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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凡间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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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族有规矩,天帝不可随意下凡。这是从上古传下来的铁律,天帝坐镇九重天,三界的运转系于一人之手,若他不在,天机紊乱,政务堆积,万一有紧急军情无人决断,后果不堪设想。可珩还是去了。常安追问天帝若这段时间有人求见天帝该如何应对,珩说道,“孤在养伤。”常安站在南天门,看着帝君的背影消失在云海边缘,知道再多说也无用了。
凡间。江南。珩置了一处宅子,不大,两进两出,前院有一棵石榴树,后院种了些花草。青鸢站在院中,看着那棵石榴树,说了一句:“我不叫青鸢了。”“那叫什么?”“卿卿。”珩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她:“卿卿?”“嗯,你叫我卿卿就好。”珩走到她面前,轻声叫了一遍:“卿卿。”青鸢没有看他,嗯了一声,嘴角却有极淡的弧度。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珩没有带侍从,没有带仙娥,所有事都是自己动手。他们无需吃那些五谷杂粮,但珩依旧已经买些青鸢喜欢的点心回来。有时吃完饭,他们在院子里晒太阳,她不说话,他偶尔翻几页书,阳光从石榴叶缝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温温热热的。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爱串门,第一次见到青鸢便拉着她的手夸个不停,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好像从画中走下来的似的。青鸢笑了笑,没有解释。老太太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院中收拾的珩,便凑近她压低声音问道:
“你这么漂亮,怎么相公大你这么多呀?”青鸢低头剥着瓜子,随口说了一句:“我是小妾呀。”珩正从院中走过,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不许胡说。”他走进来,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什么重要的文书:“这是我夫人。”老太太笑着拍着大腿说了几句圆场的话便走了。珩在青鸢对面坐下看着她,她低着头嗑瓜子,耳朵却红了。
某个寻常的午后,一个道长站在院门外。鹤氅青袍,手持拂尘,他看了青鸢一眼,便不肯走了。他非要给她算一卦,青鸢靠在椅背上,懒得理会:“随便。”卦象一出,道长的手在发抖:“凤....凤舞九天。老道修行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命格。”他盯着青鸢,“娘子,你这是皇后命格。他日必入主中宫,母仪天下。”青鸢嗑开一颗瓜子:“哦。”道长愣住了:“娘子,贫道是说…”,青鸢把瓜子壳放在桌上:“听到了。皇后命格。然后呢?”道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然而这个老道不是普通道长,他是皇城里的国师。皇城中皇帝正值壮年,皇后之位空悬已久,听到“凤舞九天”四个字时眼睛亮了。青鸢接到圣旨的那天正在浇花,珩靠在门框上看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有人要娶你。”“谁?”“皇帝。”“你笑什么?”“我笑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抢人。”青鸢放下水壶:“有点意思。”珩走过来,站在她身边,“陪他玩玩就好。”
入宫那日,青鸢穿了一身红衣,头上没有珠翠。皇帝在殿上等她,看到她走进来的那一刻愣了一瞬,不仅因为她美,还是因为她的气场。她不像来当贵妃的,像来巡视的。“你就是卿卿?”“嗯。”“你可知朕召你入宫所为何事?”“知道。你要娶我。”皇帝被她这直白的话堵了一下,却笑了。他以为她是个有脾气的美人。
皇帝摆摆手,让殿中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殿门合上时,空旷的大殿只剩两个人。青鸢站在殿中,看着他坐在龙椅上打量她的样子。“你喜欢我呀?”她问。皇帝愣了一下,“朕……”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我给你变个戏法。”青鸢说着,翅膀从她背后展开,金色的,燃烧着火焰的,比整个大殿都辉煌。只一瞬,翅膀便收回去了。皇帝的脸色从震惊变为惨白,手指扣在龙椅扶手上,指节发白:“你…你是妖?”青鸢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嗯,吃人的妖。”殿中安静了三息,皇帝没有说出话。青鸢转身,走向殿门。“你…,你要去哪?”“回家。我相公还等我吃晚饭。”她说完便推开殿门走了出去。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恭送.....夫人。”
殿外,珩靠在宫墙上等她。“吃人了?”“没有。他不经吓。”珩笑了笑,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宫门。青鸢走到宫门口时忽然停下来。殿外没人,侍卫被支开了。她伸手拽了一下珩的龙角,力道不轻不重,像拽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珩整个僵住了,龙角是龙族的尊严所在,天界没有人敢碰,她却像拽一个门环一样拽了一下。
不远处,皇帝站在殿门口看到了这一幕。他的嘴微微张开,觉得自己今天受的惊吓比过去三十年加起来都多。
“卿卿。”“嗯?”“那是龙角。”“我知道。”“你知道还拽?”青鸢撇嘴笑了笑,珩看了她片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吧,回家吃饭。”青鸢嗯了一声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皇帝一眼朝他挥了挥手。不是告别,是再见,再也不见的意思。
皇帝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一男一女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那个男人头上长着角,那个女人背后长着翅膀。他忽然想起国师说的“凤舞九天”,不是皇后,是真正的凤凰。而他刚才差点娶了一只凤。
宫门外,珩走在前面,青鸢跟在后面。走了很远,珩忽然开口:“下次不许拽龙角。”“好。”青鸢说。
珩知道她不会听。但他拿她没办法。从强娶她的那一天起,他就拿她没办法。几万年了,还是没办法。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靠得很近,但永远不会交叠。但今天,她拽了他的龙角。他无语,但宠着。这就够了。凡间的暮色里,他们走回家。那棵梧桐树还在,那碗面还在,那间客栈还在。而那个叫卿卿的女人,今天心情很好。
返回九重天那晚,珩与青鸢并排躺在榻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珩搂着她在怀中:“下个月,我们就该回去了,孤快半个月没上朝会了,孤再不出现怕生变故。”青鸢枕着他的手臂:“好。”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凡间十多年的夫妻,在九重天不过半月。“回去后你还要关着我吗?”青鸢问道,不是质问,不是控诉,只是问。像在问“明天吃什么”一样平常。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只有他能看到的结界,历代天帝传承的结界,困住她,也困住他自己。他说道,“那你能不走吗?”青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珩收紧了手臂:“好,那你还住回你的寝宫,孤搬去你宫里处理公务。”珩侧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悲喜。他忽然觉得,凡间的十几年,她笑过,她闹过,她拽过他的龙角,她在邻居面前给他夹过牛肉。但她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不是“你搬来我这里”,是“我搬去你那里”。他退了一步。不再把她关在自己的地盘,而是把自己送到她的地盘。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不是放她走,是把自己送过去。
青鸢看着他。“你会把奏折搬到我那里,把我那里弄得像你的凌霄宝殿。”“不会。”珩说,“孤只搬人,不搬奏折。奏折在凌霄宝殿批,批完去你那里。”“那你跑来跑去不累吗?”
“累。”珩说,“但总比你沉在水底强。”青鸢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池塘,想起水底的寂静,想起他把自己从水底捞上来时发抖的手。她不想再沉下去了。不是因为不痛了,是因为有人在水面等着。“珩。”“嗯。”“凡间的这十几年,我挺开心的。”“孤也是。” “回去以后,可能就没那么开心了。”“也许。”珩说,“但孤会尽力。”
青鸢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冷的,银白的,照在九重天的琉璃瓦上。但他的手臂是暖的。
回到九重天后,青鸢的灵力只剩三成,这是剜心的代价。勉强够自保,但若是被其他人知道战神如此虚弱,危险不言而喻。珩下令将补天髓池从“预约轮流使用”改为天兵把守专供天后疗伤,每日两个时辰,风雨无阻。补天髓池水汽氤氲,碧绿如翠玉,温热的气息带着灵药的清香缓缓蒸腾。珩与青鸢并肩坐在池中,法术封门,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九重天的流言蜚语像春风一样疯长,大家都在猜天帝和天后在池子里干了什么。
池水碧绿如玉,温热的气息氤氲而上,带着灵药特有的清香。青鸢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灵脉像干涸的河床遇上了春雨,一点一点被滋润。珩坐在她旁边,也脱了靴子,把脚伸进去。“你也受伤了?”青鸢问。“没有。”“那你来做什么?”“陪你。”
青鸢没有赶他走。池水很暖,他坐在旁边,也很暖。法术封门,金色的光芒将整个池子笼罩在内,谁都进不来。门外,天兵站得笔直,目不斜视。远处,几个小仙探头探脑。“天帝又进去了?”“进去了。又封门了。”“这天后疗伤,天帝怎么天天陪着?”“你懂什么,这叫恩爱。”“可我听说天后不爱天帝…”“噓!不要命了?”
八卦像风一样,在九重天蔓延。没有人知道池子里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知道。“听说天帝每天都陪天后泡药池。”“何止每天,一日不落。”“法术封门,谁都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夫妻嘛…?”
补天髓池的水很暖,暖得让人想睡觉。青鸢靠在池边,闭着眼睛,灵脉在一点一点修复。珩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陪着她。像凡间的十几年,他陪她吃面、淋雨、逛庙会。她说“我不想被关着”,他带她去凡间。她说“回去后你还要关着我吗”,他搬去她的寝宫。她不说“我爱你”,他不问“你爱我吗”。就这样,很好。
池水氤氲,法术封门。门外的世界在猜,在传,在笑。门内的两个人,一个在疗伤,一个在陪着。各怀心事,但谁也不说。“珩。”“嗯。”“你的手,压到我头发了。”“哦。”他把手挪开,过了一会儿,又放回来。这次没有压到头发。青鸢没有说什么。池水很暖。他的手也很暖。她的灵脉在修复。他的心事在蔓延。门外的八卦,还在继续。
双修,是恢复灵力最快的办法。他们神识相融,身体相交,吐息互换。青鸢受损的灵脉被龙族真气一寸一寸地修复着,像干涸的大地遇上春雨。
池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轮廓,珩的手掌贴在她后背,龙族真气如潮水般涌入她的灵脉。没有试探,没有保留,每一次灵力交汇都像是把彼此更深的脉络翻开,让对方的印记烙得更深。青鸢的呼吸从紧绷渐渐趋于平稳,那些断裂的灵脉在龙族真气中重新连接,比从前更加坚韧。她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她怕在那双眼底看到自己此刻无从说清的什么。她只是闭着眼睛,让自己沉在那片氤氲的水汽里,不去分辦那份依赖里,究竟藏着多少她不愿承认的沉溺。她任由他的灵力在她体内走完最后一寸裂缝。她终于平静地接受了这股力量。他没有问“可以了吗”,她也没有说“够了”。一切都在水汽中静静进行。
事后,珩在池边靠着她,她的头发散落在他肩头,还有些潮,他却没去擦干。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谁都没有再开口的沉默。他低头看着她湿漉漉的侧脸,她闭着眼,睫毛沾着水汽,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窗外传来更漏声,遥遥的,像隔着几重天。珩垂着眼看她,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变了。那些损耗的灵力正在修复,而比灵力更难修补的东西,或许也正在缓缓生长。他不知道她是否察觉到了。而青鸢闭着眼,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