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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凡界散心 2 ...

  •   关阙点了一壶茶水和几碟点心,将青鸢那杯斟满,推到她手边。戏台上正唱着《牡丹亭》,杜丽娘在水袖翻飞间唱得婉转缠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青鸢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戏台上,表情很平静,不知是在听戏还是在出神。小二拎着茶壶过来添水,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清目秀,嘴也甜。他一边斟茶一边偷眼打量青鸢,斟完了还是忍不住多嘴,“公子好福气,娶得这么漂亮的娘子。”关阙看了青鸢一眼,见青鸢没有说话。“是。”他说。小二笑着退下了,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喂到青鸢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青鸢看了他一眼,有点无奈,但没有拒绝。她低头咬了一小口,不吃怕他一直举着。桂花糕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关阙将剩下半块放进自己嘴里,嘴角微微上扬,像偷到了糖。
      黄昏时他们在一座小镇歇脚,关阙去柜上要房间。“一间。”小二愣了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识趣地没有多问,递上一把铜钥。青鸢先休息,关阙收拾好一应事物,将两人的衣物叠好放在柜上,将茶壶注满热水,将窗户推于、扇通风。青鸢靠在床榻上看着他的背影忙忙碌碌,没有说话,也没有制止。天色暗了,关阙在床边坐下。他给自己在床沿处留了一掌宽的位置,只够侧身躺着,一翻身就会掉下去。他躺下来,背对着青鸢,不敢往里睡,更不敢转过去看她。他知道只要他转过去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就会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他没有动,像一块石头僵在那里。只要他不越界,青鸢似乎也没跟他计较什么,这是她的默许,也是她给他画的线。
      白日里他们在街上走着,青鸢走在前面,关阙跟在后面。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呼喝声,“让开让开!别挡道!”一辆马车从街角冲出来,套着两匹高头大马,车夫挥着长鞭,车厢上镶金嵌玉,一看就是当地哪个纨绔子弟在显威风。行人纷纷避让,鸡飞狗跳。马车从他们身边飞奔而过,车夫还在骂骂咧咧。关阙的手比他的脑子快,一把将青鸢拉进怀中,手臂环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马车过去了,带起的风吹动了青鸢的发丝,车轮辘辘声渐渐远去,街上的嘈杂声又恢复了。关阙没有松手。他抱着她,像抱着一样失而复得的宝物,舍不得放开。过了很久,久到路边的小贩都开始侧目,他才慢慢松开手,退后一步。
      “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涩。“没事。”青鸢理理被他弄皱的衣袖,没有看他。关阙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双手,刚才还环在她腰间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里。他将手背到身后,握成了拳头。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青鸢继续往前走,关阙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从前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

      这天,他们租了一条小船,关阙慢慢划着船,青鸢躺在船上闭着眼睛享受阳光的沐浴。小舟不大,一个遮阳篷,两张矮凳,简简单单。
      关阙慢慢划着桨,船在水面上悠悠前行,桨声欸乃,水波不兴。青鸢躺在船头,白衣铺散在船板上,乌发垂落在船舷边,几乎触到水面。她闭着眼睛,阳光从遮阳篷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河风带着水草的气息,带着岸上炊烟的味道,带着初夏的温热,拂过她的眉睫。关阙划了一会儿,收了桨,让船顺水漂流。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青鸢手边,一杯自己端着。
      青鸢没有睁眼,手却准确无误地摸到了酒杯,一饮而尽,又放下。关阙又给她斟满。河岸两边是凡间最寻常的景象——妇人们在码头上浣衣,棒槌起落,水花四溅;孩子们光着脚在岸边追逐,一个摔倒了,另一个去扶,然后一起滚进浅水里;小贩挑着担子沿河叫卖,“冰糖葫芦——”“热乎的包子——”。河上还有别的船,渔船上渔夫在收网,网里银光闪闪;货船上堆满了布匹和陶罐,船娘在船尾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关阙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不用想九重天的纷争,不用想三界的安危,不用想那些他打不过的敌人。只是在这条河上慢慢漂着,看她喝酒,看云飘过,看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
      前方一艘大船迎面驶来,三层高的船身,雕梁画栋,红漆金粉,船头还挂着一盏盏琉璃宫灯,即便是在白日里也显得格外扎眼。船上鼓乐齐鸣,丝竹之声飘过水面,隔得很远都能听到。一名男子站在船头,锦衣华服,腰佩玉带,趾高气扬。
      他身边围着一群莺莺燕燕,有的给他斟酒,有的给他打扇,有的倚在他肩上娇笑。
      关阙皱了皱眉,指尖微动,一道极细的灵力从掌心探出,悄无声息地托住小舟的船底,向岸边轻轻一带。小舟优雅地偏转方向,与大船错开,隔出数丈的距离。他不想此刻的清静被扰,大船上的鼓乐已经够吵了,若再被那些人看到青鸢,怕是更麻烦。
      大船驶过,船头的男子原本正与身边的女子调笑,目光无意间扫过水面,落在了那艘不起眼的小舟上。青鸢半倚在船头,一手支着下巴,一手端着酒杯。白衣散落,乌发垂肩,阳光从遮阳篷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头微动,嘴角还挂着一滴未干的酒液,在阳光下闪着光。那景象仿佛是美人醉酒图活了一般,不,再好的画师也画不出这样的神韵。
      男子站在船头,脖子僵住了。身边的女子唤了他几声,他没有听到。他的目光黏在青鸢身上,从她的眉眼看到她的唇,又看到她散落在船板上的白衣。他见过无数美人,皇宫里的妃嫔,青楼里的花魁,西域来的胡姬,东海来的鲛女。他以为自己见过了世间所有的美,此刻他才知道,他没有。
      青鸢没有看他。从大船出现到现在,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躺在船头,喝酒,晒太阳,偶尔伸手拨一下垂落在水面的发丝。

      一大一小两艘船擦肩而过,船上的男子急了,“掉头,快掉头。”船夫调转船头,按男子的意思去追那艘小船,大船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追了上来,与小舟并肩而行。大船船高,挡住了洒在青鸢身上的阳光,青鸢皱了下眉头睁开眼睛,正对上那男子贪婪的目光。大船的阴影罩下来时,青鸢正闭着眼睛。阳光被挡住的瞬间,河风似乎都凝滞了,原本暖融融的光变成了阴凉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睁开眼睛,正对上船头那男子的目光,贪婪的、毫不掩饰的、像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目光。他趴在船舷上探出半个身子,锦衣华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脸上带着自以为风流個傥的笑。
      “美人——”他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带着几分酒意,“可愿意上船来?我这里美酒美食应有尽有,可供美人随意享用。”他挥了挥手,身后的莺莺燕燕们娇笑着让开,露出后面一张铺着锦缎的矮桌,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酒,金杯玉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关阙的桨横在膝上,没有划,也没有动。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从船头那男子身上掠过,没有停留,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让开。”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到那男子身边的莺莺燕燕都不自觉地噤了声。周围是数不清的凡人,河岸上有浣衣的妇人、追逐的孩童、吆喝的小贩,岸边茶楼的窗子敞开着,里面坐满了喝茶听曲的客人。这里不能用灵力,不能当众出手。青鸢坐起来,白衣从船板上滑落,垂在船舷边几乎触到水面。她抬起头,看着船头那男子,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没有愤怒,没有厌烦,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那男子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归结为美人的高冷。他在美人堆里混了这么多年,越是高冷的越有味道。他从船上放下绳梯,“美人,上来吧。这破船有什么好待的?”
      青鸢没有看他,也没有看绳梯。她端起手边的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
      关阙抬起头看着那男子。“我再说一次,让开。”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到那男子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他在这方圆百里横行多年,还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男子的声音高了八度。关阙没有说话,他不想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他只是在等,等这个凡人自己觉得无趣,自己离开。如果他还不走,关阙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河风从水面上吹来,吹动了大船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小舟在波浪中轻轻摇晃,青鸢躺在船头,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大船挡着阳光,小船在阴影里,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僵持在水中央。岸上有人开始围观,指指点点。浣衣的妇人放下棒槌,茶楼里的客人探出头来。关阙的手握在桨上,青鸢闭着眼睛。
      那男子站在船头,还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他不知道,他离死亡只差一个动作。如果他的船再靠近一尺,如果他的手伸得太长,如果他说出一句更过分的话—关阙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但他知道那男子一定不会想知道。
      那男子报上了名号,在这方圆百里果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父亲是当地首富,舅舅是京中大员,他自己虽然没有官职,但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他以为报了名号,青鸢就该对他另眼相看。青鸢没有看他,她将酒杯送到唇边,酒液滑入喉中,带着最后一丝凉意。酒杯空了,她将杯底朝上晃了晃,一滴不剩。然后一抹笑意浮上眉梢,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真正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好啊,美酒管够就好。”关阙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青鸢,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大船上那些金杯玉盏上。他什么都没说。她要去,他就跟着。关阙沿着绳梯上去,手脚很快,快到那男子的家丁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了大船的甲板上。他转过身,站在绳梯口,等着青鸢。青鸢将空酒杯放在小舟的船板上,站起来,白衣在河风中飘动,腕上的白发手环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她走到绳梯前,伸手握住绳索,那男子从上面探出头来,看到青鸢往上攀,脸上露出喜色,连忙伸手想去扶一把,手还没碰到青鸢的胳膊,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掌拍掉了。
      “啪”的一声脆响,那男子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他疼得龇牙咧嘴,抬头正对上关阙冰冷的目光。关阙没有看他,他的手稳稳地伸向青鸢,扣住她的胳膊,将她从绳梯上拉上来。青鸢稳稳落在甲板上,白衣在河风中展开又收拢。
      那男子揉着发红的手背,目光在关阙和青鸢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变了变。他想问又不敢直问,只能拐着弯试探,“你们...什么关系?”关阙将青鸢护在身后,目光从那男子脸上扫过,像看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东西,“即是要请我师父上来喝酒,若敢动手动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男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失敬失敬,原来是师徒!好说,哈哈!”他拱手作揖,态度比刚才恭敬了几分,但他看青鸢的目光还是不怎么规矩。关阙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头,青鸢从关阙身后走出来,走到矮桌前,在锦缎上坐下。她端起桌上的金杯,酒是满的,她喝了一口,又放下。
      “酒不错。”她说,语气很轻,像在点评天气。那男子连忙凑过来,殷勤地给她斟酒。“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三百年陈酿,我父亲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青鸢没有听他说话,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那里,她的小舟正随波漂流,空酒壶还在船板上滚来滚去。
      那男子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关阙像一堵墙横在他与青鸢之间,墙不高,但他撞不破。他便不撞了,只是站在墙的另一边,隔着一整个甲板的距离,时不时高声夸赞几句。“美人好酒量!”“美人这身白衣,比天上的云还白!”“美人……”关阙的眉头越皱越紧,但他没有动。那男子行为倒不算特别唐突,没有凑过来,没有动手动脚,只是站在远处聒噪。他的眼神却藏不住,那里面有一丝得意,像猫看着老鼠,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他在等,等酒劲上来,等美人醉了,等那道墙自己倒下。
      青鸢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金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她的眼神渐渐有些迷离,瞳孔不再那么清亮,像起了一层薄雾。她看了一眼那男子看过来的眼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一松,金杯从她手中滑落,坠入河中,发出一声轻响,溅起细碎的水花。那男子看到这一幕,眼睛亮了。
      “师父,你是喝醉了吗?”关阙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青鸢能听到。他的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扶她,准备带她离开这艘船,准备不管那些人怎么看她。
      “我这酒可是百年的陈酿,美人喝得这么快,醉了也正常。”那男子终于往前走了两步,不是因为胆子大了,是因为他觉得时机到了。他朝身后的家丁挥了挥手,“来人,扶美人去房间休息。”青鸢轻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真正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她眼中的迷离在那笑声中像雾气被风吹散,露出底下清亮的、带着几分冷意的瞳孔。
      “酒是好酒。”青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甲板上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可惜混进来这么多的迷药,味道都变差了。”
      河风从水面上吹来,那男子的脸,在她说出“迷药”两个字的一瞬间,白了。那男子的腿软了,他靠在船舷上,双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膝盖在发抖,像两根被水泡软的面条。他身旁的莺莺燕燕早已退到三丈外,家丁们也缩在角落,没有人敢上前扶他。他张着嘴看着青鸢,看着那张平静的、带着一丝懒洋洋笑意的脸。这么大剂量的药,他亲眼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人,不是你能惹的。他当时不信,现在信了。
      “我今日心情好,不想见血。”青鸢端起那杯没有加料的酒,在手中晃了晃,酒液在杯中旋转,映着阳光,像流动的琥珀,“去给我拿两壶没加过东西的好酒来,我便不与你计较。”
      那男子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船舱。
      他亲自去拿酒,亲自选了两壶最好的,亲手捧到青鸢面前,手还在抖,酒壶盖子磕得叮当响。“酒来了。”青鸢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那男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青鸢和关阙靠在船身栏杆处,对饮。阳光从遮阳篷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青鸢的白衣在河风中轻轻飘动,关阙的青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碰一下杯,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天光云影。周围的人都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敢靠近。那些莺莺燕燕挤在船舱门口,探着头,眼神里有好奇,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家丁们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那男子站在最远处,背靠着船舷,目光落在青鸢身上,却不敢多看,看一眼就移开,移开又忍不住看一眼。像看一朵带刺的花,想摘又不敢伸手。
      美人美则美矣,但却有种夺人性命的寒意。这是那男子今日的心得。他花了几十年泡在美人堆里,以为自己对美已经有了足够的免疫力,此刻他才知道,他以前见过的那些美人,不过是纸扎的花,是画在墙上的仕女图。真正的美,是会杀人的。
      青鸢将最后一杯酒饮尽,金杯空了,她翻转杯底朝下,一滴酒液顺着杯壁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们走吧。”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关阙放下手中的酒杯,看向河面。小舟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水面,波光粼粼。
      青鸢站起来,白衣在河风中飘动。她走向栏杆,脚步不快不慢,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随意。登上栏杆的时候,关阙还没反应过来,她的白衣在风中展开,双臂平伸,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她向后一仰,不是跳,是倒,是那种毫无防备的、将整个身体交给重力的倾倒。白衣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乌发在空中散开,像一面黑色的旗。她坠入河中,水花不大,像一朵白色的花在绿色的水面上绽开,又迅速合拢。
      关阙愣了一秒,只有一秒。下一秒他越过栏杆,跟着跳了下去。他没有想,没有犹豫,像很多年前在九重天上时一样。河水清冽,不深,也不浅,阳光透过水面照下来,在水底投下一片晃动的金色光斑。
      青鸢在水中睁开眼睛,白衣在水里漂浮开来,像一朵巨大的白色水母。乌发在水里散成一片,缠绕着她的身体。她没有游,只是让自己沉下去,沉到河水的清凉包裹住她的每一寸皮肤。
      河中,青鸢自然下沉,眼看就要触及河床。河床上有很多石头,大小不一的,关阙用灵力轻轻一抬,便将青鸢环在臂弯内,“下面有石头,小心硌到,”他解释着,像是给这个亲密的动作找个理由。青鸢没挣扎,只是说了句“无趣”。关阙用灵力轻轻托住青鸢的后背,手臂环过去,将她从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头上面带开。河水清冽,阳光透下来,在水底投下一片晃动的金色光斑。青鸢没有挣扎,像一片被水流推送的落叶,安然地躺在他臂弯里,白衣在水底铺散,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花。她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有醉意,也有清醒,两者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这个理由很牵强,一个连穷奇都不怕的人,怎么会怕河底的石头。但他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了,也许根本不需要理由,他只是想抱她。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半醉半醒的眼睛。“那师父等等,我给你变个有趣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他手中化出一条白色丝带,灵力凝结而成,薄如蝉翼,柔如云絮。他轻轻将丝带蒙在青鸢的眼睛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为她系一件珍贵的首饰。青鸢没有动,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闭上了眼睛。
      关阙深吸一口气,河水涌入肺腑,凉丝丝的,压住了他胸口那团躁动的火。他早就看到了那只乌龟,从入水的那一刻就看到了。它趴在水底的一块石头上,缩着头,一动不动,背上的壳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年纪很大了。他手指微动,一缕灵力如丝线般探出,无声无息地缠绕住那只乌龟。乌龟还没来得及缩头,就被灵力牵引着,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关阙将乌龟背手藏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努力保持着平静。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不知道青鸢的眼睛被蒙住后还能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也许能,也许不能。他靠近她,低下头,唇落在她的唇上。水中渡气,他从书上看到过这个说法,从没想过自己会用上。气息从唇齿间渡过去,带着河水的清凉,带着他胸口那团躁动的热。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她被白丝带蒙住的眼睛,看着她的睫毛在丝带下轻轻颤动。他庆幸自己先蒙住了她的眼,不用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不该有的东西,藏都藏不住。青鸢没有躲,也许是因为醉了,也许是因为她也觉得他很好。毕竟那时,她选中过他。她让他从地上到床上,从坐骑到徒弟,从“关阙”到“我的人”。她给过他机会,在他还是野凤凰的时候。
      一吻终了,关阙退开。他的心跳比刚才更快了快到他怀疑青鸢一定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他忐忑地伸出手,取下蒙在她眼上的白色丝带,丝带在他手中化作灵光消散。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把藏在身后的那只乌龟拿到面前。
      “师父你看,小乌角。”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刚跑完很远的路,“我刚刚入水时就看见了,和做少尊主老师的那只玄龟长得一模一样。”青鸢睁开眼睛,看着那只缩在壳里的小乌龟。青苔斑驳,壳上有几道岁月的纹路,脑袋探出来一点又缩回去,憨态可掬。她又看着关阙的脸,他的耳根在发红,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根,目光躲闪不敢看她。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嘲笑,是那种“你啊”的无奈。
      青鸢往岸边游去,河水从她身上滑落。白衣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消瘦的肩胛。她游到岸边,上了岸,赤足踩在草地上,水珠从她的衣摆滴落,渗入泥土。“喜欢便养着吧。”她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很轻,很淡。关阙愣在水中,手里还捧着那只乌龟。他低头看着它,小乌龟探出头,绿豆似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问:你还不上去?
      关阙从水中出来,灵力在体内流转一圈,湿透的衣袍瞬间干了。他将小乌龟托在掌心里,跟在青鸢身后。青鸢的白衣也干了,在风中轻轻飘动,关阙走在她身后,掌心里的小乌龟安静地趴着,不时探出头来四处张望。
      那只小乌龟一直跟着他们,趴在关阙的袖中,偶尔探出头来晒晒太阳,偶尔缩进去睡大觉。

      日月如梭,转眼一年的凡间时光过去了。这天青鸢说,“该去兑现给萧承璟的承诺了。”
      皇宫大门巍峨耸立,朱漆铜钉,侍卫甲胃鲜明,长矛交叉,拦住去路。“站住!皇宫禁地,闲人止步!”青鸢没有停,关阙也没有。她抬起手,手指轻轻一点,一缕灵力如丝如缕,无声无息地穿过重重宫墙,越过回廊,越过御花园,越过太和殿,直入深宫。偏殿中,白发苍苍的国师正在打坐。他已经打坐了一年,从桃花煞回来的那天起,他每天都要打坐很久。不是修炼,是在想办法,想办法接上陛下被烧毁的灵脉。
      青鸢的那缕灵力触在他的眉心,很轻,像蝴蝶落在花蕊上。国师猛地睁开眼,从蒲团上弹了起来,不是自己弹的,是被那缕灵力激的。他瞪大眼睛看着前方,仿佛能透过宫墙看到宫门外那个青衣女人。“陛下!”他边往外跑边回头喊,“神仙回来了!”
      声音从偏殿一路传出去,惊起了殿檐上的几只喜鹊,惊得宫娥们纷纷侧目。国师跑得很快,白发在风中飘散,袍角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稳住,继续跑。他跑到宫门口时,气喘吁吁,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朝侍卫挥手,“快开门!快请!”门开了。青鸢迈步走进皇宫,关阙跟在她身后。
      偏殿中,萧承璟坐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没有在看。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从桃花煞回来的那天起,他就经常这样坐着。国师说仙人一定会来的,他信了,等了三个月。国师说仙人可能有事耽搁了,他又等了三个月,从春天等到夏天,从夏天等到秋天。国师不再说了,他也不问了,但他还在等。等那道白衣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等他以为只是一句客套话的那份“大礼”。
      国师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气喘吁吁。“陛下,神仙回来了——”萧承璟抬起头,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他没有去捡,只是看着殿门口。青鸢走进来了,她看着萧承璟。一年,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窝深了,脸色苍白,灵脉被烧毁的滋味不好受。那种空荡荡的、像身体被掏空了一块的虚无感,那种从天才变成废物的落差。他是凡界修道圣体,少年时便在国师帮助下修得灵脉,百年难遇的奇才。如今灵脉尽毁,修为全废。他以为自己还能等下去,等到她来,等到她兑现那句承诺,或者等到她忘记。她没有忘。她来了。他看着她走进殿门,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青鸢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搭上他的腕脉,指尖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他身体的轻颤。灵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龟裂的河泥在烈日下暴晒,没有一滴水。但她探到了,灵脉的走向还在,框架还在,河床还在。没有被彻底烧毁,只是空了。
      她收回手,看着他。“本座说过,会送你一份大礼。”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萧承璟的眼泪差点落下来。他忍住了,他是帝王,不能在臣子面前落泪,更不能在神仙面前失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涩。“仙人还记得。”“天子久等了,这一年里,怕是没有少怪罪本座吧。”“万万不敢”,萧承璟说着便要下跪行礼。“行礼就免了,你过来。”青鸢招招手,萧承璟走近。
      萧承璟愣了一下,直起身,走近几步,又近了几步,走到青鸢面前,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耳膜在鼓动。
      青鸢抬手,一掌打在萧承璟胸口。不重,不轻,像推开一扇门,像拍醒一个打盹的人。金光从她掌心涌出,如蛛网般瞬间席卷萧承璟的全身。金色丝线从他胸口向四肢蔓延,穿过灵脉,穿过骨骼,穿过每一处被烧毁的脉络。萧承環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痛,是因为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像干涸的河床被春水漫过,像荒芜的土地被绿意覆盖。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金色纹路,看着它们从胸口延伸到指尖,从指尖折返到脚底。不过片刻功夫,灵脉接上了。不是国师那种费尽心机的修补,是直接重建,像推倒一座危房,在原址上盖起崭新的宫殿。
      萧承璟的膝盖终于落了下去。这一次青鸢没有他。“神仙大恩大德,萧承璟没齿难忘。”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是那种溺水的人终于踩到地面的后怕。
      “灵脉是本座废的,自当给你接上。”青鸢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说过要给你份大礼。机不可失,现在说说想要什么补偿。”
      萧承璟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他想要什么?他是凡间帝王,锦衣玉食,三宫六院,万里江山,样样不缺。他想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火跳了好几跳,久到国师在一旁急得捻断了好几根胡须。他想要修仙之途能够顺利,他想要飞升,想要修炼出更多的灵力,想要有朝一日也能站在云端,不用再仰着头看神仙。
      “我想飞升。”他说出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青鸢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法不错。那我送你个阵法,助你凝聚天地灵气。”
      萧承璟的眼睛亮了。国师的眼睛也亮了,亮得像是自己得了仙缘。
      皇宫深处,萧承璟选了一块空旷的风水宝地。四周没有殿宇,没有花木,只有一片平整的空地,正对东方,日出时第一缕阳光会毫无遮挡地落在这里。青鸢站在空地中央,白衣在风中飘动。她抬起手,翅膀从背后展开,金色的,每一片羽毛都泛着柔和的光。萧承璟和国师站在远处,看得目不转睛。他们见过修仙者御剑飞行,见过妖族的真身,见过各种奇门遁甲、障眼法门。但这是真神仙,不是那些不入流的散修,不是那些披着人皮的妖族。是真正的、传说中的、有金色翅膀的凤族。国师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他在古籍中读到过凤族,在梦中想象过凤族。此刻亲眼看到那双翅膀,他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有多么贫乏。
      青鸢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在地面上刻下第一道阵纹。金光顺着她的指尖在地上游走,像一条有生命的蛇,蜿蜒、盘绕、回旋,形成一道道繁复的纹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阵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正女绽放的金色花朵。国师的眼睛越睁越大,他修行数百年,自以为对阵法颇有研究,此刻他发现自己连一道纹路都看不懂。不是太深奥,是根本不在他能理解的范畴之内。
      两盏茶的功夫,周天曜演大阵完成了。阵法占地数丈,金光流转,灵气在阵中翻涌,浓得像实质,站在阵外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灵力。
      青鸢收了翅膀,站在阵眼处,抬手,在萧承璟身上布下一道结界。金色的光纹从他胸口扩散,与阵法的纹路遥相呼应。“此阵只有你可以进入,其他人进不去。”萧承璟踏入阵中,灵气如潮水般涌来,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他,涌入他的灵脉,滋养他的骨骼,洗涤他的五脏六腑。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灵气入肺,甘甜如醴。他从未感受过这样充沛的灵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像一整条灵脉在地下涌动。他睁开眼睛,眼中有了泪光。
      “多谢神仙。”他拱手,深深一揖。
      “好好利用此阵,勤加修炼。若是顺利,千年后应该可以飞升天界。”青鸢的声音从阵外传来,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萧承璟的欣喜僵在了脸上—千年,朕这凡人之躯,可以撑到千年吗?他抬起头看着青鸢,眼中有了困惑。
      青鸢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关阙。关阙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忘了,她真的忘了,在九重天待久了,在凡间待久了,她忘了凡人的寿命不过区区百年。她布下一个需要千年才能见效的阵,对一个只能活百年的人来说,这阵不过是镜花水月。
      “嗯………好问题。”青鸢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我倒是没想到这点。”关阙看着她难得的窘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袖中的小乌龟。
      萧承璟站在那里,看看青鸢,又看看关阙。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神仙也有没想到的事。国师站在一旁,捻着胡须,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殿中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还请神仙助我,他日若能飞升,必为神仙马首是瞻。”萧承璟虔诚一跪。萧承璟跪得很虔诚。额头触地,双手伏在膝前,像一个真正的求道者,而不是凡间帝王。他的声音从地面上传来,闷闷的,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青鸢低头看着他,看着那一身明黄龙袍伏在尘埃里,冕旒上的珠串垂落触地。
      “起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助你便是。不过想做我的马前卒,那可还离得远呢。”萧承璟站起来,衣袍上沾了灰尘,他没有拍。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被夫子夸奖了的学童。
      青鸢不再看他。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一就是普通的皇宫地砖,金砖墁地,平整光滑。她抬起脚,轻轻一跺。地面没有震动,宫没有摇晃,殿梁上没有灰尘落下。但萧承璟看到了—— 地砖上冒出一缕青烟,很细,很淡,像刚烧尽的香。青烟散去,地上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土地公。矮矮小小,白发白须,穿着褐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歪了的帽子,手里还握着一根拐杖,拐杖比他还高。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眉头皱着,像是正在打盹被人一脚踹醒了。
      萧承璟看着这个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小老头,嘴微微张着。他见过很多修仙者,见过妖族的真身,见过国师施法的样子。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所有神奇的事,此刻他才知道,他没有。他连土地公都没见过。凡间的土地庙到处都有,每个村口、每个街角,都能看到那低矮的小庙,里面供着泥塑的土地公像,慈眉善目,手持拐杖。他小时候路过土地庙,母亲会让他进去拜一拜,说土地公保佑一方平安。他拜过很多次,但从没想过土地公真的存在。
      土地公的眉头动了一下,拐杖从手中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猛地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着四周。看到了金砖墁地,看到了雕梁画栋,看到了明黄龙袍,看到了白衣女人。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困意一扫而光。
      “哎呦喂——”他一声惊呼,从地上弹起来,捡起拐杖,手忙脚乱地朝青鸢作揖,“上神驾临,小神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慌张,像做错了事被夫子抓包的学童。青鸢看着他不说话,土地公的腰弯得更低了,额头快贴到膝盖。“上神息怒,上神息怒,小神不知上神驾临——”声音在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他活了几千年,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城隍爷,连阎王的面都没见过。眼前这位,白衣如雪,周身灵力深不见底。青鸢看着他。“你可愿帮本座跑一趟?”土地公抬起头,绿豆似的眼睛里满是惶恐,“上神请吩咐,小老儿必鞠躬尽瘁——”
      “你去一趟森罗殿,把带有萧承璟的生死簿取回来。”土地公的嘴张开了,合不拢。“啊啊?!小老儿没听错吧。生死簿,阎王爷的生死簿!”他的声音尖得破了音,“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他连连摆手,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青鸢低下头,弯下腰,俯视着土地公。她的瞳孔变成了金色,凤族的金色,杀神的金色。“你不是鞠躬尽瘁吗?”土地公的双腿开始发抖。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那双金色瞳孔吸进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上神饶命!就算小老儿去了,阎王也不会给我的啊。生死簿是阴司至宝,阎王他..他怎么可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叫。
      “你尽管去。”青鸢直起身,金色的瞳孔俯视着他,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告诉阎王,他若不给,待本座亲自去了,可是要去忘川河下捞够了净灵珠才会离开的。”土地公的腿不抖了,整个人僵住了。忘川河,净灵珠,捞够了才离开。他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含义,但他听懂了其中的威胁——如果阎王不不给面子,这位上神会把阴司搅得天翻地覆。他活了几千年,从未见过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谈论阎王。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涩得像含了沙,“敢问上神名号,小老儿也好……也好向阎王禀报。”青鸢看着他。“本座青鸢。”
      土地公的瞳孔又放大了。青鸢,杀神。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三界之中谁没听过。天族战神,魔域魔后。她的名字在阴司的卷宗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死亡、杀戮、以及让阎王头疼的麻烦。土地公的腰弯得更低了,“小老儿这就去,这就去——”
      “速去速回。我在此地等着,给你半个时辰。”土地公不敢再废话。他往地上一蹲,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地缝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偏殿中安静了,萧承璟和国师还站在原地,看着那缕青烟消散的方向。萧承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今天已经见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 —— 土地公从地底下冒出来,阎王的生死簿,忘川河,净灵珠。他听不懂全部,但他听懂了,这个白衣女人,为了让他飞升,要去跟阎王抢生死簿。
      关阙看着那缕烟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这回大概是这土地数千年来跑得最快的一次吧。”青鸢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萧承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觉得今天一天见到的新奇事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神仙请移步偏殿,朕已命人备下茶点。”青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又多了一盏茶的时间。土地公回来了。不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是从殿门外的石砖底下钻出来的,一缕青烟从砖缝里挤出来,在地上打了个旋,凝成那个矮矮小小的白发老头。他拄着拐杖,气喘吁吁,白发比走之前更乱了,帽子歪到一边,袍角上沾着不知哪里的泥土。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上神……小老儿……不负所托…”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那书不大,厚约两寸,封皮是暗黑色的,看不出材质,上面没有字,但隐隐有墨色的纹路在流转,像活的一样。青鸢接过来,翻开,没有道谢,没有夸奖,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土地公看着那只白皙的手掌,愣住了。“上神还需要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青鸢看着他。“笔呢?勾魂笔呢?”土地公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笔…笔……阎王爷没给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上神您刚才也没说要啊……。”他看着青鸢平静的脸,心里越来越慌,声音越说越小,小到自己都觉得理亏。他刚才确实只说了生死簿,没提笔。阎王把生死簿给他时,手都在抖,像是巴不得赶紧送走这尊瘟神。他也巴不得赶紧走,拿了生死簿就跑了,哪里还敢多要笔。此刻被青鸢一问,他才想起来,光有生死薄没有勾魂笔,改不了寿命,改了也没法落笔。
      土地公站在那里,拐杖在手里抖,整个人像秋风中的叶子。他活了几千年,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一件事——他应该多问一句的,应该脸皮厚一点的,应该在阎王面前多赖一会儿的。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青鸢,她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晚节不保了。
      青鸢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算了,都一样。”她收回手,没有责怪土地公,没有追问勾魂笔的下落。土地公如蒙大赦,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偷偷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青鸢翻开生死簿。暗黑色的封皮在她手中像一本普通的书册,她翻到某一页停下,目光落在那页上。殿中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萧承璟吞咽口水的声音。她的手指在页面上缓缓划过,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萧承璟,阳寿还有三十五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萧承璟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向后一倾,差点翻倒。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白,比青鸢的白衣还白。三十五年的阳寿,对于一个普通凡人来说还有半辈子,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帝王来说,正值壮年,还有大把的江山要坐,还有未竟的雄心壮志。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他是修道之人,灵脉重塑,阵法已成,丹药在手,他本以为自己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修炼,可以飞升可以有朝一日站在云端。三十五年的阳寿,远远
      “求上神助我!”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在青鸢面前跪得结结实实,额头触地,磕得“咚”的一声响。不是帝王对神仙的敬畏,是凡人对命运的哀求。
      青鸢看着他,没有说“起来”,没有说“放心”只是将目光移回生死簿上。她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道金印,金光在指尖流转,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她将那道金印按在生死簿上,轻轻一划——不是划破纸页,是划过那行字迹。萧承璟的名字,阳寿三十五年,从生死簿上消失了。不是被涂改,不是被遮盖,是被抹去,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那一页变成了空白,只有金色的光芒在页面上缓缓流转,像是她留下的一道印记。
      萧承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金光一闪,然后青鸢合上了生死簿。“好了。”青鸢将生死簿递给土地公,“还回去给阎王吧。”她的语气还是那么轻,轻得像在说“把茶杯放回去”。土地公双手接过生死簿,手抖得像筛糠,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他不知道青鸢在生死簿上做了什么,但他知道阎王看到那页空白时的表情一定很好看,他不敢想,也不敢看,只想赶紧把这东西送回去,送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今日有劳土地公了。”青鸢说。土地公连连摇头,“不敢不敢,上神言重了,小老儿不过是跑个腿,跑个腿——”他抱着生死簿往地上一蹲,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地缝中。这一次那缕烟比来时更浓,散得也更快。
      偏殿中安静了。萧承璟还跪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从生死簿上抹去,不知道自己的阳寿已经不再是三十五年,不知道从今往后阎王的账本上再也没有他的名字。他只知道青鸢说“好了”,他信她。她说好了,那就是好了。青鸢低头看着他。“起来吧。”萧承璟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衣袍上沾了灰尘,他没有拍。他看着青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凡界停留的时间够久了。青鸢站在山巅,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凡间的烟火气在身后渐渐远去。关阙站在她身侧,袖中的小乌龟探出头来,绿豆似的眼睛看着这片陌生的天地,又缩了回去。
      “该回去了。”青鸢说。关阙没有问回去哪里,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九重天的南天门依旧巍哦,守将看到青鸢时愣了一下,连忙跪下行礼。
      凌霄宝殿中,女魃正在批阅奏折。青焱坐在她下首,手中也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女魃抬头,目光穿过殿门,落在远处。她感应到了,那道熟悉的气息—白衣如雪,灵力深沉。她没有起身,没有去迎,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回来了。”她低声说。青焱抬起头,“大护法说什么?”“青鸢回来了。”青焱手中的奏折放下了,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他想去见母后,想说“母后您终于回来了”,想扑进她怀里像小时候那样。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是少尊主,是即将登基的三界之主。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拿起奏折。

      重华殿的门依旧紧闭。青鸢站在重华殿门口,常安从廊下快步走来,白发苍苍的老侍从,跟在珩身边数十万年了,从他还是天帝的时候就在。他弯着腰,声音恭敬,“上神。”青鸢看着他,“帝君还在闭关?”“是。帝君闭关前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青鸢沉默了片刻。“待帝君出关,派人通知我。”常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老眼中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跟了珩一辈子,知道帝君等这句话等了多少年。他低下头,“是。”
      青鸢转身离开。重华殿的门依旧紧闭,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风从长廊上吹来,吹动了她的白衣。她站了片刻,继续走。

      长乐宫中,一切还是老样子。青鸢不准任何人进入。窗台上的花盆歪了,没人扶;青离翻了一半的书还摊在那里,没有合上;茶盏里的茶早已干涸,杯壁上留下一圈暗色的茶渍。乱,但乱中有序。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每一处尘埃都落得理所当然。青鸢靠在窗前,伸手接住一片从梧桐树上飘落的叶子。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微微泛黄,叶脉清晰如网。她将叶子托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窗台上,压在那本翻开的书旁边。
      她不再崩溃了。眼泪早已流干,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气也渐渐散了。不是不痛了,是痛习惯了。
      像一道旧伤,阴天时还会隐隐作痛,但不影响走路。她把悲伤一点一点地揉碎了,捻细了,织进每一天的呼吸里。思念变成了清晨第一缕光照进窗棂时的静默,缅怀变成了傍晚梧桐叶沙沙作响时的侧耳。她还活着,为了青焱,为了那句“善待自己”。她活得比从前更安静了,不再需要任何人,也不再拒绝任何人。有人来,她见;有人走,她不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紧不慢。九重天的月亮升起来,冷白的,照在长乐宫的琉璃瓦上,照在窗台上那片梧桐叶上。青鸢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支白发手环。灵力很弱,但还在。她将它戴回腕上,轻轻抚摸着那些银丝。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作响。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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