东海的汛情,南疆的奏报。澜羽听着,听不大懂,但她不介意。她只是想坐在这里,离他近一些。
      正事聊完了,擎话锋一转,语气轻了下来,“父君,您的身体近来如何?前些时日损耗的灵力,可恢复了些?”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无碍。常安每日都盯着吃药,烦得很。”常安在门口听到,弯了弯腰,没有接话。珩难得说一句带情绪的话,虽然是嫌弃,但听着倒有几分人气。擎笑了,“常安跟了父君几十万年,自然是要上心的。”父子俩说着体己话。澜羽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这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嫁进来五日了,珩没跟她说过这么多话。她每日早晚来请安,他说“平身”,她说“臣妾告退”,他点头。统共不超过十个字。此刻他对着擎,却能说这么多,语气虽然淡淡的,但至少是在说话。她忽然开口,“帝君的身体,臣妾一定会悉心照料,擎大可放心。”
      殿中安静了。帝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擎正要端茶的手也停住了。父子俩齐齐看向澜羽。目光不重,但澜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她只是想说她会尽帝后的本分,会照顾好帝君,想让擎放心。她叫了天君擎,天君的名讳,除了帝君和青鸢,没有人能直呼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犯了忌讳。
      天君放下茶盏,看着澜羽,语气不重,但目光直视,“帝后,本君身为九重天的天君,还请帝后往后避讳本君的名讳,称本君一声天君较为稳妥。”
      帝君看着澜羽,目光里有无奈,有淡漠,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天君的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很清楚——天君的名讳,不是你能叫的。珩知道澜羽不是故意的,她刚从羽族来,不懂九重天的规矩。青鸢刚来的时候也不懂,或者说她根本不屑于懂。她从不来请安,从不叫他尊上,从不行礼。她叫他珩,当着一殿的仙娥们的面叫他珩。他那时候觉得她太放肆了,后来习惯了,再后来他盼着她叫。她不叫了。九重天的规矩多,青鸢从来不在乎,他也没有强求过。澜羽在乎,她努力学着做一个合格的帝后,学得小心翼翼,学得如履薄冰。可她不知道有些规矩不是学来的,是身份决定的。她不是青鸢,她没有资格叫擎的名字。帝君放下茶盏,“九重天的规矩是多了些,慢慢学。”这话听着像是给了台阶,又好像没给。给了,因为她确实需要学;没给,因为他说的是“慢慢学”,不是“不必在意”。
      澜羽站起来,行了个礼,“是,臣妾记住了。多谢帝君教诲,多谢天君指点。”她的声音很平,脸上看不出喜怒。她退到一旁,重新坐下。坐姿还是那样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白。
      擎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站起来,“父君,儿臣先告退了。”“去吧。”珩点了点头。擎转身走了,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想起母后,想起她从来不行礼,从来不守规矩,从来不会因为说错一句话而惶恐不安。她是凤族,她是杀神,她是三界第一美人。她站在那里,就是规矩。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天兵们正在操练,枪戟交击的声响此起彼优。青鸢站在场边,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不再将自己闷在长乐宫中了,隔三差五便会来演武场。这里是她的舒适地,从她还是战神的时候就习惯了。站在这里,听着兵刃碰撞的声音,看着天兵们挥汗如雨,她觉得心里踏实一些。不是不痛了,是痛的时候有地方去。
      白羽远远看到她,收枪走过来。“上神。”他单膝跪下,铠甲碰撞发出脆响。青鸢看着他,点了点头,“起来。”白羽站起来,“上神今日怎么得空过来?”青鸢看着场上操练的天兵,“闲着也是闲着。”白羽没有多问。自从青离羽化后,青鸢变了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冷厉,但也不像从前那样鲜活。她像一潭水,平静,深不见底,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青鸢已经卸下了战神的称号,让将士们直接称她上神便好。她说的,演武场以强者为尊,没那么多规矩,不必太讲究地位尊卑。将士们起初不敢,后来渐渐习惯了。她站在场边的时候,他们会偷偷看她,但没有人敢上前搭话。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不是冷,是远。

      如今的青鸢,又恢复了天族的灵力。修罗之力已经耗尽了,原本就不多,在凡界这些年一点一点散去,最后一丝也在桃花煞的温泉中消散了。重伤之时,珩的龙族真气覆盖了她全身经脉,那些至刚至阳的力量与她的凤族灵力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融合了。她不再会出现金瞳了——那是修罗之力的印记,也是凤族血脉的极致。现在她的瞳孔又变回了凤族最初的黑色,深邃的,沉静的。使用业火时,瞳孔会变成蓝色,和从前一样。像一簇安静的火焰在眼底燃烧。
      九重天的风从演武场上吹过,吹动了青鸢的白衣。她站在那里,看着天兵们操练,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自己也曾站在这里,穿着金色战甲,手持轩辕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她不再想那些了,那些辉煌与荣耀,那些杀戮与鲜血,都已经过去了。她只是在这里,站一会儿,看看天,吹吹风,她就安心了。

      长梧找到青鸢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把没磕完的瓜子,脸上写满了委屈。“青鸢,你说说,这九重天是不是欺负人?”“怎么?”“补天髓池!我排了快一个月的队了,连个影都没见到!”长梧把瓜子壳扔进旁边的果盘里,“每次去问,都说前面还有人。我就纳闷了,九重天上需要泡补天髓池的能有几个?我怎么就排不上呢?”他越说越气,“就算我修为较低,也不能这么被欺负吧?我也是你表哥,凤族皇亲,他们是不是忘了?”
      青鸢看着他。长梧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声音小了下来,“也不是说要用你的名头去压人,但这也太欺负人了…”青鸢没有接话,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侍卫。“补天髓池的预约,现在归谁管?”侍卫弯腰,“回上神,归帝后所管。具体如何安排,属下不知。”青鸢看了他一眼,“那现在补天髓池那里,可有人在用?”侍卫想了想,“回上神,现在应该是空着的。”长梧的眼睛亮了。青鸢转头看着他,“那你现在不去,还在等什么?”长梧正要迈步,侍卫却开口了,声音有些小,带着几分犹豫,“上神,补天髓池有侍卫把守,没有帝后手谕,怕是进不去。”长梧的脚步停住了,回头看着青鸢。
      青鸢沉默了片刻。“是吗?”她的语气很轻,“我陪你去看看。”长梧愣了一瞬,随即嘴角咧开了。他跟在青鸢身后,瓜子也不磕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长乐宫。
      补天髓池,灵气充沛。青鸢很久没来过了,上一次来,还是珩每日陪她泡药池的时候。那时候她灵力尽失,他日日相陪。
      补天髓池的门前,两名侍卫持戟而立。看到青鸢走来,他们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属下见过青鸢上神。补天髓池内正在使用,恐怕需要上神等等。”语气恭敬,但态度明确——不让进。
      长梧当场就炸了。“仗势欺人的东西!”他指着那侍卫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补天髓池都在回荡,“不过就是只破孔雀,飞上枝头还真把自己当凤凰了!本上神今日就要泡汤池,我看你们谁敢拦着!”他气得跳脚,脸涨得通红。排了一个月的队,连个影都没见着,好不容易青鸢出面了,到了门口还被拦着,说里面有人。他活了这么大,没受过这种委屈。
      青鸢叹了口气。她看着那侍卫,侍卫的目光有些躲闪,但没有退开。她听长梧说补天髓池归帝后管的时候,就猜到可能会有这出。澜羽不敢直接找她的麻烦,但她可以在这些地方做手脚。补天髓池的使用权,排队的顺序,都是可以“安排”的。
      青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抬眼,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谁在里面都给我捞出来!” “是谁这么大口气要把本君捞出来的?”珩的声音从补天髓池里传出来,不急不慢,带着一丝慵懒。池水氤氲的雾气中,他的身影若隐若现,白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
      青鸢的表情愣住了,不是怕,是意外。她回头瞪了一眼那侍卫,目光像刀子,“这就是你说的池子空着?!”侍卫低着头,不敢作声,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长梧也听见了帝君的声音,咽了下口水。他不是怕帝君,是这场面太尴尬了,明明是来泡汤池的,结果撞上前妹夫在里面泡澡。
      青鸢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长梧。“你明日再来吧。”长梧连忙点头,“好好好,明日,明日。”他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青鸢又看向那侍卫,侍卫的腰弯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从地缝里钻走。“还有,跟管池子的人说,我要是再听到长梧上神跟我抱怨补天髓池用不上,”青鸢的语气很轻,“抱怨一次,我就拔一根孔雀毛。听懂了吗?传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许漏。”
      侍卫的头几乎要点到地上,“是,是,属下一定传到,一字不漏。”他心里苦,传这种话可是份苦差,帝后听了怕是要气得摔杯子,可上神发话了,他不敢不传。长梧站在一旁,嘴角咧开了,想笑又不敢笑。拔孔雀毛,这话也就青鸢说得出来。孔雀族最珍视的就是尾羽,拔一根比剜肉还疼。他看了青鸢一眼,她站在池边,白衣如雪,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她生气了。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生气,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平静。
      补天髓池中,珩靠在池边,白发在水面上漂浮。他听到青鸢的话,嘴角微微上扬。
      青鸢和长梧刚准备离开,“不是要把本君捞出去吗?进来。”珩又开口了,长梧离开了,青鸢走进去推开门。青鸢站在门口,白衣上还沾着补天髓池外氤氲的雾气。池水氤氲,灵气蒸腾,珩靠在池边,白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水雾模糊了他的轮廓,但那双眼睛还是清的,看着她。“不知帝君在此处。一句玩笑话,帝君怎么还计较上了。”珩没有接话。池水在他胸口轻轻荡漾,他伸出手拨开垂落在眼前的一缕白发,“既然来了,过来帮本君更衣。”
      青鸢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搭在池边的湿衣上,又移开。“我可不是宫娥。”她转身要走。珩抬手,灵力在指尖流转,殿门无声地合拢。不是关,是锁。门缝最后一丝光亮消失的时候,青鸢停下了脚步。门外,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他们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也听到了那一声轻响——不是风吹的,是灵力。两人心有灵犀似的,一起往前走了几步,站得离门远了一些。背对着门,目不斜视,像两尊雕像。他们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帝君靠在池边,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雾氤氲,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真的有些头晕。他看着青鸢站在门口的背影,伸出手,指尖在雾气中划了一下。“过来,离近些。”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几分慵懒,几分不易察觉的示弱,“本君泡得有点久,有点头晕,都快看不清你了。”青鸢站在门口,没有动。她侧过头,看着他靠在池边的样子,白发垂落,水珠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滴在水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清楚就让我过来,就不怕认错人了?”
      珩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你身上有本君的灵力和气息。”他看着她,“错不了。因为只有你有。”青鸢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睛,她身上确实有他的灵力,那八成灵力渡进来的时候就融进了她的灵脉,融进了她的骨血,融得彻彻底底,抹不去。那股龙族至刚至阳的气息,如今已经和她自己的凤族灵力融为一体,不分彼此。除了她,三界再没有第二个人身上有他的灵力。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走到屏风边,拿起搭在上面的衣袍,白色的,轻如云絮。她走回池边,没有递给他,而是轻轻一扔。
      衣袍在空中展开,落在珩的头上,将他整个人盖住了,白发被盖住了,肩膀被盖住了,连池水都被盖住了一片。珩没有动,就那样坐在池中,头上顶着一件衣袍,白发从衣袍边缘露出来,几缕湿漉漉地垂着。青鸢看着他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是真正的、忍不住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声。她抿着嘴,但笑声还是漏了出来。
      珩将衣袍从头上扯下来,白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几缕贴在额前,几缕翘在耳后。他看了青鸢一眼,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微微上扬。她笑得很肆意,捂着嘴,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眉眼弯弯的,像很久以前在凡间拽他龙角时的模样。还跟从前一样爱闹,他以为她不会再这样笑了。“衣服送到了,告辞。”青鸢收了笑,转身要走。
      “慢着。”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从池边,是从她身侧。青鸢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池中闪现到她身旁,水珠还挂在他衣袍上,顺着袖口往下滴。他的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进补天髓池。水花四溅,灵气翻涌。青鸢没站稳,跌进池中,白衣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她稳住身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恼意。“帝君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沉,“不怕帝后看见误会吗?”珩站在池中,水没到他胸口,白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他低头看着她,嘴角那丝笑还没有散去。“她是否误会,与本君何干。”说完他俯下身,吻了上去。不是蜻蜓点水的试探,是结结实实地覆上了她的唇。池水氤氲,灵气蒸腾,水珠从两人交缠的发丝间滴落。
      青鸢的手抵在他胸口,推开了他。力道不轻不重,但很坚决。珩退开半步,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白衣贴在她身上。他忽然咳了两声,不是装的,是真的被她的掌力震了一下。“咳咳.….看来你恢复得不错。”他看着她,嘴角还是那丝笑,“你再使点劲,可以一掌把本君打回去闭关了。”
      青鸢看着他,看着他凌乱的白发,看着他嘴角那丝欠揍的笑。她深吸一口气,从池中站起来,水从她身上滑落。“帝君也该闹够了,我走了。”她走到池边,上了岸,白衣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她没有回头,掐了个指决,身上的水瞬间干了,白衣恢复如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池室中安静了。
      珩站在池中,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自己的唇。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还带着一点池水的凉意,和她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闭上眼睛,靠在池沿上,回味着那个吻,一遍又一遍。
      门外的侍卫看到青鸢出来,挺直了腰背。她的表情平静,步伐不急不慢,白衣已经干了,在风中轻轻飘动。侍卫们低着头,不敢看她。等她走远了,两人才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小声说,“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不知道,没听见。”另一个回答得飞快,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
      青鸢走回长乐宫的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重华殿偏殿中,澜羽坐在窗前。她听说了补天髓池的事,听说了青鸢带着长梧闯进去,听说了珩也在里面,听说了侍卫被赶出来,听说了门关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桌上慢慢划过,指甲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帝后,该用晚膳了。”侍女小心翼翼地开口。
      “撤了吧。”澜羽的声音很轻。侍女不敢多问,退了下去。澜羽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竹子,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她不知道补天髓池里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御花园中,澜羽坐在莲池边的石凳上,手中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的孔雀尾羽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她的几位后妃坐在两侧,都是珩从前遣散的后妃,还有擎的几个后妃。这些人平日里各居一隅,难得聚齐。今日是澜羽特意请来的,说是赏莲,实则另有所图。莲池中荷花盛开,粉白相间,碧叶连天。微风拂过,荷香阵阵,本该是惬意的午后。
      “早就听闻凤族好斗嗜血。”说话的是珩从前的妃子,人长得娇小,声音却尖细,像指甲划过瓷器。她掩着嘴轻笑了一声,“可不是嘛,当年做战神的时候,大家还不都是当面叫战神,背后叫杀神。”另一位妃子接了话,她曾是珩后宫中最温婉的一个,此刻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就是,怎么说也是入过后宫的女人,一点温柔贤惠的样子都没有。我们这些旧人虽比不上人家貌美,但至少懂得礼数,知道什么叫三从四德。”擎的一位妃子也跟着附和,她是新入宫的,年纪轻,嘴上也少把门,“就凭那张脸,引得帝君这么久了还不死心。我们真是为帝后鸣不平呢。”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她们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路过的宫娥听个真切。澜羽的贴身侍女站在一旁,低着头,嘴角微微上扬。这些话是澜羽事先授意的,她知道凭自己一个人说,传出去就成了帝后嫉妒前妻。但若是“旁人”说的,那就只是闲话。闲话传得多了,信的人就多了。
      “你们都少说两句吧。”澜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带着几分无奈的端庄。她放下团扇,目光从那几个女人脸上扫过,“说多了,是坏了帝君的名声。”莲池边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澜羽垂下眼睛,手中的团扇轻轻摇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这池中的水。但她心里清楚,这些话会传出去,会传到长乐宫,会传到青鸢耳中。她不在乎青鸢会怎么想,她只想让九重天的人知道——青鸢不是什么好人。她是杀神,是嗜血的凤族,是入过后宫却不守女德的女人。她配不上帝君数万年的念念不忘。
      莲池边的聚会散了。澜羽还坐在石凳上,手中摇着团扇。侍女站在她身后,弯着腰,“帝后,您说,那些话会传到长乐宫吗?”澜羽摇扇的手顿了一下。“传到又如何?”她的语气很轻,“她还能杀了我不成。”侍女不敢接话了。澜羽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吧,该去给帝君请安了。”

      “九重天最近的传言你都听说了吗?”女魃没抬头,朱笔在奏折上划过,声音不咸不淡。
      青鸢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捏着一份奏折。“什么传言?”她也没抬头。
      “不是什么大事。”女魃批完一份,放到旁边,又拿起一份,“就是帝后在坏你名声。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在后宫里传。”
      青鸢的笔顿了一下。她放下奏折,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闲得她了。”语气很轻,“这么喜欢找我的事。”
      女魃终于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她肯定闲。”她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我监视重华殿的眼线说,帝君到现在都还没和帝后圆房呢。”青鸢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女魃看着她的表情,继续道:“换我说,澜羽她来找你的事也正常。换了谁,新婚快一个月了,夫君连碰都不碰,心里能好受?她又不敢去找帝君闹,只能找你的茬。毕竟在她眼里,你就是那个占着帝君心不放的人。”
      青鸢放下茶盏,挑了挑眉。“呵,那我改天去教教她怎么找事。”
      女魃看着她,笑了。“你倒是好心。 ”“不是好心。”青鸢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是闲的。”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青鸢低着头,笔尖在奏折上划过,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的心思不在奏折上。这么久了,他们都没圆房吗?她想起那日在补天髓池,水雾氤氲,他的白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侧。他拉她入池,她跌进水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襟。他吻上来,她没有躲。但下一秒她推开了他。如果再迟疑片刻,如果没有推开,后面的事情怕都得发生。她闭上眼睛,将那些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再睁开眼时,瞳孔清澈,没有一丝波澜。她低下头继续批奏折,朱笔在纸上划过,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女魃看着她,没有拆穿。她认识青鸢太久了,久到能从她平静的表情下读出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没有问,只是低下头继续批自己的奏折。
      夜色渐深,凌霄宝殿的灯还亮着。青鸢和女魃面对面坐着,中间堆着小山般的奏折。谁都没有再说话,谁都没有提起澜羽,提起珩,提起那些不该想的事。奏折一本本批完,堆在案头,整整齐齐。青鸢放下朱笔,揉了揉手腕。“今日差不多了。”女魃也放下了笔,“嗯。回去休息吧。”青鸢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转身走出凌霄宝殿。

      又是一天的莲池边,又是澜羽和几个后妃在叽叽喳喳的聊着天,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不会觉得吵,但也刚好够路过的宫娥和上仙们听得个清清楚楚,至于聊天内容嘛,还是老话题。这时柳树上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听了许久的戏终于忍不住点评了一句,“你们说得这么精彩,好像一个个都在场见过似的。”莲边的女人们还在叽叽喳喳,正说到兴头上,有人心直口快,头都没抬就接了话,“谁说我们没看见过的——”话说到一半,声音卡住了。有人反应过来,脸色刷地白了。莲池边的女人们这才集体噤声,顺着那声音的来源抬起头。柳树不高,枝丫斜斜地伸向池面。青鸢坐在上面,青衣垂落,随风轻轻晃着,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收敛了气息,像一片融入了树的叶子,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杀意外泄。她就那样坐在这里听了不知多久。
      青鸢从树上轻轻落下来,青衣飘动,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她落在莲池边,站在那群女人面前,笑盈盈地看着她们,眼睛弯弯的,像见了老朋友。
      可那笑容落在那群女人眼里,比刀还冷。不知谁先跪下的,“上神饶命——上神饶命——”膝盖撞在石板上,一声接一声,团扇掉了,锦帕落了,珠钗在颤抖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淑妃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
      澜羽也退了一步,脸色白了,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团扇,指节泛白。她看着青鸢,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看着那双黑色的瞳孔。她忽然想起了那些传说——杀神,三界第一美人,凤族战神。那些传说以前只是文字,此刻变成了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笑盈盈地看着她。她怕,但她不能跪。她是帝后,跪了,就什么都输了。她硬撑着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与青鸢对视。团扇在她手中微微发抖。
      青鸢看着跪了一地的女人,又看了看强撑着站在原地的澜羽。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目光从澜羽脸上缓缓移到那些跪伏的身影上,很慢,像在看一幅画。“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挺热闹的?”没有人敢回答。莲池边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荷叶的沙沙声。有人趴在地上,眼泪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有人牙关打颤,咯咯作响。她看着池中的荷花,看了片刻,“都散了吧”。跪着的女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起还是该继续跪。
      青鸢没有再看她们。青鸢看着澜羽,目光不重,但澜羽觉得那目光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帝后就是这么管理后宫的吗?”青鸢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般纵容还是支持流言蜚语,可还有记得维护自己夫君的脸面!”
      澜羽的脸色变了。她以为青鸢会发怒,会动手,会用业火烧她,会用玄冰刺她。她没想到青鸢会说这样的话。维护夫君的脸面。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最疼的地方。她的脸涨红了,眼眶红了,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是那种被人戳到痛处却无法反驳的气。
      “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她的声音在发颤,“不要在这里装得深明大义的样子。”
      青鸢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澜羽,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朵荷花。澜羽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她不知道青鸢在想什么,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没时间和你浪费口舌,”她转身要走,“我要回去给帝君请安了。”
      “看来今日的请安要晚一个时辰了。”青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
      澜羽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青鸢没有回答她。她看向澜羽身后的侍女,那个贴身宫娥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腿在发抖。“回去告诉帝君,帝后我带走了。一个时辰后还回去。”话音刚落,她一把抓住澜羽的衣领。是抓,五指扣住她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澜羽还没来得及挣扎,双脚已经离了地。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澜羽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被拎着飞过了几重殿宇,飞过了长廊,飞过了演武场。她想叫,风灌进嘴里,叫不出声。她想挣扎,灵力被青鸢的气息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脚终于踩到了实地。冷,刺骨的冷。澜羽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冰面上,四周是白色的、透明的、泛着寒气的冰壁。寒冰洞。九重天禁地。她听说过这个地方,从来没来过。青鸢松开手,她还没站稳,就被一股力量推进了寒池。冰水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她惊叫一声,声音在冰壁间回荡。冷,冷得她感觉骨头都在碎。她狼狈地爬到旁边一块浮冰上,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嘴唇发紫。她抬起头看到青鸢坐在洞口方向的一块浮冰上,她闭着眼睛打坐,运转灵力,懒得看澜羽一眼。
      洞口的方向有一道青色的结界,很淡,像一层薄雾,但澜羽知道,她出不去。她看着青鸢,她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青鸢睫毛上凝着的那层薄霜。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耳膜在鼓动。她忽然想,是不是可以攻其不备?青鸢闭着眼睛,没有防备,她如果现在出手——她咬住了嘴唇。她不算太傻。千年玄冰是青鸢的绝杀之一,在这种极寒之地,自己的灵力只能发挥出两成,恐怕连青鸢的一根手指都伤不了。而且这里有结界,她跑不出去。她盯着青鸢的侧脸,看着她平静的表情,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澜羽低下头,不再看她。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她抱住自己的肩膀,缩在浮冰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孔雀。她的牙齿在打颤,咯咯作响,声音在冰壁间回荡,一下又一下。
      青鸢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说了这么多天的坏话,罚你一个时辰,有没有觉得本座是在大发慈悲?”澜羽没有回答。她不敢回答,怕一开口就是求饶,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只是缩在那里,看着冰壁上的倒影。两个女人,一坐一卧,隔着一池寒水。
      澜羽在心里数着时间,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一个时辰有多长,她只知道,她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慢过。她盼着有人来救她,盼着珩发现她不见了,盼着他来寒冰洞找她。可她心里也知道,珩不会来的。他连偏殿都不愿踏足,又怎么会来找她。
      寒冰洞外,太阳还在天上挂着。没有人知道帝后被关在寒冰洞里。只有澜羽的贴身侍女一路跑得跌跌撞撞,裙摆绊了好几回,膝盖磕在石板上渗出了血,她顾不上疼。冲进重华殿的时候,她扑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尖得破了音,“帝君!帝君不好了!青鸢上神把帝后带走了!”珩正在批奏折,朱笔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没有抬头,“说清楚。”宫娥断断续续把莲池边的事说了一遍,从后妃们的闲话到青鸢突然出现,从她质问澜羽到一把拎起衣领飞走,说得颠三倒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上神说去哪儿了吗?”帝君放下笔。宫娥摇头,“没有!上神什么都没说!求帝君快去救救帝后吧,帝后她——”她不敢说“帝后她会被杀”,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都不知道在哪儿,本君如何救?”语气很平。宫娥愣住了,她以为帝君会着急,会立刻派人去找,会亲自去追。她没想到帝君会这样平静。她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先去找。”帝君放下茶盏,“找到后,回来禀报本君再说。”
      宫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跟踉跄跄地退了出去。殿门在她身后关上,珩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滩洇开的墨迹。青鸢会去哪儿呢?他端起茶盏,想起寒冰洞,从前她疗伤的地方。那里有极寒之冰,有她打坐的浮冰,还有他曾经踏过的那池寒水。珩抬起手,掐算了一下时间。还早。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笔迹平稳,和方才一样工整。
      常安站在门口,看着珩的背影,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轻轻关上门,守在外面。他听到殿内传来的批阅声,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寒冰洞中,澜羽缩在浮冰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冰壁间回荡。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她只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冷到连恨都恨不起来了。她闭上眼睛,抱紧自己。
      重华殿中,珩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站起来。还差一盏茶的时间到一个时辰。珩出现在寒冰洞口,白发被寒气染得更白,衣袍上凝了一层薄霜。他站在洞口的结界前,没有硬闯,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那层青色的光壁。力道不重,像叩一扇虚掩的门。“青鸢,把结界打开。”他的声音也不重,像在说“我来了”。结界开了,青光从中心向四周淡去,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重新绽放。
      澜羽睁开眼睛,看到洞口那道身影时,眼泪夺眶而出。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撑到了一个时辰而哭,还是因为他来了而哭。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她只是从浮冰上爬起来,跟跄着朝洞口走去,湿透的衣袍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她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看她。她不敢停,怕一停就会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的目光依然不在她身上。她走出寒冰洞,阳光落在身上,暖的。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常安很有眼色地走上前,灵力在掌心流转,轻轻拂过澜羽的衣袍。水汽蒸腾,湿透的衣袍瞬间干了。他将一件外袍披在澜羽肩上,弯着腰,“帝后,先回去暖暖身子吧。”澜羽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先扶帝后回去。”珩的声音从洞内传来。常安应了一声,扶着澜羽走了。走了几步,澜羽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空荡荡的,只有寒气氤氲。
      寒冰洞中,青鸢还坐在浮冰上。白衣铺散在冰面上,闭着眼睛,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她没有走。珩轻轻落在浮冰上,站在她面前,隔得不太远不太近,刚好够看清她睫毛上凝着的那层薄霜,“近日的流言,”他开口,声音很轻,“让你不高兴了。”青鸢睁开眼睛,看着他,“帝君不会是来教训我的吧?”语气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两人对视着。话不多,眼神里却藏了太多的秘密。数万年的纠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藏在这短短的沉默里。
      珩感觉到了,从寒冰洞口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
      ,寒风刺骨,寒气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肤,侵入他的灵脉。他顶着寒风走进来,落在浮冰上,却不太冷了。不是风停了,不是寒气散了,是她。她坐在浮冰上,一只手背在身后,灵力从掌心无声地渗入冰面。浮冰上的寒气被驱散了,向四周退去,只留下她和他所在的那一小片温暖。她不想让他冷。她没有说,他也没有说。但他感觉到了。
      青鸢收回目光,看着冰面。“一个时辰到了,帝后也回去了。帝君请回吧。”
      珩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知道她不会承认,她从来不会承认。她不会承认在莲池边听到那些流言时心里有过一丝波澜;不会承认她悄悄驱散了浮冰上的寒气,只是不想让他冷。她不会承认。他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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