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满晴天》江鹤渡

14、正式

　　车身轻微一震的瞬间，原本浅眠的傅溪骤然睁开了眼。

　　长睫轻颤，褪去了沉睡时的柔软无害，恢复了几分清醒的温润。她视线朦胧地扫过漆黑的车库，嗓音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哑意，轻声问道：“到了？”

　　问完许久，身侧都没有回应。

　　顾小满依旧维持着侧头看她的姿势，眼神定定的，安静得过分，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怔然。

　　傅溪微微一顿，下意识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下颌。

　　指尖触到那处浅浅淤青的瞬间，她瞬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被看见了。

　　傅溪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自然，很快便被一抹轻浅的笑意掩盖。

　　她故意弯着眼，语气松弛又戏谑，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轻轻道：“我像是被坏蛋揍了一拳吗？”

　　傅溪想轻飘飘带过。

　　可顾小满半点笑意也没有。

　　她的眼眸湿漉漉的，眼底的心疼沉甸甸压着，定定看着傅溪，声音轻软又认真：“疼吗？”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追问缘由，只有纯粹的关心。

　　像一团温软的棉花，猝不及防塞进傅溪心内。

　　傅溪脸上的玩笑笑意瞬间僵住。

　　她整个人微微一怔，瞳孔轻轻颤了颤，心底有什么开始松动。

　　温热的酸涩瞬间涌上眼底，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傅溪慌忙偏过头，避开顾小满直直望来的温柔视线，不敢让她看见自己转瞬失态的模样。

　　她抬手随意揉了揉侧脸，语气刻意放得平淡、轻描淡写，掩去所有翻涌的情绪：“还好，撞到的时候有一点点痛，早就不疼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车库微凉的空气裹挟着雪夜的清冽，落雪的细碎声响从通风口隐约传来，安静又静谧。

　　并肩走进电梯，暖白的灯光铺满狭小的空间，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

　　傅溪抬手，熟练按下自己居住的楼层按钮。

　　电梯数字缓缓跳动。

　　安静几秒，她发现身侧的顾小满始终垂着手，一动未动，根本没有按下自己家楼层的意思。

　　傅溪微微侧头，疑惑看向她：“怎么不按？不回去休息吗？”

　　顾小满抬眸望她，眼神认真又执拗，软软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先不回去。”

　　傅溪一愣。

　　“我先去你帮你冰敷一下，不然会留印的。”

　　女孩的声音清清软软，却格外坚定。

　　傅溪像个被妥帖安放、被认真疼惜的小孩，轻轻“噢”了一声，温顺又乖巧，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任由电梯缓缓上行，乖乖跟着她回家。

　　狭小的电梯里，两人无话。

　　顾小满在空空如也的冰箱翻了一圈，没找到趁手的包扎用品，她将抽纸打湿，再一张张叠好放进冰箱。

　　顾小满转头看向傅溪：“等一分钟就好。”

　　客厅的落地灯落着一层柔软的暖光，将两人之间的空气烘得温温的，却又凝滞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顾小满话音落下后，傅溪便敛了眸，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没再接话。

　　将冰镇好的纸巾取出，顾小满主动往前放置在傅溪额间。

　　安静漫开的几秒，格外磨人。

　　顾小满又往前凑了半寸，眉眼弯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只试探主人心意的小奶猫：“影后大人，我下周就正式进组了，你会赏光来探班吗？”

　　语气轻轻的，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可下一秒，傅溪淡淡抬眼，声线清冷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我不去。”

　　三个字，干脆利落，直接打碎了顾小满所有的期待。

　　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光亮也暗了大半。

　　顾小满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低低的，带着自我拉扯的揣测：“是因为……不想让我接张诚的剧？”

　　傅溪看着她垂头丧气、胡思乱想的模样，看着小姑娘眼底一点点漫上来的失落和不安，眸色微微沉了沉。

　　她微微倾身，清冷的嗓音带着一贯的沉稳，字字清晰，安抚又郑重：“我没有觉得你不该接这个剧本。”

　　“我知道了。”顾小满低声应了一句。

　　没再多说一个字，顾小满慢慢转过身，打算回房间。

　　心里又闷又涩，刚刚升温的暧昧氛围，瞬间冷了大半。

　　她没想继续待下去，转身就离开，脚步轻轻的，满是失落的落寞。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的那一刻，身后清冷温柔的女声骤然响起。

　　“顾小满。”

　　傅溪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淡然，多了几分低缓的认真。

　　顾小满脚步一顿，悬着一颗心，迟迟没有回头。

　　下一瞬，话语轻轻落在耳边。

　　“明天有空吗？陪我去看电影。”

　　顾小满后背微微一僵，心脏雀跃的跳着带着难以置信的忐忑：“……有啊。”

　　抛出邀请的傅溪却不说话了。

　　短暂的静默后，顾小满轻轻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心，轻声道别：“那明天见。”

　　傅溪倚在沙发边，眸光柔和地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轻轻颔首，音色温淡缱绻：“好，路上小心。”

　　走出傅溪公寓的那一刻，她脚步轻快，一路小跑进电梯，直到关上电梯门，隔绝了所有视线，才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指尖下的肌肤滚烫滚烫，心跳擂鼓似的，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回到自己空荡荡的家中，顾小满踢掉脚上的鞋子，整个人软软靠在门板上，睁着澄澈的眸子望着天花板，半天回不过神。

　　她抬手轻轻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清晰的痛感瞬间传来。

　　是真的。

　　不是梦。

　　顾小满忍不住低低呢喃出声，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傅溪居然约我看电影。”

　　一夜浅眠，顾小满醒得格外早，天光刚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不知为何，她隐隐有些兴奋。

　　她将衣帽间的灯全部打开，一排排衣服整齐悬挂，她却站在中间犯了难。

　　少女心思被无限放大，每一套穿搭都认真比对，反复斟酌许久。

　　温柔的针织裙太过软糯，显得不够精致；慵懒的卫衣太过随意，好像不够重视；利落的连衣裙又太过隆重，生怕太过刻意。

　　她来来回回换了三四套，对着镜子反复打量、比对，纠结了整整半个钟头。

　　最后，顾小满选定了一件干净挺括的米白色宽松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下身搭配一条利落的黑色短西裤，衬得双腿笔直纤细。

　　整体清爽干净，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气温柔。

　　对着镜子整理好衣角，顾小满才拎上小包出门。

　　两人约在市中心影城的大厅见面。

　　冬日的阳光澄澈温柔，透过影城的玻璃幕墙洒落下来，落在傅溪身上。

　　傅溪戴着口罩，这是她外出的必备装备。

　　一身简约的黑色休闲外套，长发随意披散，眉眼清浅温润，周身是从容淡然，静静站在人群里，便自带吸引人去看的气质。

　　看见快步走来的顾小满，傅溪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细细扫过她一身穿搭，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

　　等顾小满满眼欢喜地跑到她面前，傅溪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今天怎么穿得这么正式？”

　　顾小满瞬间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穿搭，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摆手解释，声音软软的带着局促：“没有啊……我穿的是短裤，哪里正式了？很随便的。”

　　她明明特意拿捏了分寸，不想太随意也不想太刻意，怎么就被说成正式了。

　　傅溪垂眸望着她慌乱辩解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故意微微挑眉，慢悠悠开口逗她：“是吗？既然穿的这么随意，那看来你并不是很重视这次约会。”

　　“约会”两个字，被她清泠温柔的嗓音轻轻道出，格外清晰。

　　温热的血色以极快的速度攀上顾小满的脸颊、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整张脸红得透彻，像染上了熟透的绯色。

　　她怔怔站在原地，睁着水润的眸子看着傅溪，唇瓣微微张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从来不敢想，傅溪居然会直接把这场单独的看电影，定义成约会。

　　看着小姑娘瞬间红透、窘迫又羞怯的模样，像被戳中心事的小猫，傅溪心底漾开浅浅温柔，不再逗弄她。

　　她轻轻收回戏谑的目光，语气恢复温和从容，轻声解围：“不逗你了，进去吧，电影快开场了。”

　　“……嗯。”顾小满僵硬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脑袋微微垂着，不敢再看傅溪的眼睛，心底却甜得发烫。

　　两人并肩穿过人流，走进幽暗静谧的放映厅。

　　偌大的影厅里灯光渐暗，屏幕光影流转，暖冷交错的画面铺满视野。

　　影片是近期口碑极佳的亲情题材，剧情细腻温柔，却藏着无数戳人心的细碎软肋，后劲十足。

　　前面大半段剧情温馨治愈，两人都看得格外专注。可越到后半程，剧情越是催泪，离别、牵挂、遗憾的细碎情绪层层递进，悄悄攫住人心。

　　傅溪素来共情力极强，看着屏幕里催人泪下的情节，心底渐渐泛起酸涩。

　　她向来擅长隐忍情绪，从不轻易外露脆弱，只是安静盯着屏幕，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微微颤动着。

　　光影明明灭灭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冲淡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只剩下柔软的落寞。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底已经悄悄泛红，一层薄薄的水雾氤氲在眼眸深处，眼看就要凝落。

　　身侧的顾小满一直悄悄留意着她的动静，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的失态。

　　她心头一软，连忙轻手轻脚地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快速抽出一张，轻轻递到傅溪手边。

　　傅溪侧过头，昏暗的光影里，能清晰看见顾小满澄澈温柔的眉眼。

　　她垂眸看向掌心的纸巾，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嗓音带着一丝微哑，轻轻嫌弃：“怎么皱巴巴的。”

　　想来是顾小满放在包里揣了许久，被挤得有些变形，不复平整。

　　傅溪嘴上虽挑剔，但纸巾还是在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之前被按在了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