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忍冬 又是一 ...
-
又是一夜嬉笑怒骂,次日清晨,四人齐齐坐在客栈一楼吃早饭。准确来说是三人在吃,一人在睡。
洛望舒手里还捏着筷子,脑袋却一点一点垂了下去,眼看额头就要怼进面前那碗粥里,严岐眼疾手快的托住他下巴,又给人推了回去。
洛望舒迷迷瞪瞪睁开眼:“干嘛?”
“吃饭。”
“哦。”
他低头扒拉两口,没一会儿又开始犯迷糊。
洛微荷坐在对面看了他半天:“你怎么困成这样?”
“没睡好。”
至于为什么没睡好,他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严岐坐在旁边,瞧瞧看看,一声不吭。
洛微荷尚未来得及再问,凌有余便又从柜台后冒了出来。
凌青正咬着块饼,见他来了抬头问:“怎么了?”
凌有余朝门外看了一眼,道:“方才有商队进城,说西边起了大沙包。少主今日若无要紧事,不如暂且留在城里,明日再出去。”
洛微荷不以为意:“沙暴而已。”
他们又不是寻常商旅,区区风沙自然困不住几个修士。
凌青更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算真叫风刮到天上去也摔不死,不打紧。”
凌有余想想也是,只得作罢,临走前,他目光又落到了洛望舒身上,忽想起昨夜之事,打趣道:“说起来,这样年轻的仙君,竟已有家室了,昨夜小人着实吃了一惊啊。”
他说完便笑呵呵地走了。
桌上一时气氛登时有些诡异,凌青率先开口道:“什么时候成的亲?怎么也不请我们喝杯喜酒?”
洛微荷直接推了一把洛望舒将人叫醒,随后撑着下巴坏笑道:“嫂嫂是谁啊?”
严岐眼皮跳了一下,端起碗喝了口粥,没有加入他们。
洛望舒困得眼都睁不开,哪里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脑袋一点一点,嘟囔道:“什么嫂嫂……小娘子还差不多。”
洛微荷笑得肩膀直抖:“大清早犯癔症呢。”
洛望舒吃完最后几口便趴回桌上呼呼睡去。睡了没过多久,其余三人用罢早膳,收拾东西又出了嘉莱城。
城门口,几人远远看见西边天际压着一道昏黄的影子。
凌青眯着眼望了一会儿:“这就是凌有余说的沙暴?”
洛微荷抬手挡了挡风:“应当是。”
凌青,道:“看着也没什么。”
他们原本还没将这场沙暴放在眼里,直到又往前行了不到半刻钟,便见黄沙横贯天地,如同一堵望不到尽头的高墙轰然压来。
洛微荷神色一变,喝道:“不对!”
下一瞬,狂风已至,漫天沙暴顷刻将几人冲散。待洛望舒醒来时,后脑正硌在一块冷硬的青砖上,他尚未来得及细想,余光就先扫见不远处横着个人。
“我的心肝呀!”
洛望舒登时魂飞魄散,扑过去一把将人抄进怀里:“这是哪个挨千刀的把你打成这样了?!”
严岐仰面躺在地上,脸色灰败,额角一道寸长的伤口斜斜豁进发间,整个人看起来活像刚从坟堆里扒出来。
洛望舒忙将人搂靠在肩头,一手抵住他后背,试着往他体内渡些灵力。谁知才送进去没多少,严岐身体就忽然抽搐了一下,唇角随即淌下缕鲜血。
洛望舒想要替他擦去,可指尖才碰到嘴角,严岐便又猛地呛咳一声,将一大口淤血全吐在了他手上。
这一口吐完,他非但没有缓过来,胸膛反而愈发急促地起伏,唇间断断续续又溢出血来。
洛望舒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一点点弱下去,方才还勉强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抱紧人便开始嚎:“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兴许是他这一嗓子嚎的声音足够响亮,过了片刻,严岐紧闭许久的眼睛竟真慢慢睁开了。
他视野里尽是晕开的血水,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模糊瞧见洛望舒正抱着自己悲哭,莹莹泪珠挂在脸上,像朵淋过雨的栀子花。
严岐神情恍惚,傻愣愣的笑了一下:“这是……又死了?”
洛望舒见他醒了竟还有力气说这样的话,嗔骂道:“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了?”
严岐听见这句,混沌的脑子才稍稍转过弯来。
原来没死,那怎么……
他正要开口,喉头却猝然涌上一股腥甜,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严岐便偏过头又呛出一口血来。
洛望舒满手是血又悲怮大哭道:“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严岐被聒的耳中嗡鸣阵阵,偏偏还没有力气捂住,只得强忍着剧痛去想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才往回追索片刻,他头便像要裂开似的,除了一团混沌,什么也没想起来。
他浑身疼得厉害,实在折腾不动,索性头一歪枕在洛望舒胸前,也算是死也要挑个好地方死。
严岐阖着眼等了一会儿,见自己还没咽气便又悻悻将眼睁开:“到底……发生什么了?”
洛望舒也不知道,只泪眼婆娑的摇了摇头。他抬手胡乱抹了把眼睛,低头盯着严岐看了好一会儿,见这人虽满脸是血,气息倒不似一开始那般虚弱,那股天塌地陷似的哀情才总算稍稍收住些。
他心有余悸地吸了吸鼻子,腾出心思去打量四周。
日光隔着薄薄窗纸透进来,将这间破屋照的有些灰白,风卷着细碎雪粒敲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屋里连个炭盆也没有,几捆木柴堆在墙角,旁边只摊了两张薄薄的草席。
洛望舒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竟不知何时落到了这么个鬼地方。他仰着脑袋看了半晌,红通通的眼睛里渐渐浮出几分嫌弃:“野神好歹也是个神,罗刹娘娘就给我们安排这么个住处?”
话音才落,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件烂布短打,又惊道:“这是什么?!好丑!”
严岐掀起眼皮正要说话,那扇漏风的木门就忽然“砰”地一声被人从外踹开。
寒风裹着雪沫劈头灌进来,一个小厮骂咧咧道:“还赖着呢?真当挨了顿打就能躲一辈子懒?”
洛望舒脸上鼻涕眼泪未干,如此狼狈样竟叫个外人撞了正着,登时火冒三丈,心道:“哪里来的狗东西?”
他正打算抬手将人掀出去,身体却自顾自站起来,怯生生冲那小厮赔罪道:“是我们不好,给管事添麻烦了,往后一定不敢乱来。”
严岐:“……???”
洛望舒:“……!!!”
小厮见他识趣,脸色这才稍缓些:“早这么懂事不就行了?非得闹出事来才知道怕。”
洛望舒全身上下此刻也就眼珠子能动了,正琢磨着怎么回事,就听见身后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身体这回如了他的意,回过头一看,发现严岐竟也扶着墙站起来了。
严岐顶着那张死灰色的脸,颤巍巍走到洛望舒身旁。
洛望舒浑身都不听使唤,费劲朝严岐斜了一眼,无声道:“你起来做什么?”
严岐同他半斤八两,也只能侧过眼来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神情分明在说:“可能死人也要干活吧。”
那小厮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见二人没跟上又不耐烦地回头:“磨蹭什么?今日东院的柴还没劈,水也没挑,误了主子们用饭,有你们好果子吃。”
劈柴?还要挑水?!
洛望舒活了两辈子,最穷困潦倒的时候都没沦落到给人劈柴挑水,更遑论外头还下着这样大的雪。罗刹娘娘把他折腾进这么个破地方也就罢了,竟还敢叫他伺候人?
一群蠢货,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知道本尊是谁吗?
洛望舒当即死死站定,发誓死都不会动弹一下。
下一刻,他那两条腿便很有主见的迈了出去。
洛望舒因被迫走出两步,正气得在心里将罗刹娘娘骂了个狗血淋头,身体却又忽然自己停住,转身折回了严岐身边,抬起他一条胳膊搭在肩上,将人架了起来。
这一架,洛望舒觉出些不对。
“好沉啊!”
他眼珠在眼眶里颇为艰难的斜过去,顺着严岐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一路往上瞧,眼前这人竟不是先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模样,现下身量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肩背也宽阔太多,很明显是上辈子的壳子。
洛望舒刚刚光顾着哭,居然半点没看出来。严岐也显然才意识到到这一茬,慢吞吞垂下眼去看他。
洛望舒滴溜溜转转眼珠:“你怎么还长大了?”
严岐眉梢轻轻一挑:“我也不知道”
末了,这副躯体还很没有自知之明的往洛望舒身上一倚,将人压得一个趔趄。洛望舒还想抬头剜他一眼,结果身体又不听他驱使,垂下脑袋自顾自搀着严岐跟上了那个小厮。
二人低着头跟在那小厮身后出了院门。
外头院墙之后还叠着院墙,鹅毛似的雪片从灰白天幕间密密落下,一眼望过去尽是高低错落的檐角,而且府内廊柱、窗棂乃至檐下悬着的灯罩上,都镂着同一种忍冬花纹样。
洛望舒起初还没在意,多看了几眼后,忽又觉得这花纹似是在哪里见过。他正费劲搜刮记忆,前头的小厮却猝然停住脚步,洛望舒身子随之一顿,严岐半个人还压在他肩上,三人险些撞到一起。
回廊另一头迎面走来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那孩子罩着件油亮亮的深色狐裘,身后还有两个年岁相仿的伴读跟着。洛望舒还没来得及多看,身体便先一步松开严岐,与身旁小厮一道低下头去。
三人齐齐行礼:“明少爷。”
这孩子年纪虽小,举止却已十分持重,闻言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从洛望舒身上略过,最后停在严岐脸上。
“伤的这么重?”男孩打量他片刻,又问道:“眼下本家来了人,你为何非要往前院闯?你随你家少爷来这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他轻轻叹了口气:“若肯安分守己些,又何至于受这一顿皮肉之苦。”
严岐此时嘴不归自己管,开口自行答道:“是少主他——”
话只说到一半,面前这孩子便抬头,静静看了严岐一眼。
严岐声音一顿,改口道:“是青少爷心中挂念家主,这才吩咐小的去前院看看本家的人有没有带信来。”
洛望舒眸光微微一动,至此已然明白,这处幻境多半与凌青有关。
只是“少主”与“青少爷”,听着意味截然不同。他分明记得凌伯父对凌青几乎到了溺爱的地步。既然如此,这个凌家小孩又为何不肯认他这个少主?
那男孩听罢,略一颔首,道:“表弟年幼,想念叔父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他不懂事,你们这些在身边伺候的,总该懂些规矩。”
“本家来人自有长辈接待。有没有家书,该不该送到他手里,也自有长辈定夺。你这样贸然闯过去,旁人若不知道缘故,还当我们这一脉连下人都管束不好。”
严岐低声道:“小的知错。”
“你知道便好。”男孩微微一笑,“昨日管事也是按家规办事,你莫要记恨。规矩立在那里,总不能因为表弟可怜些,便坏了规矩。”
洛望舒听到这儿不由得心道:“打成这样,还叫‘按家规办事’,小小年纪就佛口蛇心。”
男孩慢条斯理的理了一下袖口,忽然又道:“还有,你们既是跟着表弟的,那我本不该多嘴。只是有些话,你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是早些明白为好。”
“叔父当年就着一段露水情缘,才有了表弟。此事在族中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那女子姓甚名谁、出身何处,又是哪门哪派的人,至今无一人知晓。”
他说到这里稍稍斟酌了一下,复又轻声道:“我也未曾听闻三世家、五宗门中有哪家的女子在那几年亡故。想来,多半也不是什么有名有姓的人家。门不当户不对,偏要攀这样一根高枝,她福薄命浅,无福消受也怨不得别人。”
这话听得洛望舒几乎想立刻抬头看看,究竟是哪个小畜生能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来。偏偏这具身体半点不由他做主,脑袋始终低低垂着,任他如何转动眼珠,入目的也只有那孩子停在面前的一双锦靴。
男孩说完后垂下眸子,言语中转而又是替人遮掩的体面:“这些事本不该由我这个小辈妄议,只是叔父这些年未曾续弦,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到了那时自然会有新的孩子。你们心里最好有数,什么称呼该叫,什么称呼不该叫。”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向回廊尽头。柱子后藏着一个年龄更小的孩子,身上只着了件褪色的旧夹袄,藏在那里也不知听了多久。
男孩瞧见了,却只是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道:“你们既是伺候人的,就更该认清谁才是自己的主子。”
洛望舒与严岐同时侧了侧眼,两道目光撞在一处,面上虽是这具身体维持的恭顺模样,但眼里已满是不悦。
那些话剥去冠冕堂皇的遮掩,无非就是一个意思:生母是个来路不明的野女人,生父也迟早会另娶旁人。即便眼下没有别的孩子,这“少主”二字,也轮不到凌青来担。
这孩子说完这些,也不再多留,只带着两个伴读沿回廊往前去了,直到那道身影转过院墙,小厮才重新直起腰,回头看了二人一眼:“行了,今日东院的活先不用你们做。”
洛望舒心里刚冒出一句总算还有点人性,便听他接着道:“这几日府上住着一位贵客,身边正缺两个使唤的人。你这兄弟伤成这样,劈柴挑水怕是也做不了,你们两个便去那边伺候几日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