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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失魂落魄,生无可恋 ...

  •   长乐宫的门紧闭了大半年。青鸢将自己关在里面,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全靠日月精华和灵力续命。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看着它从枝繁叶茂到落叶飘零,又从落叶飘零到抽出新芽。腕上的白发手环还在发光,很弱,但从未熄灭。她每天都会注入一缕灵力,让它一直亮着。这是她唯一主动做的事。不说话,不弹琴,不看书,不批奏折,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着窗外,抚摸着腕上的手环。

      门外,脚步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女魃来的次数最多。朝会散了来,批完奏折来,巡视完边境来。她站在长乐宫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下。她知道门不会开。她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步伐很快,像怕被人看到她红了的眼眶。关阙也常来。他来得比女魃还勤,有时候一天来三四趟。他站在门口,不敲门,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从前趴在她床边睡一样,守着。他不敢离开,怕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珩来过几次。他站在长乐宫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没有敲门,没有叫她的名字,只是站着。风从长廊上吹来,吹动了他的衣袂,吹动了他鬓边的长发,他老了很多。他站一会儿,转身离开,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擎来过两次。没有让任何人通报,他站在长乐宫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片刻,然后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不说话,不动,只是坐着,看着远处的云海,看着云海翻涌,看着云海散去。坐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衣袍,转身离开。

      紫宸殿的结界还在,青色的,静静的。青焱还在闭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长乐宫中,“青离。”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没有回应。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春天来了。她还在冬天。

      一年后的一天,九重天的战钟突然响起,九重天的云海都在震颤。沉沉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像巨锤砸在每个人的胸口。白羽在校场点兵,银甲长枪,目光如炬。魔尊羽化,魔后闭关,大护法代理三界。这种时候有人犯境,是试探,也是挑衅。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轻了天族。女魃在凌霄宝殿部署,舆图铺在案上,她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殿中众仙。“臣愿领兵出征!”有武将出列,声音洪亮。“臣也愿往!”“末将请战!”女魃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等,等前方的确切消息。三足乌遗脉,上古神族后裔,沉寂了数十万年,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是巧合,还是有人指使?她需要更多情报。一道青光闪了进来,不是从殿门,是从天而降,落在凌霄宝殿的中央,激起一圈灵力的涟漪。
      “青鸢.….你,怎么出来了。”女魃的手从剑柄上松开,瞳孔微微收缩。
      殿中众仙也愣住了。近两年未见的魔后,就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袭白衣,没有纹饰,没有刺绣,素白如雪。一头乌发垂落在身后,没有束冠,没有簪子,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腕上一支白发手环,若隐若现地藏在袖中。她的眼角有一抹红色,不是胭脂,是血——凤凰血泪的记号。相传凤族悲恸到极致时,眼泪会化作血泪,凝结在眼角,永不褪色。那是为谁流的,殿中每个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敢问。

      青鸢开口,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何人?”女魃看着她,张了张嘴。“什么?”“何人犯境?”青鸢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女魃深吸一口气。“三足乌遗脉。”“知道了。”青鸢说,“我去平乱。”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殿中。青光一闪,如流星划过天际,转瞬无踪。殿中一片死寂。众仙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女魃站在舆图前,手还按在剑柄上,还没有来得及拔出。她看着青鸢消失的方向,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她本想说什么——你刚出来,身体还没恢复;你一个人去太危险;等我点齐兵马…。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青鸢已经走了。
      白羽在校场等了好久,没有等到出征的命令。他派人去凌霄宝殿打听,回来的人说,青鸢已经去平乱了。
      白羽愣了一下。“去了?”他的长枪垂下来,枪尖触地。“去了。”他沉默了很久。“散了吧。”天兵们面面相觑,陆续散去。白羽站在原地,看着天际那道青光的余韵。

      青鸢来到犯境之处。荒原上黑压压一片,三足乌的羽翼遮天蔽日。她落在阵前,白衣如雪,乌发如瀑,腕上的白发手环在风中微微发光。她抬起手,手中化出一根白色丝带,将头发束了起来。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对面的三足乌族长看着面前的人,一身全白,没有战甲,没有兵器,连发饰都没有。他上下打量,嗤笑一声。“喂,你不会就是天族派来迎战的吧?怎么穿了一身丧服,是给自己送葬呢?”
      青鸢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是冷笑。
      “你说对了一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对方的耳膜,“是丧服没错。不过你们都是陪葬品。”
      她抬眼。金色的瞳孔,凤族的金色,杀神的金色。三足乌族长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没见过这种眼神,那不是一个女人在看敌人,是屠夫在看牲畜。
      青鸢没有用业火。她不想一把火烧了,没意思。她要慢慢地、一个一个地、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死。千年玄冰在她掌心凝结,化作一根根冰刺,晶莹剔透,锋利如刃。她抬手,一根冰刺飞出,穿透一只三足乌的胸膛,将它钉在地上。没有惨叫声,因为冰刺太快,快到它们来不及叫。一根,又一根,又一根。
      三足乌们四散奔逃,但跑不掉。青鸢的身影在荒原上穿梭,白衣如鬼魅,每一次抬手,就有一只三足乌从空中坠落。她的表情始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她的白衣被血染红,从衣摆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她没有停。
      三足乌族长终于怕了。他看着那些冰雕,看着那些被钉在地上、还在抽搐的族人,看着那个白衣被血染红的女人。“你…,你是魔后?”青鸢没有回答。一根冰刺穿透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身后的岩壁上。他还没死,睁大眼睛,看着青鸢走近。
      “你刚才说,这身衣服是给我自己送葬的。”青鸢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改主意了。这身衣服,是给你们送葬的。整个族,都是陪葬。”她转身,没有再看他。千年玄冰从地面涌出,将最后一个活口吞没。荒原上安静了,只有风声,只有冰雕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冷光。青鸢环视四周,感觉不到一个活口。她满意地勾起一抹笑。
      不是残忍,是了结。然后她显出真身——凤族真身,金色的羽翼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她仰起头,发出一声凤呜。响彻天际,凄惨无比。那声音里有愤怒,有悲恸,有积攒了近两年的压抑,有失去爱人的绝望。那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云海,划破苍穹,划破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心。

      凌霄宝殿中,女魃正在等消息。一道白光落在殿门前,青鸢走了进来。她的白衣已经被染成血红色,衣摆还在滴血。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脸上也有血渍。但她的眼睛是平静的,金色的瞳孔已经收了回去,只剩下一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眸。她的手里拎着一样东西——三足乌族长的脑袋。她将那颗头颅丢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女魃脚边。
      “都解决了?”女魃的声音有些涩。
      “对,都死了。”青鸢的声音很平。
      殿中众仙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甚至没有人敢呼吸。青鸢转身,走出凌霄宝殿。她的血衣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但没有人敢多看。

      长乐宫。青鸢走进殿门,回手将门关上。“砰”的一声,大门落锁。声音很重,在空荡荡的长乐宫中回荡了很久。她靠在门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走到窗前坐下。窗外的梧桐树还在,叶子沙沙作响。腕上的白发手环还在发光。

      紫宸殿的结界,在持续了数百年后,终于散了。青色的光壁从穹顶开始碎裂,像冰面上的裂纹,一点一点蔓延,一点一点剥落。碎片在空中化作灵光,消散于无形。
      殿门开了。青焱从里面走出来。他已经不是少年了。数百年的闭关,他的个子长得很高,肩膀宽阔,眉目锋利。业火在他周身流转,蓝色的,浓烈得像要焚烧天际。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刚刚淬火出鞘的长剑。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数百年的黑暗,他需要时间适应。
      青焱大步走向长乐宫。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像在奔跑。长乐宫的大门紧闭着,青焱站在门前。这扇门关了一年多,从父君羽化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打开过。他抬起手,拍在门上。
      “母后。”一声。没有回应。
      “母后!”两声。没有回应。
      “母后—”三声。他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拍着门,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像要把这扇门拍碎,像要把这一年多的时光拍碎,像要把自己拍回那个还来得及的时候。
      门开了。不是慢慢地开,是忽然从里面拉开。青鸢站在门口,一袭白衣,长发散落,眼角的血泪触目惊心。母子对视。青焱看着她眼角的血泪,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腕上那支不属于她的白发手环。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一滴,又一滴。“母后。”
      青鸢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将青焱拉进怀里。他的手环住她的肩,把脸埋在她发间。他哭得像个孩子,虽然他已经是少尊主,虽然他已经数百岁,虽然他的业火足以焚天。但在她面前,他只是她的儿子。
      青鸢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眼泪早已流干。但此刻,泪水还是无声地滑落,滴在青焱的发顶。她堵在胸口的那股气,在抱住青焱的这一刻,终于撑不住了。不是悲伤,是放心。青焱出关了,他好好的,他长大了,他可以照顾自己了。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青鸢的身体软了下去,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青焱的肩上,溅在她自己的白衣上。血是暗红色的,像积郁了太久的心事。
      “母后——!”青焱抱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往下坠。她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只有眼角的血泪还是红的,红得触目惊心。
      青焱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进长乐宫。长乐宫中,他停下了脚步。墙上挂满了画像。每一幅都是同一个人——青离。或坐或立,或笑或默,或抚琴或垂钓,或在清华池边,或在梧桐树下。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仿佛他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青焱的目光从一幅移到另一幅,又从另一幅移到下一幅。他看到了父君银发的光泽,看到了他眼底的温柔。然后他看到了那些嘴唇——每一幅画上的嘴唇,都是红色的。不是朱砂的红,不是胭脂的红,是血的红色。
      青焱低下头,看着怀中昏迷的母后。她的手指上全是细密的伤口,旧伤叠着新伤,新伤叠着旧日伤。每一幅画的收笔,都是她用血来为青离的唇上色。一滴血,一个吻,一幅画,一年多的日日夜夜。
      “父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画中的人。“你看看母后…你看看她….”画中的青离只是微笑着,温柔地看着前方。那里有他一生最爱的人。

      老医仙一路跑着来到长乐宫,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药箱在腰间颠得哐当作响。
      青焱站在榻边,看着天医的手搭在青鸢腕上。天医闭着眼睛,眉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皱紧。青焱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过了许久,天医松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少尊主放心,魔后并无大碍,约莫半个时辰就能醒来。”青焱的拳头终于松开了。“不过.……”天医欲言又止。“不过什么?”青焱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天医低下头。“魔后的元神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不深,但也不浅。往后需要好生调养,切不可再过度损耗心力。否则——”他没有说下去,青焱也没有追问。他知道了。
      天医走了,青焱在榻边坐下来,看着青鸢的脸。脸色白得像纸,只有眼角的血泪还是红的。她的手搭在榻沿上,指尖全是细密的伤口,旧伤叠着新伤,每一道都是她用血为父君的唇上色时留下的。
      青焱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让他想起父君羽化后母后独自在这长乐宫中度过的一年多。他没能陪在她身边,他在闭关,什么都不知道。
      青鸢醒来的时候,青焱还守在床边。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很暖,比她的暖。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上。他长高了,高了很多,坐在榻边的凳子上,肩膀已经比她宽了,个头已经快和她一样高了。她记得他最后一次叫她母后时,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稚气未脱,说话时还会不自觉地拽她的衣角。现在他坐在那里,沉沉的,稳稳的,像一座山。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母后。”青鸢看着他,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眉,眼,鼻,唇。眼睛像她,金色的,清澈的。
      其他的都像青离—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甚至连微微抿唇时的习惯都一模一样。青鸢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很疼,但很暖。
      “吾儿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青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青鸢伸出手,搭在他的腕上,灵力探入他的灵脉。业火在他体内流转,很稳,很强,比她预想的更强。数百年的闭关没有白费。她探了一圈,收回手。“不错,也算有了自保之力。”青焱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光。“母后,我会继续修炼的。”青鸢看着他认真又着急想要证明自己的样子,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母后无碍。”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会一直陪着你的。”
      长乐宫中的画像还在墙上,青离在画中微笑着看着他们。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吹动了画纸的边角,沙沙作响,像他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
      青焱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掌心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青鸢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她想起青离说过的话,“就算为了我们的焱儿,善待自己。”她会的。为了他,为了青焱,她会好好活着。

      过了几日,女魃来长乐宫找青鸢。她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朝服,长发束起,显得比平时更加干练。
      进门时,她看到青鸢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腕上的白发手环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女魃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少尊主已出关,按规矩,应即刻继承三界之主的位置。”青鸢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梧桐树上。“青焱的意思呢?”
      “属下尚未问过少尊主。但此事不宜再拖。”女魃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魔尊羽化已有一年多,三界之主的位置空悬至今,全靠她以大护法之名代行职权。名不正言不顺,不是长久之计。
      青鸢放下茶杯,站起来。“你等等。”她走出长乐宫,走向紫宸殿。青焱正坐在殿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阳光落在他肩上,业火在他周身缓缓流转。
      “青焱。”青鸢在他身边坐下。
      “母后。”青焱放下书,看着她。
      青鸢看着他的侧脸。数百年闭关,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女魃来找我,说该让你即位了。”
      青焱沉默了片刻。“母后怎么想?”“我问你的意思。”
      青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业火在指尖跳动,蓝色的,很小的一簇。“我不想现在即位。”他抬起头,看着青鸢,“我的修为才刚刚小有所成,离父君还差得远。九重天的政务我一点都不了解,三界的局势也一知半解。我想跟着女魃大人学习,等学成了,再继位。”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少年的冲动,也没有故作老成的沉重。他只是陈述自己的想法。
      青鸢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青离,想起他坐在凌霄宝殿上批奏折的样子,想起他处理三界纷争时的从容,想起他说“这些事,以后都是焱儿的”。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焱的头。“好,我同意。”
      母子俩在紫宸殿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青鸢回到长乐宫,女魃还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青焱说,他想先跟着你学习,待学成之后再继位。”女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少尊主的意思?”“对。”“魔后的意思?”“我同意。”
      女魃沉默了片刻。她本想说服青鸢让青焱尽快即位,名正言顺,也好安定人心。但青焱说的有道理,修为未成,政务不通。“好。”女魃说,“一应事物,仍由属下代为管理。”
      青鸢看着她。“辛苦你了。”女魃摇了摇头。“分内之事。”她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走出长乐宫。

      九重天的日子还在继续。朝会照常,奏折照常,三界运转如常。女魃依然是那个大护法,坐在凌霄宝殿的上首,听众仙启奏,批如山奏折。不同的只是,她的案头多了一杯茶,是青焱每日送来的。他坐在她旁边,听她与朝臣议事,看她批阅奏折,学她如何处理三界纷争。
      长乐宫中,青鸢依然坐在窗前。腕上的白发手环还在发光。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看着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落。她不再把自己关在门内了,偶尔会去御花园走走,偶尔会去清华池边坐坐。她活着,为了青焱,为了青离最后的那句“善待自己”。但她心里的那扇门,还是关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打开。

      仙桃园的傍晚,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桃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里带着果实的甜香。青鸢一个人走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脚步很慢,像踩在棉花上。她走了一会儿,在一棵桃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看着远处的云海。她觉得好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精气神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了,剩下的那些只够维持每天的呼吸。她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这样坐着,坐到天黑,坐到天亮。
      擎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他看到青鸢独自坐在桃树下,没有宫娥,没有侍从,连关阙都不在。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衣染成了暖橘色,她的头发垂在身后,没有束冠,没有任何装饰。擎站在那里,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过去。
      “母后。”他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青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没有金色,没有蓝色,只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坐。” 她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擎在她身旁坐下,席地而坐,衣袍铺在草地上。他没有靠太近,留了半臂的距离。
      两人沉默着,看着远处的云海在夕阳中翻涌。桃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飘落,落在青鸢的肩上,落在擎的膝上。
      “母后近日身体可好些了?”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
      “还好。”青鸢的声音更轻,“有些累罢了。”
      擎侧过头看着她。她靠着树干,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母后可以靠着我休息一下。”擎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她看起来太累了,累到连坐直都需要力气。
      青鸢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不是整个人的重量,只是轻轻靠着,像一片落叶刚好落在那里。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不敢动,怕惊扰了她。
      “母后好好休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这里给母后守着。”
      青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似乎是睡着了。擎一动不动的坐着,目光落在前方的草地上,不敢偏头,怕她醒,怕她发现自己在看她。但他还是忍不住了,余光一点一点移过去,从她的发丝开始。她的头发很黑,很密,散落在肩上,有几缕垂到了他的手背上,痒痒的。她的眉毛很细,不是画出来的,是天生长的那样。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颤动。她的鼻子很挺,侧面的线条像被刀削过。她的嘴唇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血色。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不是不敢看,是不该看。他知道。
      这是擎第一次这样近地观察着母后。从他有记忆起,她就没有抱过他,没有牵过他的手。他只知道她是三界第一美人,是父君强娶来的天后。他渴望得到她的关心和注意,从小就是,但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她,她也从来没有给他机会。此刻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太累了。
      青鸢对擎,不是母子情。从他出生起,她就无法像对待一个儿子那样对待他。他是灵珠孕育的,非她所出,她是天后他是储君,他是她与天帝之间那段婚姻的产物。她会尽天后的职责,但给不了更多。擎对青鸢,亦不是寻常的母子情。他渴望她的关注,但那渴望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有对母爱的本能向往,有三界第一美人的惊艳,有得不到的执念,有隔着太远距离的仰望。混在一起,成了他不敢面对的复杂。
      但擎什么都不敢做。他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
      倘若他敢逾矩一点,青鸢会如何,他不知道。但父君会如何,他很清楚。哪怕父君已经不是天帝了,哪怕父君老了。青鸢还靠在他肩上,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她难得睡得这样沉。
      擎微微侧头,看着她的侧脸,目光从她的眉间滑过,从她的鼻梁滑过,从她的唇角滑过。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仙桃园又恢复了安静。夕阳已经落下大半,天色从橘红变成了暗紫,桃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擎还是没有动,他的肩已经有些麻了,手臂也有些僵了,但他没有动。他想让这一刻再长一些。不是因为她靠着他,是因为她睡着了,她终于不累了。
      青鸢动了一下,从擎肩上抬起了头。她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像是睡懵了,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身边是谁。她侧过头,看着擎,看了片刻,目光像是在辨认什么。
      擎看着她刚睡醒的样子,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像要抬起什么,又死死按了下去。
      “母后,天暗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青鸢眨了眨眼,终于完全清醒了。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打扰了,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
      “回去吧。”她说,语气还是那么轻。
      擎站起来,站在她身后。他的衣袍皱了一大片,肩膀那一块被她的头压出了浅浅的痕迹。青鸢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擎。”“母后。”“你长大了,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然后她继续走,没有回头。
      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衣染成了金色。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差点抬起来,差点伸出去。
      他握紧了拳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仙桃园恢复了安静,只有桃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九层镇妖塔,立在九重天的极西之地,已逾数十万年。塔身漆黑如墨,每一层都刻满封印阵纹,金色与银色交织,像一道道枷锁将塔内的妖物死死镇压。此刻,那些阵纹正在一条条熄灭。从塔顶开始,像蜡烛被风吹灭,一重接一重,一重接一重。镇妖塔在颤动,不是摇晃,是那种从地基建起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一下,又一下。

      结界碎了。不是整座□□裂,是结界—那层覆盖在塔外的、由历任天地共主加持的金色光壁,像蛋壳一样碎裂。碎片在空中四散,化作灵光消散。塔门轰然洞开,黑色的妖气从门内涌出,如潮水,如浓烟,如被禁锢了千万年的怨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妖物从塔中涌出。小的,大的,爬的,飞的。有长着九条尾巴的狐妖,通体雪白,眼神却猩红如血;有浑身鳞甲的蜥蜴怪,四肢着地,爬行时地面都在震动;有双头巨蛇,两个头颅分别吐着毒雾与寒冰;有密密麻麻的妖蜂,翅膀振动的嗡嗡声遮天蔽日。九重天陷入了混乱。妖物在南天门附近肆虐,撞翻了值勤的天兵,掀翻了巡逻的战车。有几只钻进了御花园,把千年的灵花灵草踩得稀烂。还有几只闯入了仙娥们的住处,尖叫声此起彼伏。
      白羽站在演武场上,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的长枪横在身前,目光扫过那些逃窜的妖物,冷静得像在看一张舆图。他下令,天兵布下结界,将妖物困在九重天内,不让任何一只逃出去。不是怕它们逃出去为祸人间,是不能让它们逃出去,不能让三界知道九重天的镇妖塔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天兵们领命,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弩手在高处。结界一层层升起,金色的光壁将九重天切割成一个个区块。妖物被分割、包围、绞杀。但还是有一些漏网之鱼,太强了,普通天兵挡不住。
      御花园中,几个仙娥躲在一座假山后面,捂着嘴不敢出声。一只巨型的蜈蚣妖从假山旁爬过,数不清的足节在地面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仙娥们屏住呼吸,眼泪无声地滑落。蜈蚣妖停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头转向假山的方向。一道剑光闪过,蜈蚣妖的头颅从身体上滚落,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一个白衣的天将收剑入鞘,朝假山后面看了一眼。
      女魃从凌霄宝殿中走出。她的红衣在混乱的人群中格外显眼,像一团燃烧的火。一只小妖不知死活地朝她扑来,她抬手一挥,那小妖便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在地,一动不动。她没有看它,她的目光在更远处。这些小鱼小虾不值得她出手,她得用最快的速度把裂天兕找出来。

      裂天兕,上古犀牛妖。皮糙肉厚,刀枪不入,连轩辕剑都只能勉强破防。它的角可裂天,可碎地,可破一切结界。万年前被青鸢所擒,折了它半只角,才将它关进镇妖塔。万年过去了,谁知道它在塔中修炼到了什么程度。若是它出来了,又修炼成了什么邪功,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女魃穿过混乱的九重天,步伐很快。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搜寻着那只庞然大物的踪迹。没有,南天门没有,演武场没有,御花园没有。她停了一下,看向长乐宫的方向。长乐宫的门关着,青鸢在里面。结界还在,青色的,很稳。女魃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镇妖塔的方向。
      裂天兕不在别处,就一定还在塔里。要么是没来得及出来,要么是在等什么。她握紧了手中的刀。
      镇妖塔前,妖气浓得像实质。黑色的雾气翻涌着,从塔门中不断涌出。女魃站在塔前,看着那道漆黑的洞口,没有任何犹豫,提刀走了进去。
      里面是更大的世界。镇妖塔从外面看不过九层,里面却别有洞天,每一层都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广阔无边。女魃在黑暗中走着,脚下是湿滑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铺成的地面,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妖气。
      她听到了呼吸声,很重,很沉。像风箱拉动,像地底传来的雷呜。她停下脚步,手中的刀横在身前。
      “裂天兕。”她叫他的名字。黑暗中没有回应,只有那沉重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近。
      九重天的动乱,青焱是第一批赶到的。他从紫宸殿出来,业火已经在周身流转,蓝色的火焰如披风般在他身后猎猎作。他没有等任何人,没有喊任何口号,只是朝着妖气最浓的方向走去。烽禹跟在他身后,赤红色的战甲在混乱的人群中格外醒目,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少尊主的背影。青焱抬手,业火从掌心涌出,蓝色的火焰如蛟龙出海,瞬间吞没了面前一群正在撕扯天兵的小妖。火焰散去,地上只剩一片焦痕。他收回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自己的表现还不满意,但效果还可以,几只漏网的中等妖物被业火扫过,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烽禹看到远处有妖物向这边涌来,数量不少,速度很快。他没有犹豫,身形一震,显出真身——赤麒麟。通体赤红,鬃毛如火焰燃烧,四蹄踏火,双目如炬。赤麒麟的身形如山岳,将青焱稳稳地护在身后。他回头看了青焱一眼,少尊主点了点头。赤麒麟便不再看他,面朝那些涌来的妖物,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那些妖物的脚步顿了一下,本能地感到了恐惧,但身后更多的妖物推着它们向前,退无可退。赤麒麟冲了出去,他不需要杀光它们,他只需要挡住它们,不让任何一只靠近少尊主。
      青鸢站在长乐宫的高处,远远地看了一眼。她的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她看到了青焱,看到了他周身流转的业火,看到了他抬手之间将妖物焚为灰烬。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看到他的动作还不够熟练,看到他的灵力还不够凝实,看到他的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紧张,没有焦虑,没有任何情绪。仿佛这场动乱与她无关,仿佛那些妖物不是在肆虐九重天,而是在另一个世界。关阙在演武场的方向,他的琉璃净火在妖群中炸开,金色的火焰与青焱的蓝色业火交相辉映。他杀得很猛,比平时猛得多,不是因为逞能,是因为他想替师父分担。她太累了,不该再为这些事操心。
      白羽的结界在九重天上一层层升起。妖物被分割包围,形势渐渐被控制住了。天兵们从最初的慌乱中回过神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清剿残存的妖物。女魃还在镇妖塔中,不知道找到了裂天兕没有。九重天的动乱还在继续,但已经不那么乱了。人们在战斗,在奔跑,在呼喊,在哭泣。

      裂天兕忽然眼前一亮。它在镇妖塔中关了数万载,暗无天日,灵力被封,连自散修为都做不到。每一天它都在想同一件事——那张脸。那个把它捆成粽子、一脚踢进镇妖塔的女人。青鸢。凤族战神。裂天兕记得她那双金色的瞳孔,冷漠得像在看一堆死肉,记得她将它踢进塔时嘴角那丝漫不经心的笑。它终于找到她了。一袭白衣,站在长乐宫的高处,远远地,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裂天兕发出一声低吼,声音闷在喉咙里,像地底的雷鸣。
      她只是看着裂天兕,像在回忆什么。她想起来了。魔界,一方霸主,属下做了错事,魔君上报天庭,她领兵平叛。她记得那只犀被捆成粽子的样子,记得它挣扎时的吼叫,记得它被踢进镇妖塔时眼里的不甘。她记得,但不在乎。那时候她是战神,杀伐果断,从不问为什么。现在她不是战神了,但她的冷漠没有变。
      女魃看到裂天兕冲向青鸢时,女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小心这畜生。”她的语气不慌。裂天兕虽然厉害,但女魃不担心青鸢会输,她只是提醒,怕青鸢大意。
      裂天兕冲过来的时候,青鸢看到了。她看着那只庞然大物低下头,将那根半截的独角对准她,看着它卯足了全力,看着它全身的犀牛皮都泛出黑色的光——那是它将所有妖力凝聚到极致的样子。她看得很清楚,甚至能看到它角尖上的纹路。女魃也看到了,她看到了裂天兕的速度,看到了它力量的凝聚,看到了青鸢的反应。青鸢没有反应——她没有运转灵力,没有抬手,没有侧身,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她站在那里,白衣如雪,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片落叶。那不是战斗状态,那是等死的状态。
      “不要——!”女魃冲了出去。她离得太远了,从镇妖塔的方向到长乐宫,她拼命在飞,红衣在风中撕裂,灵力催动到极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飞这么快,但还是晚了。
      裂天兕的独角撞在青鸢腹部。角尖刺入,从背部贯穿出来,血不是流出来的,是喷出来的。暗红色的,带着凤族特有的金色灵光。青鸢被撞飞了,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落在地上,又滑出去很远。白衣被血浸透,从腹部开始,向四周蔓延,像一朵巨大的红花在雪地上绽放。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眼神还是那样平静。好像刚才被贯穿的不是她的身体,好像那些血不是她流的。
      一声龙吟,响彻云霄。九曜赤金应龙——珩已经很多年没有现出真身了。此刻赤金色的龙身在九重天上展开,鳞片如火焰燃烧,龙爪如利剑出鞘,龙吟声震得九重天的云海翻涌。他挡在青鸢身前,龙身横亘,将裂天兕与青鸢隔开。又是一声龙啸,裂天兕被震得后退数步,它还没从撞到青鸢的兴奋中回过神来,就被这股威压压得喘不过气。它想逃,女魃到了。长刀从上方劈下,斩在裂天兕的独角上,角断了,半截飞出去。裂天兕惨叫,女魃的第二刀已经劈下,斩在它的后腿,它跪了下去。天兵们涌上来,灵力锁链将它捆了个结结实实。裂天兕还在挣扎,眼睛死死盯着青鸢倒下的方向。它撞到她了,它报了仇,它死也值了。
      珩变回人形,看着她腹部的伤口,血还在流,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角的血泪在此刻红得触目惊心。“青鸢。”他叫她,声音在发抖。青鸢看着他,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为什么?”珩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不躲?”
      青鸢没有说话。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青鸢躺在地上,表情平静得仿佛受伤和流血的都不是她。白衣被血浸透,从腹部向四周蔓延,像一朵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红花。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空,瞳孔没有焦点。耳畔的叫喊声若隐若现—青焱在喊“母后”,女魃在喊“快来人”。她听不真切,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水,隔着雾,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她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伤口不疼,是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只感觉到腕上的白发手环还在发光,很弱,但还在。她在心里叫了一声“青离”,没有人回应。
      “回重华殿。”珩一把抱起青鸢,声音很沉,不容置疑。天医们火急火燎地奔向重华殿。药箱在腰间颠得哐当作响,白胡子在风中乱飘,没有一个人敢慢一步。
      魔后若是出了事,少尊主不会饶了他们,大护法不会饶了他们,整个九重天都不会饶了他们。
      女魃站在原地,看着珩抱着青鸢远去的背影。她本觉得不妥——重华殿是帝君的寝殿,青鸢是魔后,她不该去那里,她应该回长乐宫,应该在自己的地方养伤。但性命攸关,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她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重华殿的门在远处合上。她的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滴着裂天兕的血。
      青焱跟在后面,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冲进重华殿,天医们围了上去。他被挤到一边,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背影,看着母后苍白的脸。“母后。”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没有人听到。
      天医的手在发抖。不是没见过重伤,是没见过这样的伤。青鸢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腹部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血止住了,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白色的,又被渗出的血洇成暗红。但她的元神——老医仙抬起头,看着青鸢额头上方悬着的那团光。金色的,闪闪发光,像一盏将熄的灯在空中飘摇。元神离体,这是元神离体。再晚片刻,怕是再也回不去了。珩站在榻边,衣袍上还沾着青鸢的血。他看着那团金光,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向上飘,像要离开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像要去找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他伸出手,龙族灵力从掌心涌出,如无形的锁链缠住那团金光,往下压。金光的上升停住了,但没有回去,悬在那里,与珩的灵力僵持着。珩咬紧牙关,灵力催动到极致,脸色比青鸢好不了多少,但他没有松手。他将那团金光一点一点往下压,一寸一寸送回青鸢体内。
      金光没入额头的瞬间,青鸢的眉头皱了一下。她还活着。
      天医们处理好了伤口,一个接一个退开。老医仙站在榻尾,看着青鸢的脸,缓缓摇了摇头。不是摇头说她没救了,是摇头说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青鸢太久没有修炼过了,她的灵脉在退化,元神在衰弱,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告诉她——她不想活了。

      殿中没有人说话。珩站在那里,看着榻上的青鸢。她的手搭在榻沿,腕上的白发手环还在发光,很弱,像她随时会消散的元神。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还活着,这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你们都出去吧,本君给青鸢渡灵力”,珩扶着青鸢坐起来,他在青鸢身后打坐,输入灵力。
      重华殿的门关上了。珩将青鸢扶着坐起,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一手按在她后背,灵力从掌心涌入她的灵脉。龙族的真气至刚至阳,与凤族的灵力本是同源,此刻却像在填补一个无底洞。她的灵脉太枯竭了,太久没有修炼,太久没有补充,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无论多少水灌进去都留不住。但珩没有停。
      关阙守在门外。他一步也没有离开,从珩关上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女魃来过,在门口站了片刻,听到里面没有动静,转身走了。青焱来过,站得更久,手抬起来想推门,又放下了。没有人进去,没有人敢进去。
      第一天,珩的灵力消耗了三成。青鸢的脸色还是没有变,白得像纸,呼吸轻得像随时会停。他没有停。第二天,珩的灵力消耗了六成。他的一头墨色长发褪成了白发,脸色比青鸢好不了多少。他的手在发抖,但灵力没有断。第三天,珩的灵力消耗了八成。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灵脉中空空荡荡,像一座被搬空了的库房。但青鸢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稳了一些,不再像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他收回手,青鸢的身体软软地靠进他怀里。他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醒。
      三天三夜。珩输了八成的灵力,总算让青鸢看起来没有那么脆弱易碎了。他的手还在抖,从青鸢后背移开,缓缓握成拳头,又松开。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发顶。她的头发还是那么软,带着淡淡的凤族特有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没有动。殿中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移到东边。关阙还站在门外,一步也没有离开。

      青鸢被女魃接走的时候,还没有醒。她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很多,不再白得像纸,呼吸也平稳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睫毛在眼脸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女魃将她从榻上抱起,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她看了珩一眼,珩坐在榻边,白发散落,脸色比青鸢好不了多少。他没有看女魃,只是看着自己空了的双手,那双手三天三夜没有离开过青鸢的后背,此刻终于闲下来,反而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帝君。”女魃开口。珩没有应。女魃没有再说什么,抱着青鸢走出了重华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重华殿闭门谢客。帝君闭关了。

      九重天的日子还在继续。朝会照常,奏折照常,三界运转如常。女魃依旧坐在凌霄宝殿的上首,青焱坐在她身旁,学着她处理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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