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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喜 大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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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青鸢出关。寒冰洞的寒气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像一道幕布落下。她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九重天的风带着梧桐叶的气息,带着云海的湿润,带着阳光的温度。不冷,比洞中暖多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件白色大氅已经还回去了,托人送还重华殿。
这一个月,长梧可没闲着。他被冰封了数万载,沉睡的时间比九重天上大多数上仙的寿命都长,如今醒了,像一只被关太久终于出笼的鸟,扑棱着翅膀到处飞。他不记得是谁封印的,大约记得好像做了什么错事,被罚冰封十余载。后来,大概是罚他的人把他忘了,也可能是罚他的人自己先没了,他就这么在冰里待着,待了一年又一年,待到凤族没落,待到天族鼎盛,待到青鸢做了天后,待到青离归来。他在冰里什么都不知道。好在,他心态好。醒来发现世界变了,凤族主宰三界,表妹是魔尊夫人,表妹夫是天地共主。他没有像那些老古板一样捶胸顿足,他成了九重天上最逍遥的王爷。他没有什么实职,不需要上朝,不需要理事,只需要顶着“凤族皇亲”的名头,在九重天上吃喝玩乐。他把“狐假虎威”这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自己没什么本事,修为一般,法术平平,但他背后站着青鸢,谁敢惹他?不过他本性不坏。他不欺压弱小,不贪污受贿,不干预朝政,他只是……爱吃爱喝爱玩。他让人住处送好吃的,天南海北的灵果,凡间的点心,妖界的烤肉,堆了满满一桌。他让人送好玩的,九重天的法器,凡间的杂耍,妖界的奇珍,摆了一屋子。他让人送好喝的,九幽黄泉醉,九天碧落春,还有凡间的女儿红、竹叶青,喝得酩酊大醉,躺在屋顶上看星星。宫娥们私下议论:“这位王爷,可真是.….”“逍遥。”“是荒唐吧?” “嘘,小声些,他是天后的表哥。”“可天后也没怎么管他啊。”“管什么?又没杀人放火,就是吃吃喝喝,随他去吧。”长梧无聊的时候会找天君妃嫔身边的侍女打趣。他没有恶意,只是嘴欠。看到哪个侍女长得好看,就凑过去说:“姑娘芳名?今日气色真好,是不是用了什么新的胭脂?”侍女红着脸跑开,他就在后面笑。妃嫔们敢怒不敢言。她们只能忍着,回去跟擎哭诉。擎听了,沉默片刻,说:“本君知道了。”但他也没办法,那是他母后的表哥,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长梧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去法会上捣乱。九重天每月都有法会,仙人们齐聚一堂,论道讲经。长梧听不懂,也不爱听,但他爱去。因为去了,就能看到那些老仙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他会在法会上说些离经叛道的戏言—— “修仙有什么用?修了几十万年,还不是打不过我家青鸢。”“天道?天道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你们讲这些经啊论的,不如去凡间吃碗面。”
老仙们气得脸色发青。“长梧!你——”“我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你...你……”“你什么你,结巴了?”老仙忍不住了,抬手就要打。长梧往后一跳,扯开嗓子喊:“青鸢!有人打你哥了!你管不管啊!”声音传得很远,但青鸢在寒冰洞中疗伤,不见得听得见。可这句话管用啊。老仙的手僵在半空中,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打了吧,万一青鸢真的知道了……不打吧,这口气咽不下去。最后,老仙一甩袖子,气呼呼地离席。法会上,这样的事一个月能发生好几回。有人离席是常态,大家都习惯了。
清华池边,垂柳依依。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对岸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青离坐在池边,手持钓竿,银发垂落,红衣如血,眉心那道月牙痕在阳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的钓竿没有鱼饵,鱼钩是直的。愿者上钩。他从来不在意能不能钓到鱼。青鸢坐在他身侧,没有钓竿,只是动动手指。池水中,一道极细的灵力从她指尖延伸出去,像无形的丝线,精准地缠住一尾锦鲤的尾巴。她手指一抬,那锦鲤就被从水中拎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在她面前的草地上。她看了一眼,又把它丢回水里。“太小了。”她说。
青离侧过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止不住。“你这不是钓鱼,是抓鱼。”“有什么区别?”“钓鱼是鱼自愿上钩,抓鱼是你不给鱼选择。”“鱼不想上钩,我给它选择有什么用。”青离笑了,没有反驳。她从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就去拿,从不等人给。
青鸢把杯中的陈酿一饮而尽,然后靠在青离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阳光照在身上,她觉得有点困。青离放下钓竿,由她靠着。清华池的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莲花的香气,带着远处法会的钟声,带着九重天千年不变的宁静。他们就这样待着,不说话,也不动,像一幅画。
远处传来脚步声。长梧从柳树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他们,笑了。“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壶酒,在青鸢身边坐下。“钓到鱼了吗?”“没有。”青离说。“当然没有,他那直钩能钓到鱼才怪。”长梧说着,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啧了一声,“你这酒不错。”“那当然。”青鸢没有睁眼。
清华池边又安静了。长梧靠在树上,看着池中的锦鲤发呆。他也不说话,只是喝酒,偶尔看看天,看看云,看看池边的两个人。这样的日子,他在冰里做梦都想。
“长梧。”青鸢忽然开口。“嗯?”“想不想某个差事做?”长梧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可不想。我损失了数万载的时间,得好好补回来。”他掰着手指头数,“吃喝玩乐,游山玩水,调戏侍女—不是,欣赏美人。其他的事,暂不考虑。”青鸢睁开眼睛,看着他。他以为她要骂他,缩了缩脖子。“行吧,那我——”“好。”青鸢说,“你高兴就行。”长梧愣住了。他以为她会说“你能不能有点正形”,会说“你好歹是凤族皇亲”,会说“你这样子像什么话”。她没有,她说“你高兴就行”。“那当然,我肯定高兴。”
凌霄宝殿,朝会刚散。众仙退去,殿门缓缓合拢,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殿堂上。青离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一叠叠奏折。有些累了,不是身体,是心。三界之主这个位置,要管的事太多,要操心的事太多。他不喜欢,但必须坐。
青鸢伸了个懒腰从侧殿走出来。她刚刚起床,发丝还带着几分慵懒的凌乱,黑衣松散地披在身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只要无事,她每日都是旭日高悬了才起床。她走到案台前,没有坐椅子,直接坐在地上,倚靠着案台边缘,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她撑着头看向青离,不说话,只是看着。
青离没有看她,手里的朱笔在奏折上写写画画。
“给我吃一口。”他忽然说。青鸢眨了眨眼,“什么?”“你怀中的仙桃。”青鸢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颗刚从蟠桃园摘来的仙桃,粉白相间,饱满圆润。“是我刚刚摘的,”她把仙桃往怀里藏了藏,“不给你吃。”“那我可要抢了。”青离放下朱笔。
青鸢看着他的眼神,知道他是认真的。她只能把仙桃从怀里拿出来,不太情愿地递上去,送到青离嘴边。青离咬了一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酸涩,像是在啃一颗没熟的青杏。他咽下去,看着青鸢。青鸢伏在案台上,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就猜到你要抢我的桃子,特意选中这颗。哈哈哈——”她的笑声在凌霄宝殿中回荡,像一串风铃在风中摇响。
青离看着她的笑,看着她趴在案台上肩膀一颤一颤,看着她笑出了眼泪还在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拔下她头上用来束发的簪子。乌发如瀑布般散下来,披在肩上,垂在案台上,铺在她笑弯了的背上。他轻轻按着她的后颈,让她离近些。她抬起头,眼睛里还含着笑出来的泪。他凑上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很轻,很暖。然后退开,看着她。“怎么还是这么调皮?都是要当母后的人了。”
凌霄宝殿安静了。青鸢的笑声停了。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她运转灵力,在体内细细探了一遍。心跳漏了一拍。她感觉到了,一个小小的、微弱的、温暖的存在,在她腹中,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她愣住了,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但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静静生长。她抬起头,看着青离,眼睛里有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前两日便发现了。”青离看着她,语气像是在对小孩子说话,带着几分教训,却宠溺至极,“本想等你自己发现的,谁知你竟这般粗心,根本没感觉到。”
青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感觉到。每日该吃吃,该喝喝,该睡懒觉睡懒觉。孩子在她肚子里待着,她一点都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又抬起头,看着青离。“那我们的孩子叫什么?”
青离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男孩叫青焱,女孩叫青羽。”
“焱?三个火的那个焱?”“嗯。”“为什么?”“因为他是凤族的孩子,生来就该是火。”青离说,“青羽呢?”“羽毛的羽。凤族的羽。”“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青鸢问。
青离看着她。“不是男孩就是女孩。”青鸢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青离,你敢敷衍我”她故意做出一副要咬人的样子,凑过去,露出牙齿。青离没有躲,只是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凌霄宝殿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青鸢的发丝散落在肩上,映着金色的光。青离的手指还停留在她颈侧,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殿外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了。没有人进来打扰,没有人敢。
青鸢收起咬人的架势,把脸埋在青离膝上。“青离。”“嗯。”“你说,孩子像谁好?”“像你。”“为什么?”“像你好看。”青鸢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万一像你呢?”“也好看。”
天医来过长乐宫了。诊脉,观气,探灵脉,一套流程走完,老医仙捋着胡须,脸上露出笑意。“魔后身体无恙,小少主也一切安好。”青鸢靠坐在榻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如初,但天医说,小少主长得很好。“小少主?”青离问。“脉象刚劲,灵气充沛,是位小公子。”天医躬身,“恭喜魔尊,恭喜魔后。”青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男孩,青焱。她想起青离说的名字,焱,三个火。凤族的孩子,生来就该是火。她嘴角微微上扬。青离站在她身侧,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但眼底的光藏不住。天医开了些补药的方子,无非是些安胎养神的灵药,碧海苍灵的泉水做引,九重天的灵芝为辅,每日一剂,连服三月。
天医离开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长乐宫飞向九重天的每一个角落。“听说了吗?魔后有孕了。”“小少主!是位小公子!”“凤族有后了,三界要有少主了。”长乐宫的宫娥们脸上带着喜气,连巡逻的魔兵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九重天,小少主。这个称呼在每个人口中流转,有人欢喜,有人平静,有人沉默。
重华殿的门紧闭着。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一页都没有翻。他已经坐了很久,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青鸢有孕了。她和青离的孩子。他闭上眼睛,想起很多年前,青鸢还是他的天后的那些日子。他想要一个和她的孩子,想了很久。她不愿生育,他便用灵珠,以两人的精元孕育了擎。灵珠中的生命在百年后出世,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眼眶湿润。他对青鸢说,这是你的儿子。她看了那孩子一眼,只一眼。他以为她只是不擅表达,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不擅表达,是不想为他表达。她可以为青离孕育生命,不是灵珠,不是精元,是真正的、血肉相连的骨肉。她愿意为青离做一切她不愿为他做的事。珩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九重天的月亮还是冷的。
凌霄宝殿后的偏殿中,擎独自坐着。他还年轻,他的父君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征战四方,他的母后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名震三界。而他,坐在偏殿中,听着宫娥们在廊下窃窃私语。“小少主….”“魔后.…”“魔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本以为,父君退位,母后离开,他坐上龙椅,虽然实权旁落,但总有一天,他能把天族的权柄拿回来。他还年轻,青离已经几十万岁了,他可以等,等青离老了,等青离不想管了,等三界需要一个新的主人。现在,青离有儿子了。是真正的、凤族的血脉,是天生就该继承三界的孩子。他不会再有等到的那一天了。
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九重天的云海,翻涌如常。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他是灵珠孕育的,不是她生的,她对他没有感情,他知道。但他还是会在深夜想起她,想起她坐在长乐宫窗前看月亮的样子,想起她在凌霄宝殿上说“请天君让位”时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是渴望她的认可,还是渴望她的爱,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云海。
长梧很是兴奋,说着自己这么快就要当舅舅了,抱着一大堆的礼物来了长乐宫,很自恋的说着外甥像舅,小侄子一定好看。青离和青鸢看着“不正经”的长梧,对视一眼笑了笑。
长梧来的时候,阵仗大得像搬家。两个宫娥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大大小小的锦盒,堆得比人还高。他自己手里还拎着一个,兴冲冲地踏进长乐宫,人未到声先到。“青鸢!青鸢!我要当舅舅了!”
青鸢正靠在榻上吃酸枣,听到这声音,手里的枣核差点没拿稳。长梧已经冲进来了,把手里那个最大的锦盒往桌上一放,转身从宫娥手里接过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一样一样往桌上摞。堆了满满一桌,还有几盒放不下,就放在地上。
“你看看这些都是什么,九重天上好的灵参,碧海苍灵的泉水,凡间的补品.…..”长梧一边拆盒子一边念叨,“还有这些,我特意让人去妖界找的,安胎的灵果,三界独一份儿——”青鸢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怎么比我还着急?”“我当然着急,”长梧把一盒灵果塞到她手里,“我可是舅舅,亲舅舅!外甥像舅,知道吧?我长得这么好看,我外甥能差到哪去?一定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公子。”
青焱降生那日,三界同庆。三十六万里紫气自天外天浩荡而来,铺满九重宫阙,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紫色锦缎,从苍穹垂落,缠绕着每一根立柱、每一道飞檐。万里云海被一道璀璨的赤金神光撕裂,破晓之光照亮了每一座悬空仙岛。那光不是阳光,是凤族的血脉之力。烈日与皓月同时悬于天弯,交织出万载难逢的乾坤盛景。百鸟齐聚,天音袅袅,盘旋在九重天上空,鸣叫声如仙乐。
长乐宫中,青鸢靠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小小的,软软的,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但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金色的,凤族的金色,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青焱。”青鸢低头看着他,轻声念他的名字。
婴儿的眼睛转了转,看向她。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她的脸,也许是她的声音。青离站在榻边,看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脸颊。皮肤很嫩,像剥了壳的鸡蛋,他的手指僵了一下,不敢用力,怕碰碎了。
傍晚,青离立于九重天之巅。长袖一挥,漫天金霖从九重天的穹顶倾泻而下,如同星海倒灌,灵力化作金色的雨丝,落在南天门,落在演武场,落在凌霄宝殿,落在长乐宫。无数被困在瓶颈期的小仙纷纷闭目盘坐,贪婪地汲取着这白来的造化。上神的灵力,对低阶小仙们而言,无异于脱胎换骨的圣药。祥云激荡,仙乐齐鸣,九重天从未这样热闹过。
重华殿的上空,金色的雨丝也在飘落。珩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金霖从天空酒下,看着它们落在重华殿的琉璃瓦上,顺着屋檐滑落。他抬手,灵力在指尖流转,重华殿上方的金霖瞬间散去。雨停了。他转过身,走回屋内,“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那声音很重,在空荡荡的重华殿中回荡了很久。
他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嫉妒,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被擦干浄的墻。
长乐宫中,青鸢抱着青焱,青离从外面回来,推门进来。他身上还带着金霖的气息,带着九重天的风,带着众仙的跪拜与欢呼。
“外面热闹吗?”青鸢问。
“热闹。”青离走到榻边,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青焱已经睡着了,小小的拳头握紧,放在脸侧。
“他倒是不怕吵。”青离的声音很轻。
“当然不怕,他父君在外面放烟花,他高兴还来不及。”青鸢看着青离,笑了。
青离伸出手,把青鸢连同襁褓一起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她的脸贴在他胸口。窗外的金霖还在飘落,众仙的欢呼声还隐约可闻。长乐宫中很安静。
青焱满月后,长乐宫更热闹了。长梧几乎天天来,有时候一天来三趟,早上来看一眼,中午来蹭顿饭,晚上来逗逗孩子。青鸢靠在榻上,看着长梧抱着青焱在殿中走来走去,笨手笨脚的,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瓷器。“青鸢,你看他笑了!他冲我笑了!”“他那是打嗝。”“不是打嗝,是笑!
你看你看—”青鸢懒得理他。青离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眼看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跟你商量个事。”长梧抱着青焱,凑到青鸢面前,一脸谄媚。“说。”“你看,你和妹夫忙朝政、忙修炼,也没多少时间带孩子。不如,让青焱跟我回宫里住?我保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青鸢看着他,没有说话。长梧以为有戏,继续加码:“我这人虽然不靠谱,但对孩子绝对上心。你看,我整天闲着没事干,就缺个孩子带。你们过你们的二人世界,我带孩子,两全其美…”话没说完,门口传来一声冷哼。“就你那点修为,护得住少尊主吗?”女魃靠在门框上,红衣如血,长刀斜挎在身后,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长梧缩了缩脖子。“那…那你不会帮我守着门吗?”“本尊堂堂大护法,”女魃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敢让我给你看门?!”长梧抱着青焱后退了两步。“不是看门,是保护少尊主…顺便看门…..”“顺便看门?”女魃的眼神更冷了,“你当本尊是守门犬?”长梧不敢说话了,抱着青焱躲在青鸢身后。
长乐宫中,时而吵吵闹闹的,时而又笑声响起来。青焱在长梧怀里,被笑声感染,也咯咯地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极了青鸢小时候。青离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碧海苍灵,她也是这样笑的。
紫宸殿在长乐宫的东侧,相距不过百步。青离选中这座殿,是因为它离得近,近到青鸢想孩子时,走几步就能到;又不会太近,不会影响他与青鸢的二人时光。
“杜嬷嬷,青焱就交给你了。”青鸢站在婴儿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青焱。
“魔后放心,老奴定当尽心竭力。”杜嬷嬤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
殿门口,赤麒麟烽禹单膝跪地。他是青离的亲卫之一,跟随青离数万年,从魔域到九重天,从未离弃。赤红色的战甲,高大的身形,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烽禹。”“末将在。”“紫宸殿的安危,交给你了。”烽禹抬头,看着青鸢,目光坚定。“末将以性命担保,少尊主绝无闪失。”烽禹站起来,站在紫宸殿门前,像一座红色的山。
青焱在众人的期许中快速成长,他生来便带着业火的火种,无需修炼就自带这个最高阶的火系术法。不过这只是天赋,现在的业火也只有烛火大小,要后天通过修炼,才可以发挥出更大的效果。
长梧带着青焱在院子里烧树枝玩。起因是青焱好奇自己指尖那簇小小的蓝色火苗,为什么能点燃枯叶。长梧说,来,舅舅教你烧树枝。于是,一大一小蹲在紫宸殿的院子里,面前堆着一小堆枯枝。青焱伸出手指,指尖那簇烛火大小的业火颤巍巍地凑近枯枝。枯枝着了,火苗很小,但很亮。青焱高兴得拍手,业火在他指尖一跳一跳的。
“再烧一根,再烧一根…”长梧比他还兴奋,又递过来一根树枝。青焱接过树枝,没有用指尖的火去点,而是学着大人甩火球的样子,小手一挥 —— 那簇小小的业火从指尖飞出去,没飞向树枝,飞向了长梧的衣摆。
长梧低头,看到自己的衣摆在燃烧。不是普通的火,是业火。蓝色的,小小的,像一朵开在衣摆上的花。但它在烧,烧得很快。“啊啊啊——”长梧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拍打衣摆。拍不灭,业火不是普通的火,不是拍打能灭的。他慌了神,一把扯下外袍,甩出去。燃烧的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紫宸殿的窗户,落在窗帘上。
窗帘着了。业火顺着布料往上爬,从窗帘爬到窗棂,从窗棂爬到房梁。紫宸殿走水了,烟雾从窗口涌出,杜嬤嬷在里面尖叫。关阙第一个赶到。不是他最快,是他离得最近。
他在长乐宫的长廊上打坐,听到动静,一眨眼就到了紫宸殿门前。看到窗帘上的火,他没有犹豫,冲进去,一把扯下燃烧的窗帘,踩在脚下。琉璃净火在他掌心流转,金色的光与蓝色的业火交织。业火被扑了,不是用水,是用火。他的琉璃净火将青焱的业火吞噬了。幸好是少尊主的业火,威力不大,不然关阙也无计可施。
关阙站在殿中,手里攥着烧焦的窗帘,衣袍上还沾着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额头有汗。不是累的,是吓的。少尊主的紫宸殿,烧了。他怎么跟师父交代?
青离赶到时,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杜嬷嬷抱着青焱站在廊下,脸色煞白。长梧站在院子中央,只穿着中衣,衣摆还烧焦了一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只花猫。青焱被杜嬷嬷抱着,倒是没哭,睁着金色的眼睛,看着父君,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青离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切。银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眉心那道月牙痕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皱着眉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们。
说什么?说长梧不该带孩子玩火?说青焱不该把火甩到舅舅身上?说关阙不该来得太及时?好像都不对。青离沉默了很久。
长梧低着头,不敢看青离。他知道自己闯祸了,不是第一次,但这次烧的是紫宸殿。紫宸殿,少尊主的寝殿,魔尊亲卫守着的殿,他差点把它烧了。他偷偷抬眼,看青离的表情。青离没有表情。长梧觉得,没有表情比有表情更可怕。
青鸢来了。她本来在清华池边看书,听到紫宸殿走水的消息,书一扔就过来了。到的时候,看到院子里的惨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长梧只穿着中衣,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上还挂着几片烧焦的窗帘布。青焱被杜嬷嬷抱着,灰头土脸的,但笑得眼睛弯弯。关阙站在殿门口,衣袍上沾着灰,手里还攥着那团烧焦的窗帘,表情无辜得像做错事又被抓了现行。
青离看着青鸢,她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青离叹了口气。“长梧。”长梧一个激灵。“在!”“紫宸殿的修缮,你来负责。”“是是是—”“一个月内,修不好,你就不用住九重天了。”“是是是”“还有。”青离看了一眼青焱,“禁足三日,不许出紫宸殿。”青焱眨了眨眼,没有哭闹,只是伸出小手,扯了扯长梧的衣角。长梧低头看他,青焱笑了。长梧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青离带着青鸢离开了。
“小祖宗,你可害苦我了。”青焱伸出小手,拍了拍长梧的脸,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长梧看着他,忽然笑了。“算了,谁让你是我外甥呢。”
杜嬷嬷从殿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递给长梧。“王爷,擦把脸吧。”长梧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糊成一片,更花了。杜嬤嬷看着他,想笑又不敢笑,转身走了。
“走,舅舅带你洗脸去。”青焱在长梧怀里,咯咯地笑。紫宸殿的院子里,阳光很好。窗帘烧了,窗棂熏黑了,墙角还有一块焦痕。但没人受伤,火灭了,一切都好。长乐宫中,青离坐在窗前,青鸢靠在他肩上。“你刚才想怎么处置他们?”青鸢问。青离沉默了片刻。“没想好。”青鸢笑了。“我也是。”两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长梧不是故意的。”青鸢说。“知道。”“青焱还小。”“知道。”“关阙扑火有功。”“知道。”青鸢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还皱着眉头?”青离看着她。“因为下次,可能没这么幸运。”青鸢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青焱的业火现在只有烛火大小,但他会长大,业火也会长大。下次烧着的,可能不是窗帘,是整个紫宸殿。
“该给他找个师父了。”青离说。
青离将藏书阁的管事调来紫宸殿,给青焱做启蒙老师。管事是玄龟族,须发皆白,背微驼,走路很慢,说话更慢。他在天族藏书阁待了不知多少万年,经史子集、天文地理、三界掌故,无一不通,无一不精。青离亲自去请的,管事受宠若惊。魔尊说,少尊主年岁渐长,该启蒙了,还请先生费心。管事连声道不敢,定当竭尽全力。
青鸢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茶。她放下茶杯,笑出了声,不是那种轻轻的笑,是笑得眉眼弯弯,笑得伏在案台上肩膀一颤一颤的。青离看着她。“笑什么?”青鸢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我仿佛已经看见了青焱那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又不得不听话的无奈表情。”青离想了想,也笑了。
青焱像青鸢,急性子,一点就着。玄龟族是三界出了名的慢性子,走路慢,说话慢,教书想必更慢。一个急性子的小少主,配一个慢吞吞的老玄龟,那画面光是想想就热闹。
紫宸殿中,青焱站在院子里,面前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玄龟。管事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缓缓地、悠悠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少—尊—主—”
青焱仰着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老—臣—奉—魔—尊—之—命—”
青焱的脚在地上画圈,圈越画越快。
“为—少一尊—主—启一蒙—”
青焱终于忍不住了。“你说话能不能快一点?”管事看着他,不紧不慢地眨了眨眼。“少—尊
—主—莫—急—,学—间—之—事一,急—不—得—”
青焱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父君的话,要对先生尊敬。于是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是,先生。请讲。”
管事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缓缓展开。“今—日—,老—臣—为—少—尊—主—讲—解——”
青焱盯着那卷竹简,眼睛都快冒出火来。但他的小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一脸“我很乖”的表情。紫宸殿的廊下,长梧趴在那儿偷看。他看着青焱那张憋屈的小脸,笑得差点从栏杆上翻下去。
长乐宫中,青鸢靠在青离肩上。“你说,青焱能忍多久?”青离想了想。“一个时辰。”“我赌半个时辰。”“赌什么?”“赌你今晚陪我下棋。”“好。”
一个时辰后,长梧来报。“青焱把先生的竹简烧了。”青离沉默了片刻。“谁赢了?”青鸢问。长梧挠了挠头。“先生赢了。青焱烧了竹简,先生又拿出一卷,青焱又烧了,先生又拿出一卷……青焱烧了七卷,先生还有。最后青焱认输了,老老实实坐下听讲。”青鸢伏在案台上,笑得直不起腰。
青离看着她的笑,嘴角微微上扬。“你输了。”
“嗯,输了一个时辰。”“晚上陪我下棋。”“好。”
紫宸殿中,老玄龟的声音还在继续。很慢,很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青焱坐在他对面,小手托着下巴,金色的眼睛盯着先生。他还在不服气,但他没有打断。因为父君说,要尊敬先生。先生有那么多竹简,他烧不完。只能听了。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九重天内的气気是平静的,近千年没有战争的困扰,日复一日,有条不紊。青焱如今已是少年模样,眉眼长开了些,像青离,也像青鸢。眉宇间有青离的沉静,笑起来却有青鸢的张扬。青焱的玄龟族师傅依旧是他的课业导师,守将烽禹则传授他修炼之道,舅舅长梧,依然是最好的玩伴。这天,在御花园的长廊上,长梧拉着青焱一路小跑,烽禹跟在后面。
御花园的长廊横跨在莲池之上,窄窄一道,只容得下两三人并肩。长梧拉着青焱一路小跑,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笑声在长廊中回荡。烽禹跟在他们身后,不急不慢,赤红色的战甲在阳光下灼灼生辉。他的步伐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时刻保持着与少尊主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长廊的另一端,擎带着妃子迎面走来。妃子是狐族的,生得娇媚,挽着擎的手臂,笑语盈盈。身后跟着几个宫娥,捧着食盒与锦帕。
两拨人在桥中央相遇了。
桥很窄,窄到只能容一拨人通过。长梧拉着青焱在桥头停下,对面擎也停了。两拨人隔着几丈的距离,像两军对垒,谁也不肯先退。莲池的风从桥下吹上来,带着荷花的香气,吹动了两边人的衣袂。长梧向来不怕事大,甚至刻意向前迈了一步。不是要让,是要让对面知道,他不会让。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像在说:退不退,你们自己看着办。
青焱站在长梧身侧,没有动。他看着对面的人,目光落在擎脸上。少年金色的眼睛很清澈,没有敌意,没有挑衅,只是看着,像在看一道不太懂的题。
擎看着青焱。他见过青焱几次,在法会上远远地,在凌霄宝殿的朝会上偶尔瞥见。每次都只是远远看着,没有说过话。这是第一次,这样近。他注意到青焱的眉眼——像青离的地方多,像青鸢的地方少。但那眼神,那平静的、不卑不亢的、带着几分好奇的眼神,像极了青鸢。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了。
旁边的妃子上前一步。她是狐族的,生得娇媚,平日里在后宫中说一不二。天君宠她,她觉得自己有资格在很多场合开口。她看了看对面 —— 一个不正经的王爷,一个半大的孩子,一个站得远远的侍卫。没什么可怕的。
“见到天君还不把路让开?”声音不小,语气带着几分颐指气使。
长梧的眼睛眯起来了。他的法术不精,战斗力约等于零,但他的脾气,三界排名前三。他指着那妃子,声音比她还大:“你放肆!少尊主面前,你区区后妃,还不下跪行礼!”手指头差点戳到那妃子的鼻尖。妃子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但嘴还硬。“少尊主?不过是——”“不过是什么?”长梧的声音更大了,“你再说一遍试试?我让我妹夫把你们狐族从三界除名你信不信?”
妃子的脸色变了。她知道长梧说得出口,青离也做得到。她不敢再说了,缩回擎身后,低下头。
青焱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奇怪。他不太懂这些规矩,为什么天君不用给他行礼,天君的妃子就要下跪?为什么舅舅那么凶,那位妃子就不说话了?他想了想,决定问出来。
“你们见本少主为何不行礼?”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不是质问,不是发怒,是真的觉得奇怪。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威压,只有好奇。像一个孩子在问“为什么天是蓝的”。妃子的身体僵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行礼,她不甘心;不行礼,少尊主已经开口了。她看向擎,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青焱。
桥上的风停了。莲池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的垂柳。长梧没有再说话,他在等,看擎怎么接。烽禹站在远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没有离开过那妃子。青焱还在等答案。
擎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青焱,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少年的脸。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半大的孩子,站在凌霄宝殿的角落里,看着母后从殿外走进来。她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他想问她:母后,你为什么从不看我?他从来没有问出口。
“本君是天君,论身份并不在你之下。”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看着青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况且,你我也算同母异父的兄弟。本君为兄长。”
青焱眨了眨眼。兄弟,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
长梧马上接道,“这就论起兄弟了?”长梧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嘴角的笑的得意,像偷到了整个鸡窝,“那我可就是你舅舅了。还麻烦大侄子给舅舅让让路。”
舅舅,大侄子——这两个词从辈分上说,确实没错。但长梧那语气,那表情,分明是在占便宜。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握紧了。
妃子躲在擎身后,探着头,声音尖细。“君上,你看他们,也太放肆了吧——”
长梧的眼睛斜过去。“放肆?你区区后妃,在少尊主的舅舅面前说放肆?”妃子被噎住了,缩回擎身后,再不敢露头。
擎站在那里,看着长梧那张得意的脸,看着青焱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长梧身后那个手按刀柄的烽禹。他知道,今天这个路,他过不去了。不是因为窄,是因为他不想再看了。不想看长梧的笑,不想看青焱的眼睛,不想看这座桥,不想看这片莲池。
“算了,我们走那边。”擎转身,步伐很快。妃子跟在后面,小跑着。宫娥们跟着,脚步声碎了一地。
长梧看着擎的背影,哼了一声。“算你识相。”他转身,拉起青焱的手,语气瞬间变得轻快,“走吧,小青焱,咱们去喂锦鲤啦!”
青焱被他拉着跑,回头看了一眼。擎的背影已经走远了,在垂柳间若隐若现。“舅舅。”“嗯?”“他是我哥哥。”“嗯。”“他为什么不叫我弟弟?”长梧的脚步慢了一下。“因为他怕你叫他哥哥。”青焱不懂。“为什么?”长梧想了想。“因为他怕自己忍不住答应。”青焱更不懂了。长梧笑了。“别想了,喂鱼去。”
擎打发妃子先回宫去了。妃子还想说什么,看到他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行了个礼,带着宫娥们走了。擎独自站在御花园的小径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重华殿的方向。他每隔一阵子会去给父君请安。不是每天,不是每月,是隔一阵子。太频繁了,父君会烦;太少了,他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个“一阵子”,全凭他自己把握。
重华殿的门虚掩着,擎推开,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没有宫娥,没有侍卫,只有风,只有树,只有一个人。珩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老—不是那种皱纹堆积的老,是那种精气神褪去的老。像一幅画被晒久了,颜色淡了,线条模糊了。天族有驻颜术,可永葆青春。青离和青鸢就是最好的例子,数万年过去了,不曾有人夺了他们三界第一美人的称号。但珩看起来有些苍老。不是驻颜术失效了,是他无心修炼。驻颜术需要灵力维持,需要心神滋养。他很久没有好好修炼了,从青鸢离开的那天起。
青焱的悟性比青离预想的更高。闭关修炼之法,青离只讲了三遍,他便记住了关窍。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路径、神识内守的要领、吐纳的节奏,每一步都做得精准。青离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头。青焱盘膝坐在紫宸殿的静室中,闭着眼睛,业火在他周身流转,蓝色的,比从前更浓、更深。他的气息渐渐平稳,灵力在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青离知道,他入定了。这一闭关,便是二十年。不长,对于神仙来说,二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来说,二十年足够他从稚气未脱长成眉目分明。
长梧觉得无聊。九重天没人陪他玩了。青焱闭关了,关阙在修炼,女魃忙着巡视三界,青鸢和青离过他们的二人世界。他一个人在九重天上晃荡,从南天门晃到演武场,从演武场晃到御花园,从御花园晃到长乐宫门口。他趴在长乐宫的门框上,看着青鸢在院子里修剪花枝。“青鸢,我好无聊。”“去找点事做。”“没事可做。”“那就去修炼。”“不想修炼。”“那你想做什么?”长梧想了想。“我想下凡。”青鸢放下剪刀,看着他、“下凡做什么?”“找乐子。”青鸢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殿内。长梧跟在后面,以为她要训他,缩了缩脖子。青鸢从内殿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只蝉,金色的,巴掌大小,蝉翼薄如蝉翼,身上刻着九道金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灵光。
“九转渡厄蝉。”青鸢将那只金蝉递给他。“金蝉脱壳之意,能帮你抵挡九次死劫。每挡一次,蝉身上的金纹就会熄灭一条。九条全,它就废了。”长梧接过那只金蝉,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抬起头看着青鸢,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太轻了。“记得,有麻烦了要及时回九重天,别让仇人找上你。”青鸢的语气很淡,但长梧知道,她是在担心他。她从来不说担心,只会说“记得及时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长梧把九转渡厄蝉收进怀里,拍了拍,“放心吧,你哥我命大。”青鸢看着他。“你命大不大,取决于你惹的事大不大。惹大了,九转渡厄蝉也救不了你。”长梧缩了缩脖子。“那我少惹点。”“你这句话本身就是在惹事。”长梧笑了,笑得没心没肺的。
“走了!”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出长乐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青鸢。”“嗯。”“等我回来,给你带凡间的点心。”青鸢没有说话。长梧走了。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
青焱出关了。紫宸殿的静室门缓缓打开,少年从里面走出来。二十年的闭关,他的个子又蹿高了一截,肩膀宽了些,眉目间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业火在他周身流转,蓝色的火焰比闭关前浓了数倍,不再需要刻意催动,而是自然而然地环绕着他,像一件无形的袍。青离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点了点头。“不错。”青离说话从来不多,“不错”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青焱笑了,笑得像小时候那样,眼睛弯弯的。
休息了一个月,青焱没有像从前那样去找长梧玩,没有去御花园喂锦鲤,没有去演武场看天兵操练。他每天早起练功,下午读书,晚上陪父君母后喝茶。一个月后,他站在紫宸殿的院子里,对青离说:“父君,我想继续闭关。”青离看着他。“这次多久?”青焱想了想。“不设时间。直到我准备好了为止。”
青离没有说话。他看着青焱的眼睛—金色的,清澈的,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像青鸢年轻时请战时的眼神,像他自己当年决定吸收修罗之力时的眼神。儿子长大了,有想法,有担当。这是好事。“好。”
青鸢送青焱到紫宸殿门口,抬手,灵力在指尖流转。一道青色的结界从紫宸殿的四周升起,将整座殿笼罩其中。清音阵,隔绝一切外界声音。风、雨、雷、电,朝会的钟声、演武场的操练声、御花园的鸟鸣声,什么都传不进去。
这一次,青焱闭关了很久。不是二十年,是数百年。九重天的日子还是那样过,朝会照常,奏折照常,三界运转如常。梧桐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青鸢偶尔去紫宸殿外走走,站在清音阵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她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青焱的气息还在,很稳,很强。她站一会儿,然后离开。青离偶尔也来,站一会儿,然后离开。他们不一起来,怕动静太大惊扰了他。
这天一名天将来报,“魔尊,九重天的四根擎天柱每千年需要用灵力加固。按旧例是每任三界之主来亲自加固的。”“这种小事也要来烦本座?女魃,你去。”“属下领命”。青离开始把越来越多政务推给了女魃,青鸢笑着对女魃说,她是大护法的身份得操三界之主的心。女魃笑笑,只说是分内之事。奏折送到长乐宫,青离看也不看,只说一句“送去给大护法”;朝会上,众仙启奏,他听了几句,摆摆手,说“此事由大护法定夺”。女魃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黑。她不是不能处理,是不想处理。她是大护法,不是三界之主。但青离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本座信你。”女魃咬了咬牙,领命。
夜里,青离合衣而睡。他最近睡得早,起得晚,朝会也去得少了。青鸢靠过来,手搭在他胸口,嘴唇凑近他的耳畔。“青离——”“为夫老了,”青离闭着眼睛,声音很轻,“你收敛些,好好睡觉。”他把青鸢搂进怀里,只是抱着,不让她乱动。也不敢让她乱动,怕起了躁动的心。他的心跳很慢,比从前慢了许多。青鸢听到了,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她以为他只是累了。
这天,青离在仙桃园饮茶。梧桐树下,石桌石椅,一壶清茶,几只仙桃。他坐在那里,没有看书,没有批奏折,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翻过来,覆过去。骨节分明,皮肤苍白,掌心的纹路比从前深了一些。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只手握着钓竿,在清华池边钓鱼。直钩,没有鱼饵,愿者上钩。青鸢从远处走来,脚步很轻,但他没有听到。他出神了,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样陌生的东西。
“看什么这么出神?”青鸢笑着问,伸手就要碰到他的手。青离瞬间缩回了手,像被烫到一样。青鸢的手悬在空中,愣住了。“怎么了?”“没什么。”“那你躲什么?”“没有,逗逗你。”
“那你让我看看。”青鸢有些不依不饶,伸手想去探他的脉象。
“回长乐宫吧,回去说。”青离起身,拉着她。他的手很凉,青鸢的手也在凉。
长乐宫。殿门关上,窗门也关上。青离背对着她,缓缓褪去上衣。他叹了口气,卸下周身的灵力。灵力卸下的瞬间,他的背部变得有些透明。不是皮肤的白,是那种从内而外的、像琉璃一样的透明。脊椎的轮廓清晰可见,肋骨像冰雕的线条,心脏的位置,有一团微弱的光,在缓缓跳动。羽化的前兆。元神在消散,灵力在溃散,身体在变得透明。从背部开始,蔓延到四肢,到胸口,到头面。多则百年,他就会完全透明,然后像雾气一样消散在天地间。
青鸢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滚落,无声地砸在地上。她捂住了嘴,怕自己哭出声。
青离没有转身。他知道她在哭,他听到了。他没有转身,因为他怕自己看到她哭,会舍不得走。“多则百年。”他的声音很轻,“我已时日无多。本不想这么早让你知道的。”
长乐宫中只有青鸢压抑的抽泣声,像风中的琴弦,断断续续。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青鸢终于开口了。“我们去凡间吧。”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凡间,天上一天,凡间一年。去凡间,她可以多陪他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她可以假装还有很多时间。“不去了。”青离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猩红色的,修罗的颜色,但那里面的光很柔,像将熄的烛火。“天上一天,凡间一年。凡间的时日太久,我不想你的痛苦这么长。”他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这件事我想过了。我们就在天界,你陪我走完这段路。我们大婚过了,也有了焱儿,我也算圆满了。”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至于对你的亏欠,那便欠着吧。”
青鸢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小孩子。青离抱着她,轻轻地抚着她的背,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需要他说什么,她只需要他抱着。长乐宫中很安静,只有青鸢的哭声,断断续续。
窗外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送别的歌。
紫宸殿中,青焱还在闭关。青色的结界静静地悬在那里,隔绝了一切声音。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母后在哭,不知道父君时日无多。他还在静室中,闭着眼睛,业火在他周身流转。他在努力变强,强到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九重天的月亮升起来了,冷白的。长乐宫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紧紧拥在一起。这一夜,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月亮知道。月亮不说。
青离的呼吸声很平稳。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眉心那道月牙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银发散落在枕上,像铺了一层霜。青鸢在他怀中,睁着眼睛。她已经这样看了他很久,从日落看到月升,从月升看到夜深。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天就亮了;怕天亮了,又少了一天。
日升月落,日复一日。青离已在任天地共主数千载。数千载,对于凡人来说是沧海桑田,对于神仙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这一瞬里,三界换了主人,凤族重掌乾坤,青焱从襁褓婴儿长成少年,又闭关了数百年。这一瞬里,青离的生命在流逝,灵力在一点一点抽离。像沙漏中的沙,留不住,停不下。
青鸢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七万年的元神拼接,让他逆天道复活。元神归位了,可元神上的裂纹始终都在。像一只被摔碎又粘好的瓷碗,纹路还在,轻轻一碰,可能再次碎裂。后来的修罗之力,至阴至邪,在体内运转的每一天都是对灵脉的侵蚀。他变得很强,强到三界第一,但代价是灵脉在一点点被腐蚀。像河水冲刷河床,日复一日,河床越来越薄。再后来,是太阳眼。神器对元神的摧毁性打击,她替他挡了一次,但还有两次打在他身上。那两次的伤,从来没有真正好过。
青鸢都知道。她只是不说。她每天给他煮茶,看着他喝完。她每天陪他散步,走遍九重天的每一个角落。她每天在他怀中入睡,听着他的心跳,比从前慢了一些,又慢了一些。她骗自己,他只是累了,只是需要休息,只是…她骗了自己很久,久到她以为可以一直骗下去。直到那天在仙桃园,她看到他的背影。灵力卸下的瞬间,背部变得透明。那一刻,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青离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青鸢看着枕边人的脸庞,紧咬着嘴唇。她不敢发出声音,怕惊扰了他的安睡,怕他醒来看到她在哭,又要哄她。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像墨滴落在宣纸上,边缘慢慢晕开,止不住。青离没有睁开眼睛。他伸出手,指尖准确地落在她脸颊上,轻轻抹去那道泪痕。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好好睡觉。”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没有多余的话。他不想两个人一起哭。他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青鸢闭上眼睛。泪还在流,但她在努力,努力让自己入睡。他的心跳在耳边,很慢,很稳。她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沙漏中的沙粒在坠落。她抱紧了他,把脸埋进他胸口,不敢抬头。怕抬头,会看到他透明的胸口,会看到他慢慢消散的元神。她只想听他的心跳。一直听,一直听,听到再也听不见为止。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长乐宫中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即将干涸的河流,还在努力汇入同一片海。
青离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柔,柔得像月光,柔得像他快要握不住的那些时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他欠她的,还不完了。那就欠着吧。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慢慢还。
九重天的夜很黑,黑到看不清前路。但他们在彼此身边,这就够了。
九重天的事物已经由女魃全权代理。奏折送到她案头,朝会由她主持,三界的纷争由她定夺。她比青离更像这九重天的主人——不是气势,是尽责。青离在时,朝会常有缺席;女魃在时,风雨无阻。众仙私下议论,说大护法比魔尊还勤政,说魔尊被魔后迷得忘了正事,说这九重天到底谁说了算。女魃听到了,没有解释。她不能说。不能说尊上命不久矣,不能说他的灵力在一天天消散,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朝堂上,流言蜚语像风一样吹。“魔尊已经数月没有上朝了。”“听说他整日待在长乐宫,连门都不出。”“魔后也是,天天陪着他,朝政一概不理。”“红颜祸水,当年迷惑天帝,如今迷惑魔尊——”女魃的目光扫过去,说话的人立刻噤声。
她没有惩罚,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像在看死人。那些人不敢再说了。但他们心里还在想。想青离如何荒废朝政,想青鸢如何红颜祸水,想这九重天怕是要变天了。女魃知道,但她不理会。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堵住这些人的嘴,是让尊上最后的时日,安稳度过。
青鸢已经没有心思管外界如何了。她不知道朝堂上有人骂她红颜祸水,不知道有人说她迷惑两代天地共主。她不在乎。她每天守在青离身边,看他喝茶,看他看书,看他闭目养神,看他越来越慢的动作,看他越来越透明的皮肤。她不想错过。一秒都不想。她怕一转身,他就消失了。她怕一闭眼,他就再也不在了。
青离有时候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梧桐树,看看远处的云海。青鸢就坐在他身边,不说话,只是陪着他。他的手搭在她手背上,很凉。她把自己的温度渡给他,一点一点,像在给一盏即将熄灭的灯添油。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青离起床后,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青鸢给他端来一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今日我们回碧海苍灵吧。”他说。他说的是“回”,不是“去”。青鸢端着茶盘的手顿了一下。她听懂了,听懂了言下之意。她将茶盘放在桌上,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了涌到眼眶的泪水。不能哭,不能让他看到自己哭。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好,我们回家。”
碧海苍灵。梧桐树还在,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和数万年前一模一样。溪流还在,泉水叮咚,清澈见底。小木屋还在,遮阳篷还在,木桌木椅还在。一切如初,像时间从未流逝过。青鸢扶着青离,走到梧桐树下,两人在树根旁坐下。青离靠在树干上,青鸢偎依在他怀中。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只是看着碧海苍灵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远处有鸟呜,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青离取下一缕白发,注入灵力。银色的发丝在他指间流转,像有了生命。他编得很很仔细,一圈一圈,像是把说不完的话都编进了这支手环里。编好了,他拉过青鸢的手,轻轻套在她腕上。白发手环,灵力在其中流转,微微发光。
“以后,想我了就看看它。”他的声音很轻,“就算为了我们的焱儿,善待自己。”
青鸢低下头,看着腕上的白发手环。银色的,细细的,像他的一缕思念缠在她腕间。她轻轻抚摸着那手环,只是点点头。她不想再哭了,尤其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想让他记住她笑的样子,不是哭的样子。她仰起头来,看着这张俊美无双的脸。眉,眼,鼻,唇。她要永远记住,记牢,一定不能忘了。
青离低下头,看着她。他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很温柔,很绵长,像要把所有的爱都融进这个吻里。不是索取,是给予;不是告别,是承诺。青鸢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唇,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她想把这个吻永远记住,记在心上,刻在骨里。
吻结束了,青离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再给我弹一曲吧。”
青鸢点了点头。她一挥手,伏羲琴从九重天的长乐宫中破空而来,穿过云海,穿过结界,稳稳落在她膝上。她的手指按上琴弦,琴音如泉水般流淌而出。悠长婉转,不悲凉。她弹的是他们初遇时碧海苍灵的灵泉叮咚,是清华池边他钓鱼时她偷亲他的心跳,是他归来时她说“我在这里等你”的回音。每一个音符都是回忆,每一个节拍都是思念。
琴音在碧海苍灵中回荡,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为她伴奏。青离靠在树干上,微笑着,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柔,柔得像碧海苍灵的月光。他的身体在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从边缘开始。像晨雾被阳光驱散,像冰雪在春天消融。
青鸢的琴声没有停。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拨动,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没有落下来。她不能停,停了,就再也弹不完了。
青离的微笑定格了。透明的身体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然后—散开了。化作一粒粒晶莹剔透的尘埃,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尘埃随风飘散,飘过梧桐树,飘过溪流,飘过碧海苍灵的天空。他走了。
琴声没有停。青鸢的手指还在琴弦上拨动。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琴身上,落在琴弦上。琴音从婉转悠扬,渐渐变得伤婉、悲凉。像秋风扫过落叶,像冬雪覆盖大地。
她在弹,一直弹,不敢停。她怕停了,就再也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碧海苍灵的琴音不断。日升月落,月落日升。一天,两天,三天。青鸢坐在梧桐树下,手指还在琴弦上拨动。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她的手指没有停。伏羲琴的琴弦被染成了红色,一滴滴鲜血顺着琴身滴在草地上。琴弦割破了她的指尖,她没有停。血与泪,一起落在琴上,落在青离坐过的地方。草地上的血滴,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开在他消散的地方。
第三日的傍晚,琴声终于停了。青鸢伏在伏羲琴上,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鲜血已经凝固,暗红色的,触目惊心。她以为自己死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死了,活着太痛了。她闭上眼睛,等着黑暗将自己吞没。等了很久,黑暗没有来。她动了一下,发现还没有。她还活着,心还在跳,血还在流,呼吸还在继续。
青鸢从琴上抬起头,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碧海苍灵。梧桐树还在,溪流还在,小木屋还在。只是少了一个人。她腕上的白发手环还在,银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她把伏羲琴抱在怀里,蜷缩在梧桐树下。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看着远处,看着青离消散的方向,看着那些尘埃飘远的地方。风从碧海苍灵的深处吹来,吹动了她的衣袂,吹动了她腕上的白发手环。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听着溪流声,听着梧桐叶的沙沙声。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青鸢,好好活着。”她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
夕阳落下,月亮升起。碧海苍灵的月亮不是九重天那种冷白的,是暖黄的,像一盏灯,照着这片只有她一个人的天地。青鸢抱着伏羲琴,看着那轮月亮。她想起他说过,“魔域没有月亮”。碧海苍灵有月亮,但他已经不在了。
腕上的白发手环还在发光,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它,灵力从指尖注入,那光又亮了一些。她要让它一直亮着,亮到她也消散的那一天。
再之后她倒在了草地上,一动不动地在草地上躺了不知多久。她睁开眼睛,天色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分不清她在碧海苍灵待了几日,还是几日又几日。她坐起来,看到伏羲琴还躺在她身边,琴身上凝着暗红色的血渍,琴弦上也有。她伸出手,用袖口一点一点擦拭琴身上的血渍。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圣物。
血渍干了,不好擦。她擦了很久,袖口被染成暗红色,琴身终于恢复了本来的漆黑如墨。她又开始擦琴弦,手指轻轻捏着弦,从一端捋到另一端,血渍被一点点剥离,露出琴弦本来的冰丝光泽。弦擦干净了,她的指尖又渗出血来,旧伤未愈,新伤又添。她没有在意,将伏羲琴抱在膝上,看着它。
这把琴,是青离专门为她寻来的。上古神器,琴身漆黑如墨,琴弦如冰丝,音色沉静悠远。他说,你喜欢弹琴,我就找来了最好的琴。他说,你弹给我听,我每天都想听。她弹了,弹了很多年,弹到青焱出生,弹到青焱长大,弹到他在梧桐树下闭上眼睛。她抚摸着琴身,从琴头到琴尾,指尖滑过每一寸漆面,每一道纹路。她想起他的手抚过这琴身的样子,想起他听琴时嘴角的微笑,想起他说“好听”时眼底的光。
“可惜了,这么一把好琴,已经完成了绝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叹息,像她腕上白发手环中流转的微光。从今往后,伏羲琴不会再响了。不是琴不能弹,是她不会再弹了。没有他听的琴,弹给谁呢?她将伏羲琴放在梧桐树下,靠在他曾经靠过的树干上。琴身斜倚着树干,像是在等他回来。但他不会回来了。
青鸢站起来,低头看着腕上的白发手环。灵力还在其中流转,微微发光。他还活着,在她腕上,在她心里,在她每一次呼吸之间。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碧海苍灵的出口。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结界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碧海苍灵被金色的光壁重新封存。那里面的梧桐树、溪流、小木屋、伏羲琴,还有他消散的那片草地,都留在了里面,只有她腕上的白发手环,陪着她走出这片天地。
青鸢独自回到了长乐宫,殿中空了,只剩下青鸢一个人。她站在殿中央,环顾四周。青离的书还在案上,翻开的那一页还没有合上。他的茶盏还在桌上,杯中的茶早已凉透。他的外衣还搭在屏风上,银色的发丝还留在衣领上。一切都还在,他不在了。
青鸢走到殿门前,看着门口的守将。“今日起,除非事关少尊主性命,任何人不得打扰、不得进入长乐宫。”守将单膝跪地。“未将领命!”
青鸢关上了门。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阳光,隔绝了九重天的风声,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她闭上眼睛,站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双手一挥。
白色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如潮水般漫过整个长乐宫。漫过殿门,漫过窗棂,漫过廊柱,漫过屋檐。
凌霄宝殿。朝会正在进行,女魃坐在上首,听着众仙启奏。她忽然心口一悸,抬起头,透过殿门望向长乐宫的方向。白色的光芒从那里扩散开来,像一朵巨大的花在九重天绽放,又像一片无声的雪崩将整座宫殿吞没。女魃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落泪。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鸣丧钟。”她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殿中一片哗然。丧钟?谁的丧钟?魔尊?魔尊怎么了?女魃没有解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长乐宫的方向。丧钟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沉沉的,闷闷的,像从地底传出的叹息。钟声在九重天回荡,穿过凌霄宝殿,穿过演武场,穿过南天门,传到每一个角落。
众仙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抬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有人震惊,有人茫然,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面无表情。他们终于觉察到了—— 魔尊青离,已然羽化了。那个三界第一的男人,那个九头神凤,那个从万墟鼎中归来又融合了修罗之力的天地共主,他走了。
重华殿中,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竹子。丧钟响起,一声,两声,三声。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有青鸢的半颗心,在跳。跳得比从前快了一些。他闭上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如释重负?不。遗憾?不。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只是空。
紫宸殿的结界内,青焱还在闭关。业火在他周身流转,蓝色的,越来越浓,越来越强。他不知道丧钟在响,不知道父君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母后一个人关上了长乐宫的门。他在静室中闭着眼睛,离出关还有很久。
长乐宫的门紧闭着。白色的灵力覆盖了整座宫殿,像一座雪白的陵墓。青鸢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白色的世界。腕上的白发手环还在发光,很弱,很稳。她抚摸着它,像抚摸他的脸颊。
“青离。”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丧钟还在响,一声一声,像是为他送行。九重天的月亮升起来了,冷白的,照在白色的长乐宫上,分不清哪里是月光,哪里是她布下的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