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满晴天》江鹤渡

15、来了

　　正片光影缓缓落幕，偌大的放映厅灯光并未立刻亮起。

　　片尾温柔舒缓的配乐潺潺流淌，屏幕上滚动着细碎的演职员字幕。

　　场内大半观众都未起身离席。

　　顾小满也没有动，指尖轻轻搭在座椅扶手上，安静坐着等片尾彩蛋。

　　就在这时，身侧一抹清淡冷香缓缓靠近。

　　傅溪微微偏过身，肩头轻轻贴近顾小满，整个人微微倚过来。

　　距离骤然被拉得极近。

　　她的发丝不经意蹭过顾小满的肩头，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顾小满的耳廓。

　　顾小满整个人瞬间僵硬住，后背绷得笔直，半边身子像是僵住了一般。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不敢有丝毫乱动。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心口，在安静的影厅里格外清晰。

　　昏暗残留的光影落在傅溪脸上，柔和了她清冷的眉眼，褪去了距离感。

　　傅溪清淡的声线裹挟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谢谢你今天来陪我。”

　　傅溪目光又落向漆黑的银幕，语气轻得像叹息：“平时人都是绷着的。”

　　顾小满懂，这是属于成年人的体面——不能哭，不能发泄，连难过都要藏得滴水不漏。

　　一句话句话让顾小满心口骤然一堵，傅溪是在跟她解释，她在抱歉，抱歉昨晚让顾小满看到她受伤的额头，看到她狼狈的这一面。

　　密密麻麻的心疼裹住了顾小满。

　　放映厅的字幕缓缓滚动完，彩蛋开始。

　　傅溪直起身，语气随意松弛：“我想先去趟洗手间，你想一个人在这等彩蛋放完吗？”

　　顾小满避开座椅扶手站起：“我不看，我们走吧。”

　　站在洗手间门外靠墙站定，顾小满指尖无意识划开手机。

　　微博页面顶端鲜红的词条赫然撞进眼底——

　　傅溪此次合作剧的男主，被爆出巨额偷税漏税。

　　热搜词条挂得沸沸扬扬，底下还牵出一堆剧组旧闻，不少营销号顺势扯着剧组全员揣测牵连。

　　她眉头下意识蹙起，正往下滑动浏览评论，有声音从走廊拐角飘过来，脚步声越走越近。

　　“消息准吗？真有人拍到傅溪进这家影院了？”

　　“八九不离十，有人偶遇发了微博，我们在门口蹲半小时了，等她出来直接采访，来个猝不及防绝对有爆点。”

　　顾小满心头猛地一紧，抬眼就看见傅溪缓步从洗手台方向走出来。

　　而影院散场的人流正源源不断往洗手间这边涌，那两个记者已经停下脚步，目光四处搜寻。

　　来不及多想，顾小满跨步上前，一把攥住傅溪的手腕，将人拉进内侧的一间。

　　反手咔嗒一声落了锁。

　　狭小密闭的空间瞬间隔绝外界人声，隔间里只余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傅溪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微微蹙起眉，正要低声询问。

　　门外又传来一阵喧闹，几个结伴看完电影的女生说说笑笑推门走进洗手间。

　　顾小满心头一慌，生怕傅溪出声引人注意，下意识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她柔软的唇瓣上，牢牢捂住。

　　傅溪浑身微顿，眼底掠过一丝错愕没有挣扎。

　　顾小满另一只手快速将手机屏幕递到傅溪眼前，热搜页面清清楚楚摆在她视线里。

　　指尖又点了点那条偷税漏税的头条，又抬眼示意门外还未散去的脚步声。

　　傅溪垂眸看清手机上的新闻，狭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门外女生的交谈声渐渐远去，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洗手间恢复安静。

　　隔间里沉寂几秒，傅溪温热的呼吸落在顾小满掌心。

　　傅溪微微偏头，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手掌，闷闷软软：“……可以松开了吗？没人了。”

　　顾小满这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捂着她的嘴，猛地收回手，慌忙往后退了半步。

　　她耳尖微红，局促地攥紧手机：“对不起，我刚才太急了，外面有记者在找你，没弄疼你吧？”

　　傅溪轻轻摇头，眼底藏着一点浅淡笑意，语气平淡：“没事，我听外面应该没人了。”

　　顾小满小声说：“那个男主偷税的新闻刚爆出来，记者肯定想抓着你追问，等你被采访到肯定又要乱写一通。”

　　傅溪应了一声，抬手推开隔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洗手间。

　　傅溪跟着顾小满绕到影院的另一个出口，沿着消防通道走到了地下停车场。

　　地下车库光线昏暗，只有零星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周遭安静得只剩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坐进副驾后，顾小满才彻底松了口气，侧头看向驾驶位上的傅溪。

　　傅溪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淡淡扫过手机推送过来的相关新闻推送，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慌乱。

　　“会不会对对你的电影有影响？之前剧组一直在努力宣传。”顾小满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担忧。

　　傅溪发动车子，视线落在前方空旷的车道：“没事，那部剧合作已经结束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他们，多亏你反应快。”

　　车厢里密闭安静，空调送出温凉的风，吹散了影院残留的淡淡墨香。

　　顾小满侧头望着傅溪握着方向盘的纤细手指，那些藏在外壳下的疲惫，像一根细刺轻轻扎着她。

　　犹豫片刻，她轻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其实，我之前也有过心非常累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很多工作堆在一起。”

　　傅溪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余光淡淡扫向副驾的小姑娘：“你是想安慰我吗？不用的。”

　　顾小满：“我只是突然想跟你说这些……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是临时代班主持。主持人这个角色可能和演员不太一样，它会要求节目全程要维持一个开朗热情的形象。”

　　顾小满鼓着勇气，指尖无意识抠着座椅侧边的缝线：“刚开始我真的做不来，硬撑着录完前几期，到后半段录制的时候，脸上根本挤不出真心的笑意，镜头一转我整个人瞬间面无表情。”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低声道出心底积压许久的茫然：“可没办法，镜头一开还是得扯着嘴角笑，日子久了，就变得……好像会觉得很多东西没有意义了，可是，节目结束后这么久，我想起那段经历还是会觉得让我学到很多，我不后悔。”

　　话音落下，车厢陷入短暂的沉默。

　　顾小满见身旁的人缓缓低下了头，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侧脸。

　　她心头猛地一紧，借着车库微弱的灯光，清晰看见几滴晶莹的泪珠砸落在傅溪覆着皮质方向盘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傅溪竟然哭了。

　　顾小满慌得立刻倾身往前，伸手想去牵她的手腕，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臂。

　　傅溪却下意识抬起胳膊，轻轻挡开了她的触碰，不肯让她靠近。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哭了？”顾小满声音都带上了慌乱，指尖悬在半空不敢再动，满眼焦灼地望着她，“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傅溪肩头微微发颤，鼻音混着淡淡的沙哑，含糊地辩解：“不关你的事，只是想到了别的事情。”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尖，眼底水光泛滥，视线慌乱地在车内扫了一圈，低声问道：“有纸巾吗？”

　　顾小满连忙回过神，慌忙伸手摸索储物格，翻出一包抽纸，快速抽出两张递到傅溪面前。

　　傅溪接过纸巾，捂住泛红的眼尾，轻轻按压掉不断涌出来的泪水，良久才低低自嘲般吐出一句，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我可能是疯了。”

　　人前永远从容克制、从不会展露半分脆弱的自己，先是在影院落了泪。

　　如今不过听见小姑娘几句心事，便再次控制不住溃了情绪，心疼起她来。

　　顾小满微微往她身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你没事吧？”

　　车厢里安静片刻，傅溪拿纸巾仔细按干净眼尾的湿痕。

　　傅溪刻意偏开话题，指尖轻轻蹭了蹭眼下化开的淡粉眼影，语气带点故作埋怨的轻嗔：“都怪你，害得我妆全花了。”

　　顾小满闻言一愣，连忙凑近几分仔细打量她，眼底满是茫然：“是吗？没区别呀？”

　　傅溪侧眸瞥她一眼，眉梢微挑：“你难道都没发现我化妆了吗？”

　　车库微弱的灯光落在傅溪柔和的侧脸上，褪去了平日荧幕的完美形象，反而带上了哭过之后的柔软脆弱。

　　顾小满看得心头一软，不假思索地轻声开口，语气真诚又直白：“怎么看都和下午见你的时候一样漂亮。”

　　这句话太过直白，直白到让傅溪耳尖悄悄泛开一层浅淡的红。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应，只抿了抿唇，不再理会顾小满。

　　车内重新陷入安静，只剩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送风声响。

　　傅溪收回搭在膝头的手，摆正方向盘，踩下刹车解除驻车档，平缓转动方向盘驶出昏暗的地下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