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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凡界散心 1 ...

  •   半月后,青鸢逐渐恢复,可以下床了。青鸢在重华殿门口站了片刻。殿门紧闭,窗门也紧闭,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一点光亮。她探了探殿中的气息,很平稳,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珩的气息还在,不强,但很稳。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九重天的事情被女魃打理的有条不紊,青焱每日都同女魃一起朝会,也会积极参加法会。他学得不错,女魃说他悟性高,青离在时也这么说。

      这天,青鸢又坐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飘落,铺了满地。她看着那些落叶,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不知道在想什么。关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终于走进去,说道,“师父,不如我们去下界走走吧。我陪您散散心,总在九重天上,太憋闷了。”
      青鸢沉默了很久,久到关阙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一片片飘落的梧桐叶。

      五年的凡间时光,像溪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青鸢和关阙走过名山大川,看过沧海桑田。在江南的烟雨中撑过伞,在塞北的荒漠中饮过风,在东海的礁石上看过日出,在西域的沙丘上数过星辰。关阙从不问她想去哪里,只是跟着她。她走,他走;她停,他停;她发呆,他就在不远处守着。青鸢的心终于平和了一些。不是不痛了,是痛习惯了。像身上的一道旧伤,阴天时还会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了。她偶尔会抚摸着腕上的白发手环出神,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在窗前看月亮。但她不再哭了,眼泪已经流干了。
      那日,他们在蜀地的竹林中歇脚。青鸢靠在竹子上闭目养神,关阙在溪边打水。一只小妖从林间窜出来,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地扑到关阙脚下。
      “关阙大人!关阙大人救命!”他认出了这只小妖,蛇族的,当年他在蛇族养伤时见过。小妖哭喊着,说穷奇袭击蛇族,族人死伤无数,长老命他来向关阙求援。
      青鸢睁开眼睛,看着关阙的背影。他的背绷很直,像一根拉紧的弦。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看看着关阙蹲下来,听那小妖细说。看着他的脸色变了又变,看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小妖说完了,跪在地上磕头。关阙沉默了很久。
      “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小妖千恩万谢后跑了。竹林中恢复了安静,青鸢还靠在竹子上,目光落在关阙身上。“区区蛇族,怎么会找上你的?”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关阙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师父。”他叫了一声,又停了。青鸢没有催他。她只是等着,像等一片落叶飘到地上。
      关阙转过身,跪了下来。他的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抬头,看着地面,看着那些枯黄的竹叶。
      “那年…您被天帝软禁在寝宫,我离开了九重天。”他的声音很涩,像含着一口碎玻璃,“我下界时被山魈族袭击,受了伤,误闯蛇族领地。蛇族长老收留了我,让我在那里养伤。”青鸢没有说话。她知道后面还有话。
      “养伤期间…,我无事可做,时常画师父的画像,挂在房中。”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蛇族长老的女儿,对我.….心仪,我拒绝了多次,她.....她不死心。”
      关阙的手指陷进地面的泥土里,指节发白。“一日,我醉酒后,是我大意了。她按照画像上的样子,化成师父的模样。我… 我中了算计。”竹林中的风停了。连竹叶都不再沙沙作响。青鸢看着跪在地上的关阙,看着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看着他的头越垂越低。“后来,她诞下一子,半蛇半凤。”关阙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自是不会认。但那你终究是我的孩子。我留了灵符给他们,说只有危机时刻才可来寻我。”
      他说完了,跪在那里,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他不敢看青鸢,不敢知道她此刻的表情。他怕她失望,怕她厌恶,怕她说“你怎么配做我的徒弟”。
      青鸢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她还靠在竹子上,看着远处的山峦,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即是承诺,不如让我去看个热闹吧。”她的语气很轻。关阙愣住了,他以为她会生气,以为她会失望,以为她会转身离去。她没有,她只是说去看个热闹。
      “师父,穷奇它 ——”
      “穷奇,上古四大凶兽之首,专吃元神。”青鸢替他说完了,“你不是它的对手。”
      关阙低下头,他知道。但他还是要去,那是他的承诺,是他的债。
      青鸢从竹子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尘。“走吧,趁天还没黑。”关阙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像从前一样,不远不近。
      蜀地的竹林在身后渐渐远去。青鸢走在前面,青衣在风中轻轻飘动,腕上的白发手环在夕阳下闪着微光。她知道关阙不是穷奇的对手,她不怕穷奇,但她更不会救蛇族。她只是要保证关阙死不了,其他的就当搭台子看场戏了。至于蛇族会怎样,那个半蛇半凤的孩子会怎样,她不在乎。她的心早就在碧海苍灵随着那个人一起散去了,剩下的那一点点,只够给青焱,只够给关阙,只够给那些她不得不护着的人。
      蛇族,不在她的名单上。穷奇,也不在她的恐惧里。她只是去看个热闹,仅此而已。

      穷奇不愧为上古四大凶兽之首。青鸢和关阙到达的时候,蛇族的领地已经成了一片炼狱。到处都是蛇妖的尸体,不是被撕裂的,是元神被抽走后留下的空壳,软塌塌的,像被掏空了的皮囊。还有些没死透的在抽搐,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他们没死,但跟死了也差不多,没有元神的蛇妖只是一条普通等死的蛇。
      穷奇在半空中盘旋,通体漆黑,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它的身形像虎,却长着一对巨大的蝠翼,背上的鬃毛如钢针般根根竖起,眼睛是幽绿色的,在黑暗中像两团鬼火。它不急着杀,像是在玩,俯冲下去,利爪撕开一只蛇妖的胸膛,将元神从体内扯出来 —— 一团青色的光,还在挣扎,还在扭曲。穷奇张开嘴,将那团元神吞了进去,嚼了两下,咽了。它的表情看起来很满足,像在吃什么美味。
      蛇族奋起反击。长老站在最前面,手中法杖高举,灵力化作光箭射向穷奇。光箭射在穷奇的皮上,像石子打在铁板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族人们围成一圈,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箭手在高处。他们很团结,很勇敢,但这并不影响穷奇的单方面屠杀。它不是打不过,是在戏弄。像猫逗老鼠,像鹰抓兔子,像成年人看着蚂蚁搬家然后一脚踩下去。它享受的不是吃,是恐惧。
      关阙站在战场边缘,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想冲上去,想用琉璃净火挡住穷奇,想保护那些曾经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收留过他的蛇族。但他知道自己不是穷奇的对手。
      “师父。”他开口,声音很涩。青鸢站在他身侧,看着远处的穷奇,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青鸢看了他一眼,“想去就去。”
      琉璃净火在掌心炸开,金色的火焰如潮水般涌向穷奇。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蛇族在他面前被屠尽。曾经收留过他的长老已经死了,给他换过药的大叔也死了,那个总爱缠着他听他讲九重天故事的小蛇妖,此刻正躺在远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
      穷奇侧头,看着那团涌来的金色火焰。它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九幽螟蛉火从它周身燃起,黑色的,带着腐臭的气息,像从九幽地底深处涌出的冥焰。金色与黑色相撞,没有爆炸,没有轰鸣。琉璃净火在九幽螟蛉火面前像是遇到了克星,一寸寸被逼退,一寸寸被吞噬。关阙咬紧牙关,灵力催动到极致,琉璃净火又亮了几分,但还是不够。
      穷奇扑过来了。利爪撕裂空气,速度快到关阙只来得及侧身。三道血痕从左肩斜斜划下,深可见骨,鲜血进出,染红了他半边衣袍。关阙后退数步,踉跄着稳住身形,肩头的伤口在燃烧—九幽螟蛉火的余烬渗入血肉,痛得像骨头在被一根根敲碎。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紧了牙,齿间渗出血腥味。
      穷奇没有再看他。它随手抓起身边一个正在逃跑的蛇族—是个年轻的妇人,怀里还抱着孩子。那妇人尖叫着挣扎,灵力在掌心炸开,打在穷奇的爪子上,连挠痒痒都算不上。穷奇张开嘴,一口咬掉了她的脑袋。鲜血喷涌,溅在穷奇漆黑的皮毛上,顺着毛流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那具无头的尸体还在抽搐,怀里的孩子摔落在地,哇哇大哭。穷奇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没有吃,太小了,不够塞牙缝。它将那具尸体甩向关阙。尸体砸在关阙身上,血淋淋的,温热的,还在微微抽搐。关阙没有接住,他被砸得后退了几步,那具尸体滑落在地,头没了,只剩身子。他认识她,她是蛇族长老的儿媳,他养伤时给他送过饭,总是笑眯眯的,说话轻声细语。现在她躺在地上,头没了,血还在流。
      关阙浑身是伤,灵脉中的灵力已经消耗大半,肩头的伤口还在滲血,九幽螟蛉火的余烬还在烧。他抬起头看着穷奇,穷奇也看着他,幽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戏谑。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
      关阙咬紧牙,站起来。琉璃净火又在掌心燃起,比之前暗了一些,但还在燃。他不能退。身后还有活着的蛇族,师父在看,他不能退。

      青鸢此时正靠在一棵枯树上,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杀意外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片融入森林的叶子,像一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石头。穷奇从她前方掠过,幽绿色的眼睛扫过这片区域,没有停留,它没有注意到她。不是它大意,是她太会藏了。
      战场的中心在百步之外,穷奇在那里进食,一只接一只地掏出蛇妖的元神,吞下,嚼碎,咽尽。它的动作甚至带着几分优雅,像在享受一顿迟到了太久的盛宴。关阙还在战,他的琉璃净火一次又一次地轰向穷奇,金色的火焰在穷奇漆黑的皮毛上炸开,留下几道焦痕,然后熄灭。穷奇甚至懒得还手,它只是偶尔挥一下爪子,把关阙逼退几步,然后继续吃。像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青鸢看着这一切。关阙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右臂上也多了几道爪痕,他的步伐不再稳健,灵力已经开始衰弱,但他的琉璃净火没有灭,一直在燃。青鸢看着他在穷奇的利爪下一次次被击退,又一次次站起来,没有动。她不急,关阙还死不了。
      蛇族死伤已经过半,长老死了,勇士死了,老弱妇孺躲在最后面瑟瑟发抖。

      青鸢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迈出脚步,一步一步,她穿过战场,穿过那些空壳蛇妖的尸体,没有元神的尸体。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别打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打不过穷奇的。”
      关阙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青鸢从他身边走过。他的肩头还在流血,手臂上全是爪痕,琉璃净火在他掌心明明灭灭。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早就知道。但他不能不打,他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已经死了的蛇族,想起那个给他送饭的大叔,想起长老临死前的惨叫。所以他一直打,打到站不起来为止。青鸢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穷奇身上。
      穷奇停下进食,幽绿色的眼睛转向她。它早就感应到有一个人在远处,气息很弱,弱到它以为是只路过的小妖。此刻那股气息不再收敛,灵力如潮水般涌出,铺天盖地,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穷奇的眼睛眯了起来。“是你。”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意外,又带着一丝“果然是你”的了然。
      青鸢站在它面前,“多年不见。”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老邻居寒暄。
      “怎么,本座吃饭你也要管?”穷奇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无奈。
      青鸢靠在树上,看都没看它一眼。“懒得管你。”她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她看了关阙一眼—浑身是血,衣袍撕裂,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琉璃净火已经燃不起来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不倒的树。“不过他是我的人,你要是把他打废了,我可就得管了。”
      穷奇看了一眼关阙,又看了一眼青鸢。它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知道。“那你让他老实待着。”它哼了一声,爪子在空气中划拉了一下,“不打就不打,别影响老子吃饭!”
      关阙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浑身都在痛,肩膀、手臂、胸口,每一道伤口都在叫器。但他更痛的是心——他打了这么久,拼了命,到头来还是要师父替他挡。穷奇又开始吃了。它没有理会青鸢,也没有理会关阙,只是埋头对付那些还没吃完的蛇妖。一只,又一只,元神被掏出来,吞下,嚼碎,咽尽。
      青鸢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尸体,有蛇族的,也有别的妖族的。穷奇吃得满嘴是血,吃得很香,像在享用一顿饕餮盛宴。她皱了皱眉,“你也该吃饱了吧,不怕撑死自己?”
      “要你管!”穷奇头都没抬,“我能把他们都吃完!还是要我分你一些?我倒是不介意。”青鸢翻了个白眼。“我可咽不下去这种东西。”“不尝尝怎么知道?”穷奇说着,把一颗元神朝青鸢扔过来。那是蛇族长老的元神,青色的,还在发光,还在跳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青鸢抬手,一把抓住那颗元神。她低头看着它,看着那团青色的光在她掌心中跳动,看着里面隐约浮现的蛇族长老的脸——痛苦,扭曲,无声地在喊。她的手指合拢,轻轻一握,那颗元神在她掌心碎成无数光点,像烟花一样炸开,又像烟花一样熄灭。金色的光点在空中飘散,然后消失,什么都没有留下。
      青鸢张开手,掌心里空空如也。她甩了甩手,像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穷奇看着那些散落的光点,啧了一声。“浪费。”然后继续吃。
      蛇族残存的妇孺躲在结界后面,看着这一幕,浑身发抖。他们以为关阙来了,救兵来了,他们有救了。关阙确实来了,也确实拼了命,但他打不过穷奇。然后这个女人来了,她不是来救他们的,她只是来护着关阙的。她跟穷奇说话,像老熟人一样闲聊。穷奇扔给她长老的元神,她一把捏碎了,像捏碎一颗葡萄。
      “今日就到这里吧。”青鸢的声音不大,但穷奇停下了。她靠在树上,白衣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金色的瞳孔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她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诗,“我没有动手的兴致。你该走了,穷奇。”
      穷奇抬起头,幽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她清冷的影子。它的肚子已经撑得滚圆,黑色的皮毛被撑出一道道纹路,像一面被吹满了风的帆。它看了一眼青鸢,又看了一眼自己撑大的肚子,打了个饱嗝。然后它又抓起两条蛇妖——一条塞进嘴里,一条叼在嘴里,翅膀一振,飞上了天空。它没有回头,像是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青鸢看着穷奇消失在天际,站了片刻。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蛇族的方向。结界内,蛇族的残存者们蜷缩在那里,只敢小声抽泣。哭声压得很低,像怕穷奇还没走远。关阙撑着石头站起身,动作很慢,他走到那些蛇族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那些蛇妖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看到他,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他们开始叩首,额头磕在满是血污和碎尸的地面上,咚咚作响。“上神救命之恩,蛇族永世不忘。”“上神大恩大德,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关阙张了张嘴,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们跪的不是他,是活着的希望。他受不起,但他不能拒绝。
      一个女人从人群中冲出来,扑到关阙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衣袖。“上神,您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尖细,带着哭腔,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关阙低头看着她,认出她了。蛇族长老的女儿,当年那个在他醉酒时化身师父模样的女人。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拿掉她扒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指,一根一根,不急不慢,也不带任何情绪。他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她身后那个孩子身上。半蛇半凤,青色的鳞片,金色的眼睛,背上那对小小的翅膀微微张开又合拢。孩子站在那里,看着他,不哭不闹,只是看着。
      关阙收回目光,看向那些还在叩首的蛇族。“都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些蛇族都听到了,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青鸢。关阙转身,看向青鸢。她还靠在树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关阙看着她,眼里有感激——师父救了他,又救了他。有愧疚——他打了这么久,拼了命,还是打不过,还要师父来收场。有心虚——那个女人,那个孩子,那些他从未告诉过她的事,此刻都摊在她面前。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个女人随着关阙的目光看向青鸢。她看到了那张脸。那张脸她太熟悉了,在关阙养伤的那些日子里,她每天都能看到,在画像上,在关阙的笔下,在他睡梦中的呢喃里。此刻那张脸不再是画中虚幻的影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眼神平静。她吓得向后退了两步,脚踩在碎石上,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在颤,手也在颤。“你…...你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青鸢看着她,只看了她一眼。一眼,就移开了。像看一片落叶,像看一块石头。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那个女人站在原地看着青鸢移开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连被她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她低下头,缩回人群中。

      “是她!刚刚就是她杀了我相公!”一个蛇族女人向青鸢冲过来,原来刚才青鸢捏碎的那颗元神就是她相公的。
      那女人冲出来的时候,青鸢没有动。她甚至没有看那个女人,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山峦上,那里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红正在褪去。那女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手里没有兵器,灵力也弱得可怜。她的眼睛是红的,哭红的,也是恨红的。她认得青鸢,认得那张脸,认得那个在她相公元神被捏碎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人。她跑了几步突然停住,玄冰刺凭空凝结,悬在她眉心前方半寸。冰刺的尖端几乎触到了她的皮肤,一缕寒气顺着她的眉心向四周扩散,她的睫毛上结了霜,嘴唇瞬间变成了青紫色。她停下了,不是想停,是身体不敢再动了。蛇族的其他人也停下了,没有人敢上前,没有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青鸢还是没有看她。冰刺悬在那里,纹丝不动,像长在空气中。“你这烂摊子收拾完了吗?”青鸢终于开口了,“还要我等多久?”
      关阙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玄冰刺定在原地的蛇族女人,看着远处那些瑟瑟发抖的蛇族妇孺,看着那个躲在人群后面的半蛇半凤的孩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是我拖累师父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父亲,您又要走了吗?”小男孩从人群中探出头来,硬撑着胆子的模样,声音却已经发虚了。关阙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她是谁?”小男孩的声音大了些,壮着胆子朝前迈了一步,“父亲为何不和我娘亲在一起?”关阙转过身,看着那个半蛇半凤的孩子,目光落在他金色的眼睛上,落在他背上那对小小的翅膀上,落在他紧紧攥着的小拳头上。
      “不得放肆。”关阙的声音很沉,“我只是你父亲,跟你娘亲没有关系。他日你若有要紧的事可以来寻我,若无事,莫要打扰。”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像在陈述一条不能更改的规矩。小男孩的嘴瘪了瘪,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咬着嘴唇,把眼泪硬生生忍了回去。他忽然转过头,伸手指着青鸢。“你是个坏女人!”蛇族残存的妇孺们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这个女人刚刚赶走了穷奇,这个女人连穷奇都要给她几分面子,这个女人捏碎长老的元神像捏碎一颗葡萄。他们怕她,从骨子里怕她。这个孩子竟然敢指着她骂。
      青鸢停下了脚步。关阙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师父,孩子不懂事”,却看到青鸢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真正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她转身,走过来,在小男孩面前蹲下,歪着头打量他。从头顶看到脚尖,从脚尖看到头顶。
      “我是坏女人?”青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可我好看啊。”她伸出手,捏了捏小男孩肉嘟嘟的脸颊,“不像你,小胖蛇。丑丑的,嘿嘿。”
      小男孩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被气得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硬撑着没掉下来。
      关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青鸢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从青离羽化后,她就再也没有这样笑过。此刻她蹲在那里,捏着一个半大孩子的脸蛋,笑盈盈地逗他,像一个普通的、喜欢逗小孩的。
      凡间的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红正在褪去。青鸢走在前面,关阙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蛇族的领地,走进了渐浓的夜色中。

      凡间,江南。青鸢和关阙在这座小镇住了快二十年,是时候换个地方了。小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延伸到西头,路两旁是卖糖葫芦的、卖豆腐脑的、卖胭脂水粉的。青鸢走在前面,关阙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几包刚买的点心,像从前一样。关阙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是天后,他还是坐骑。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她身后,她去哪他去哪。她会带他来凡间小住,住几天,或者住几个月,每次都是偷来的时光。他记得那碗面,记得那场雨,记得那间客栈,记得她说“一间房”时小二愣住的表情。那时候他的修为一般,在九重天谁都可以欺负他,但他很开心。因为那时候他离她很近,近到可以趴在床边睡,近到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
      “想什么呢?”青鸢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关阙回过神。“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事。”青鸢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
      凡间的日子不紧不慢,转眼已经过去了两百年。他们每隔二十年换一个地方,从江南到塞北,从塞北到东海,从东海到西域,不想让凡人们发现他们的不老容颜。这一次他们来到一座湖边的小城,城不大,人不多,湖很美。他们租了一条乌篷船,船夫在船尾摇橹,青鸢坐在船头,关阙坐在她身侧。湖水碧绿,两岸杨柳依依,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青鸢闭上眼睛,感受着湖面上吹来的风。风里有水草的气息,有柳叶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 什么东西。她睁开眼睛,关阙也睁开了眼睛。两人几乎同时感应到了,在湖的东南方向,有充沛的灵力在涌动。不是凡人的灵气,是仙界的灵力,纯净的,浑厚的,像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这在凡间并不常见。关阙看向青鸢。“师父?”青鸢没有回答。她看着东南方向,那里有一座山,山不高,被薄雾笼罩着,看不清轮廓。灵力的波动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她的瞳孔微微变了一下颜色,黑色的眼眸深处有一丝金色闪过,很快又隐去了。“去看看。”她说。
      船夫把船靠了岸,青鸢和关阙下了船,沿着湖边的小路向那座山走去。越靠近,灵力越浓。
      青鸢和关阙在这座荒山脚下降落。山不高,但很荒,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杂草丛生,荆棘遍布。周围没有人烟,连飞禽走兽都罕见,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的呼吸。确认四下无人,青鸢腾空而起,关阙跟在她身后。山顶更荒,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但有一道结界。很脆,脆到青鸢一挥手就散了,像吹灭一根蜡烛,像撕破一层纸。结界散去的瞬间,灵气扑面而来,浓得像实质,吸入肺腑都觉得甘甜。“师父你看,是那口温泉散发出来的灵气。”关阙指着前方。
      山顶正中央,有一口温泉。不大,方圆不过数丈,泉水是血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被高温融化,又像夕阳沉入了地底。灵气从泉水表面蒸腾而起,氤氲如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青鸢走过去,蹲下来,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水面。泉水立刻像烧开了一般,起了泡泡。不是温,是烫。青鸢缩回手,看着指尖——没有烫伤,凤族的体质不是区区温泉能伤的。但那反应不正常,像是泉水对她的手产生了某种激烈的回应。她皱了皱眉,将整个手掌浸入泉水中。血红色的泉水瞬间沸腾,像火山熔岩翻涌,气泡从泉底疯狂涌出,水花四溅,落在青鸢的白衣上,落在她腕上的白发手环上。青鸢没有缩手,她感受着泉水的温度,感受着灵力的流动,感受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什么。她抽回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若有所思。
      关阙觉得蹊跷,也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水面。泉水没有反应,平静得像一面红色的镜子。他又将整个手掌浸入水中,还是没有反应,不烫,不沸,连个泡泡都没有。他困惑地看着青鸢。“师父,这水——”
      青鸢没有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那几滴还在滑落的红色泉水。她的灵力在刚才触碰到泉水的一瞬间有了微弱的波动,很微弱,但她感应到了。
      青鸢甩掉手上的水珠,血色的水珠落在地上,渗入泥土,不留痕迹。“有点意思。”她的语气很轻。温泉很暖,灵气氤氲如雾,弥漫在山顶。青鸢靠在温泉岸边的石壁上,闭着眼睛,没有下水,只是让那些灵气包裹着自己。青衣铺散在草地上,乌发垂落在肩侧,她有些累了。这温泉的灵气让她觉得舒服,像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关阙坐在不远处,没有打扰她。
      过了大半天,关阙的眼睛忽然睁开了。有人上山,不是一两个,是一队,脚步声杂沓,还有兵器的碰撞声。青鸢没有动,连眼皮都没抬。关阙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朝山道走去。
      山道上一队人马正艰难地攀爬。最前面是几个禁军,银甲长矛,气喘吁吁。后面跟着一个白发老者,穿着道袍,手持拂尘,脚步比那些禁军还稳。最后面是一顶轿子,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是谁。禁军最先看到关阙,一个长矛指向他,矛尖离关阙胸口不过半尺。“大胆刁民,竟敢擅闯皇家禁地,该当何罪!”
      关阙低头看了一眼那矛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禁军。“我与师父在此地休息,你等现在退下,我便不与你们计较。”他的声音平静。
      “不得放肆!”白发老者快步上前,一把拨开那禁军的矛,动作快得那禁军都没反应过来。老者整了整衣冠,朝关阙拱手,态度恭敬得很。“敢问阁下是何人?老夫乃是修仙中人,修行数百载,从未见过有人有如此浓郁的灵气。敢问尊姓大名,师承何处?”他的目光在关阙身上打量,从眉眼看起,看到他的修为深不可测,看到他的气息沉稳如山。老者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位,怕不是普通修仙者。
      关阙不想理会,转身要走。老者急了,从袖中掏出一件法器,巴掌大小,铜制的,表面刻满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将法器对着关阙,灵力催动。法器亮了,金光大盛,符文一个个从铜面上浮起,在空中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老者盯着法器,眼睛越瞪越大。法器没有伤关阙分毫,它只是做出了判断。
      老者猛地回头,朝身后的轿子跑去,脚步踉跄,差点被袍角绊倒。“陛下!”他的声音在发抖,激动得,“是仙人!神仙下凡了!”
      轿帘掀开,一个中年男子探出头来,龙袍,冕旒,凡间帝王。他看着老者,又顺着老者的目光看向关阙,眼神从怀疑变为震惊,从震惊变为狂喜。他快步走出轿子,朝关阙走来,走得很快,冕旒上的珠串在额前乱晃。走到近前,他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仙人驾临,有失远迎。朕乃当今天子,敢问仙人尊号?”关阙皱着眉,他不喜欢这种场面,也不喜欢这个凡人帝王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青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关阙。”很轻,很淡。
      国师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不敢抬头。他的膝盖在发软,不是因为跪了太久,是因为他刚才用法器探了关阙的修为——深不见底。那不是凡间修仙者能达到的境界,那是真正的、传说中的、只在古籍中见过的神仙。而那位神仙,叫那个白衣女人“师父”。国师不敢想她的修为有多高。
      萧承璟走上前来,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土和草屑。他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落在青鸢身上,又落在关阙身上,又从关阙身上落回青鸢身上。他见过很多美人,后宫佳丽三千,三宫六院,环肥燕瘦。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不是美貌,是气度。她只是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国师,还不快为仙人介绍此处。”萧承璟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怕惊扰了她,怕她嫌吵。
      国师这才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此处名为桃花煞,是一口仙泉。百余年前,老夫坐下弟子云游至此,发现灵气异常,循迹寻来,便见这口血红色的温泉。后禀报朝廷,圈为皇家禁地,周遭百里不得凡人擅入。”他指了指山脚下那道被青鸢随手挥散的结界,“那道结界,是老夫所布,以防妖兽误入,亦防凡人惊扰。”
      萧承璟接着说,语气谦逊,带着几分年轻人面对前辈时的恭敬。“朕少年时,得国师相助修得灵脉,在凡间修仙界中,勉强算得上有些造诣。但神仙——朕是头一回见。”他顿了顿,朝青鸢和关阙拱了拱手,“两位神仙驾临,朕不胜荣幸。请两位随意使用温泉,朕可派人留下伺候。一应所需,尽管吩咐。”
      青鸢还是没有睁眼。“泉水为何会沸腾?”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国师愣住了一刻,他的目光从青鸢身上移到温泉上,又从温泉上移回青鸢身上。沸腾?这泉水从未沸腾过,百余年来从未。他忽然想起刚才上山时,远远看到温泉上方雾气比平时浓了许多,水面上似乎有气泡在翻滚。他以为是灵气波动所致,此刻听青鸢提起,心里“咯噔”一下。

      “此为仙泉,”国师斟酌着用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若…若是…有并非仙家灵力者,碰到这泉水,会使泉水沸腾。”
      “何解?”青鸢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风。
      国师不语。他偷偷看了一眼萧承璟,目光极快,极隐蔽,但还是被关阙捕捉到了。萧承璟的脸色没有变化,还是那副谦逊恭敬的模样,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了。
      青鸢睁开了眼睛,她看着自己刚才触碰过泉水的那只手。掌心还有几滴未干的水珠,血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不是仙家灵力者,碰到泉水,会使泉水沸腾。她碰了,泉水沸了。关阙碰了,泉水没反应。青鸢将手掌翻过来,看着那些红色的水珠顺着掌纹滑落。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意思。”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朕的灵脉可解”,萧承璟握紧了拳头,回答道。青鸢的声音从石壁边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像午后刚睡醒的猫。“哦?”只有一个字,但尾音微微上扬。
      萧承璟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手背上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仙人若想不让这泉水沸腾,朕需要自燃灵脉以震住泉水。只因这血泉是皇家祖上以鲜血引得这灵泉。”
      青鸢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转向萧承璟,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兴致。“需要你自毁灵脉?这种趣事倒是头一回听说。”她坐直了身子,看着萧承璟的脸,看着这个凡间帝王强作镇定的表情,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她抬起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萧承璟从原地吸起,瞬间拉到她的面前。她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灵力如丝线般探入他的灵脉。
      浅。很浅。像一条刚挖出来的沟渠,还没有经过多少水流的冲刷。但确实与众不同,灵脉的走向、灵力的属性、与天地灵气的感应方式,都与寻常修仙者不同。不是天赋异禀,是血脉使然。
      青鸢收回手,萧承璟还悬在半空中,脸色发白,但没有挣扎。
      “护驾!”禁军统领拔刀,朝青鸢冲来。国师也动了,手中的拂尘化作万千银丝,朝青鸢的方向卷去。关阙抬手,一道金色的结界从掌心扩散开来,将禁军和国师挡在外面。结界坚不可摧,禁军的刀砍在上面,连个痕迹都没留下;国师的拂尘银丝缠在结界上,像蛛丝缠上铁壁,一扯就断。关阙站在结界前,面无表情。“再动,死。”
      禁军们僵住了,国师也僵住了。他们看着关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但他们都感觉到了 —— 他随时可以杀了他们,像捏死一只蚂蚁。
      青鸢没有看那些动静。她抓住萧承璟的衣领,将他扔进了温泉。水花四溅,血红色的泉水吞没了他的龙袍,吞没了他那张强作镇定的脸。萧承璟从水中浮出来,呛了一口水,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到青鸢抬起脚,踏入了温泉。一只脚刚踏入水中,泉水没有沸腾。萧承璟却惨叫了起来——他的灵脉在燃烧,从胸口开始,像被点燃的导火索向四肢蔓延。痛,痛得他咬紧了牙,牙齿咯咯作响,痛得他双手抓住岸边的石头。他生不如死,但他没有求饶。
      青鸢没有看他。她慢慢走进温泉,另一只脚也踏了进去。水没过了她的脚踝,没过了她的小腿,没过了她的膝盖。泉水始终没有沸腾。萧承璟的灵脉在烧,已经烧毁了一半。
      青鸢在温泉中央坐下,青衣漂浮在水面上,像一朵巨大的花开在血红色的湖中绽放。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泉水中的灵气涌入她的身体,灵脉在修复,元神在滋养。
      萧承璟快要晕过去了,他的灵脉已经被烧毁了大半,剩余的那些还在燃烧,像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蜡烛。
      关阙走过来,拎起萧承璟的后领,将他从温泉中提出来。萧承璟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着青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关阙已经提着他走到结界前,打开一道口子,将他扔了出去。国师接住了萧承璟,禁军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扶住他们的帝王。萧承璟晕过去了。
      “你们回吧。”青鸢的声音从温泉中央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死不了。今日他帮了本座,本座他日会送他一份大礼的。”国师张了张嘴,想说“陛下昏过去了”,想说“仙人能否救醒陛下”,想说很多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弯下腰,深深一揖。“多谢仙人。”他挥了挥手,禁军们抬起萧承璟,匆匆下山。脚步声渐渐远去,兵器的碰撞声也渐渐远了。
      关阙站在山道口,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山林间。然后他抬手,灵力从掌心涌出,布下一道封山结界。金色的光壁从山顶向四周蔓延,将整座山笼罩在内。国师走在队伍最后面,已经下了山。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道金色的光壁从山顶升起,像一只倒扣的碗将整座山罩住。他的脚步停住了,嘴张着,合不拢。
      这道结界,比自己布下的那道强了千倍万倍。

      山顶恢复了安静。青鸢靠在温泉中央的石台上,血红色的泉水没过她的胸口,青衣在水面上漂浮,像一朵睡莲。
      “这桃花煞不小,容得下两个人。”青鸢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淡淡的。她没有睁眼,头靠着石台,青衣漂浮在水面上,像一朵巨大的莲花。她从未将关阙看低,从她还是天后、他还是坐骑的时候起,就没有。他是自己人,她的人。她的语气里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泉很大,你可以下来。
      关阙愣了一下,转过头,隔着雾气看着青鸢的侧脸。她没有看他,眼睛闭着,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睡着了在做梦,又像是醒着在想什么。他站起来,脱下外袍,叠好,放在岸边的石头上,走进温泉。泉水没有沸腾安静得像一面红色的镜子。他在青鸢对面坐下,隔得不远不近,大约三米的距离。雾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将彼此的眉眼模糊成淡淡的影子。他不敢靠太近,不是怕泉水,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关阙坐在对面,看着她模糊的影子,不敢动,不敢说话。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泉水太暖,是因为灵力太充沛,不是因为其他。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山风从高处吹来,吹动了水面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翻滚、聚散、缠绕,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很久,青鸢没有说话,关阙也没有。他们就这样隔着三米的距离,坐在同一口泉水中,被同一片雾气笼罩,被同一片星空注视。
      关阙在心中轻轻叫了一声:“师父。”没有出声。他知道她听不到,但他还是叫了。这是他叫她的方式,隔着一层雾气,隔着三米的距离,隔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夜风从山顶掠过,带着远处松林的涛声,带着泉水蒸腾的灵气,带着这些年的追随与等待。青鸢闭着眼睛,靠在石台上,什么都没有想。此刻,她只是累了,只是在这里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山风停了,雾气凝滞了,连水面的波纹都似乎静止了。青鸢靠在石台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她的睫毛不再轻颤,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也淡了,整个人像一尊被泉水温柔包裹的白玉雕像。也许是真的睡着了,也许是这充沛的灵气让她彻底放松了警惕,一双翅膀就那么不经意地从她背后显露出来。凤族的翅膀,金色的,每一片羽毛都泛着柔和的光。翅膀半浸在血红色的泉水中,轻轻浮在水面上,像一朵金色的莲花在红色的湖中绽放。
      关阙在对面看着,看着那双翅膀,看着她沉睡的脸。他不再收敛眼里的目光。天界的时间还没有过去太久,可是他和青鸢已经在凡间待了快三百年了。三百年,一天都未曾分开过。从九重天到凡间,从凡间到蛇族,从蛇族到这座荒山,从荒山到这口血泉。他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像从前一样。他回忆起曾经与青鸢在凡间“越界”的日子,那时候他还是她的坐骑,她还会带着他下凡小住。一间房,一张床,他睡在地上,她睡在床上。后来她叫他上来,他就上去了。那些日子很短暂,短得像一场梦。后来青离回来了,他懂青鸢心中所想,自觉退了出去。他退到门外,退到凡间,等了她许多年。他等到了,等她从九重天出来,他就在旁边看着,不远不近,像从前一样。
      现在青离走了。他在她身旁隐忍心思近三百年,守着她,跟着她。他把所有的心思都压在心底,压得像石头,压得像山。如今在这口血泉中,泉水氤氲的灵气搅得人心浮乱,他对面坐着她——沉睡的,毫无防备的,翅膀都露出来了的她。那些被压了三百年的心思,像泉水底下的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关阙睁开眼睛,看着青鸢。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从她的唇移到她水面上漂浮的青衣,从青衣移到那双金色的翅膀。他的喉咙发紧,咽了一下。他想起那些在凡间的日子,她靠在他肩上说“一间房”时的语气,她在客栈的床上睡着时均匀的呼吸。他想起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细节,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天。
      他的手动了,手指探入水中,血红色的泉水从指缝间流过,温热的,滑腻的,像她的皮肤。他向她的方向前进了一些,不是很多,也许半米,也许更少。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将他刚才的位置吞没。他的心在狂跳,跳得像擂鼓,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远处,山下的结界还在,金色的,坚不可摧。隔开了凡人的窥探,隔开了世俗的目光,隔开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此刻,这座荒山,这口血泉,这片雾气,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看着她,她闭着眼睛。

      青鸢没有动,呼吸还是那么均匀,睫毛还是那么安静地覆在眼睑上。雾气在她周身流转,血红色的泉水在她白衣下轻轻荡漾,那双金色的翅膀半浸在水中,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不像杀神,不像魔后,只像一个累了很久很久的漂亮女人。
      关阙的手在水面下缓缓前移,划开温热的泉水,没有声音,没有波纹,只有雾气在他指尖缠绕又散开。他不敢快,怕惊扰她的梦,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半路上泄掉。他看着她沉睡的脸,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擂得他喉头发紧,擂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怕她醒来,又怕她不醒。
      三米的距离在雾气中一寸寸缩短,两米,一米,半米。他在她面前停下,膝盖几乎触到她的膝盖。水面上漂浮的青衣与他浸湿的衣袍交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颜色的云在湖面上相遇。他低下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眼角那抹干涸了数百年的血泪。他小声叫了一声:“师父。”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轻得像落叶触地,轻得像怕惊醒一个做了几万年还未做完的梦。
      青鸢的眼睛睁开了,黑色的瞳孔对上他的眼睛,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片落叶,像看着一块石头,像看着他很多年来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那个位置。她的翅膀收了回去,金色的羽毛化作灵光消散在雾气中。
      关阙看着她睁开的眼睛,看着她平静的目光。他没有退,不是不想,是不能。半尺的距离,他已经走了三百年,终于走到她面前。他吻了上去。青鸢没有躲。她的唇是凉的,带着泉水的气息,带着数百年未曾与人亲近的疏离。关阙的唇是烫的,烫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吻得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很重,像要把三百年的隐忍都揉进这一个吻里。雾气在两人之间翻涌,血红色的泉水在他们身下轻轻荡漾,桃花煞的名字应验了—— 血泉泡久了,心神激荡,气血翻涌,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触到她肩头的外衫。他想褪去它,想把这数百年隔着的那层布也一并褪去。他想要她,想了几百年,从她还是天后的时候就想,从他还是坐骑的时候就想,从他趴在她床边睡的那个夜晚就想。他一直不敢,一直忍着,一直告诉自己他不配。此刻,在这口血泉中,在氤氲的雾气里,在桃花煞的蛊惑下,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了。
      青鸢的头转了过去。不是用力甩开,是轻轻地、慢慢地、像风吹动柳枝那样自然地转了过去。他的唇落在她的脸颊上。她站起来,泉水从她身上滑落,青衣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瘦的轮廓。她走出温泉,赤足踩在岸边的草地上,水珠顺着她的脚踝滑落,渗入泥土。
      “别泡太久了,泡得头晕。”她的声音很轻,一句不提刚才的事,不提那个吻,不提他的手,不提那半尺的距离。关阙还在温泉中,嘴唇上还残留着她唇间的凉意,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想要褪去她外衫的姿势。他看着她走出温泉的背影,看着她弯腰拿起岸边的外袍披在肩上,看着她赤足走到那棵树下。
      关阙从温泉中站起来,水珠从他身上滑落,滴在水面上,溅起细碎的涟漪。他弯腰捡起岸边的外袍,穿上,系好衣带,动作很慢。他看着青鸢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忍了几百年”。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说什么都不对。
      他走到青鸢身后,停下,离她三步远。“师父,我去山下看看结界。”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嗯。”青鸢没有回头。关阙转身,走向山道。

      桃花煞又待了几日。青鸢每日泡在温泉中,灵气氤氲,修补着她元神上那道裂痕。关阙在岸上打坐,没有再下水。他坐在那块石头上,背对着温泉,听着身后的水声,听着雾气蒸腾的细微声响,听着自己的心跳从狂乱渐渐归于平静。他不敢再下去了,不是怕泉水,是怕自己,怕再泡在那血红色的温泉水里,会再一次失控。
      那日的吻,青鸢没有提,他也没有再提。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说话,照常赶路,照常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但关阙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青鸢变了,是他自己。他心里的那根弦,绷了几百年,在那日温泉中断了。虽然他又把它接上了,但断过的地方永远会有一个结。

      几日后,他们离开了。桃花煞在山顶渐渐远去,血红色的泉水在雾气中模糊成一片淡淡的红。关阙走在青鸢身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来了,不是因为泉水不好,是因为他怕自己下一次,会更失控。
      山下的结界还在,金色的,坚不可摧。关阙抬手,将结界撤去。灵力消散在空气中,像从未存在过。这道结界本就是为了不让外人打扰青鸢休息而设的,她走了,结界也该散了。
      他们走下山,走过那条崎岖的山路,走过那片荒芜的山脚,走进凡间的烟火气中。凡间的日子还在继续,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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