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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绮谑   嘉莱城 ...

  •   嘉莱城入夜后仍旧热闹,几支远道而来的商队正排着长队入城,驼铃叮叮铛铛一路摇进长街深处。

      凌青领着几人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拐了几遭,最后停在一间金碧辉煌的客栈前。
      那客栈修得极有西域风情,门前垂着数盏彩色琉璃灯,檐柱之上描金绘彩,灯火一照,满目流光。

      四人还未进门,掌柜便已经带着几个伙计快步迎了出来,隔着老远便笑着唤了一声:“少主!”

      凌青随手将行囊往伙计怀里一丢,大手一挥:“四间天字号。”

      四间好。

      洛望舒对这个数字十分满意。

      严岐这臭小子方才一路将他耍得团团转,今晚若敢厚着脸皮往他房里钻,门都没有!本尊说什么也要叫他独守空房,好好反省一夜!!

      用过晚饭,几人各自回房歇息。洛望舒舒舒服服在房里泡了个澡,又叫人送了壶热茶。

      他正喝着,就听房门“笃笃”被人敲了两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洛望舒砸吧了口茶水,没理。

      果然,门外很快没了声音,他将剩下的半盏茶一饮而尽,去里间换了寝衣,准备吹灯上塌,陡然听见窗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洛望舒循声看去,只见原本关得好好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紧接着,一只手从外面探进来撑住窗沿。

      下一刻,也穿着寝衣的严岐从窗外翻了进来。

      洛望舒:“……”

      两人大眼瞪小眼须臾。

      洛望舒终于难以置信地开口:“你有门不走,翻我窗户做什么?”

      严岐,道:“门敲了,没开。”

      “……”

      严岐见他不说话,自顾自地朝床榻走去。洛望舒终于回过神,一把扯住他后领,将他抓回来:“滚回你自己房里去。”

      “不要。”严岐扭了两下,将揪在领子上的手甩开,“一个人睡不着。”

      “可恶!”洛望舒上去抱住他便往窗边拖,“从哪儿进来的,从哪儿给我出去。”

      严岐被他拖得踉跄两步,忽然反手在他腰侧挠了一把。洛望舒猝不及防,浑身一缩,叫着便往后躲。偏偏两只手还抱在严岐腰上没来得及松开,两人脚下乱作一团,最后谁也没站稳,“咚”的一声齐齐栽进了地上的软毯里。

      洛望舒正要爬起来,严岐却半点不给他喘息的工夫,一把捉住他的腿将人拖了回来,又顺势骑到他身上,两只手继续往他腰间招呼。

      洛望舒最受不得这个,在软毯上左躲右闪:“你给我住手……哈哈……别挠了!”

      严岐哪里肯听,一边挠一边笑问:“师兄还赶不赶我走?”

      “赶!你快点——哈哈哈哈……滚回去!”

      严岐闻言挠得更起劲了。

      “还赶?”

      “滚……你给我滚……”

      洛望舒被他闹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几次想伸手还击,都被严岐躲了过去。最后实在撑不住,只得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断断续续道:“行了……行了,认输!认输!!”

      严岐这才稍稍停手:“那我今晚睡哪里?”

      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洛望舒喘了两口气,忍辱负重道:“随你!”

      严岐见好就收,从他身上翻了下去,往旁边一躺,洛望舒缓了半晌,忽然偏过脸:“喂。”

      “嗯?”

      严岐也转过脸来看他。

      “你死后在阴间那几百年都做什么?鬼平日里住哪里?要不要吃饭?晚上睡不睡觉?”

      严岐静静听他一口气问完,故作玄虚道:“唉,我那几百年过的很苦。”

      洛望舒十分好奇,索性侧过身,拿手支着脑袋:“怎么个苦法?”

      严岐叹了口气:“想当年我拿自己的命换师兄回魂,偏偏师兄坏事做得又多,你这一走,阴间欠下的那些刑罚便没人受了,自然要全算在我头上。晨起先下油锅一百遍,午时再拔舌一百遍,等到了晚上,还得剖心挖肺一百遍。”

      洛望舒显然不信他胡诌,嗤道:“瞎编。”

      严岐继续一本正经道:“真的,几百年来日日如此。”

      谁料他刚说完,洛望舒便翻身扑过去扒他的衣服:“行,那现在就把你剖开看看!”

      严岐笑着往后躲:“你做什么?”

      “不是天天被挖心吗?”洛望舒扯开他的领口,煞有介事地往里瞧,“那正好看看这颗心如今还在不在。”

      严岐一把捉住他的手:“可疼了,我可不想再被挖一遍。”

      洛望舒挑眉:“真的?”

      “自然是真的。”严岐说着,忽然又往他怀里凑了凑,“不过师兄若是亲亲我,说不定就不疼了。”

      “哦?哪儿疼?”

      严岐指了指自己的嘴:“这里最疼。”

      “真不要脸。”

      第二日一早,四人便出了嘉莱城,才走出城门没多久,日头便渐渐毒辣起来,一眼望去尽是绵延起伏的黄沙,风一吹,细沙便贴着地面一层层翻卷过去,迷的人睁不开眼。

      洛望舒今日特意换了身轻薄的衣裳,洛微荷也嫌热,将长发高高束起。唯独严岐不知抽什么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衣领一直拢到了脖颈上方。

      凌青盯着他看了一路,终于没忍住:“你不热吗?”

      严岐看他一眼:“什么?”

      “这里。”凌青朝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西域都热成这样了,你怎么还穿这么高的领子?不嫌闷得慌?”

      洛望舒闻言也忍不住去看他。

      严岐面不改色,道:“心静自然凉。”

      凌青一愣:“那你昨天怎么不穿这样?”

      严岐:“......”

      知道其中缘由的洛望舒别过脸轻轻咳了一声,洛微荷闻声狐疑朝他看去:“你又笑什么?”

      “我哪笑?沙子太大,呛着了。”洛望舒说着还故意朝洛微荷那边偏过脸猛咳起来,“咳咳咳!!”

      洛微荷猛地跳到一边,嫌弃道:“呛着便呛着,冲我咳什么?”

      “这不是风往你那边吹吗。”

      洛微荷狠狠剜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其余三人跟在后头又走了大半晌,脚下除了沙还是沙。
      凌青抬手遮着日头,朝四周看了一圈:“我们到底还要这么走多久?”

      没人理他。

      “不是,我说真的。”凌青快走两步追上洛微荷,“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方向都没有。罗刹古寺到底在哪儿?”

      洛微荷,道:“不知道。”

      “不知道?”凌青一愣:“那你还领着我们在这里乱走啊?”

      “蠢货。”洛微荷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道:“罗刹古寺根本就没有定处。有人出了嘉莱城不过几十里便见过,也有人在这片大漠里转上几个月,连块寺里的破砖都摸不到。”

      凌青愈发茫然:“不靠找,难不成等它自己找上门?”

      洛微荷白他一眼:“差不多吧,你来之前不打听打听吗?”

      洛望舒“哈哈”两声也跟着问道:“我也没打听,所以到底怎么进寺里去?”

      严岐,道:“等罗刹娘娘瞧中你。”

      “不错。”洛微荷,道:“但被她点中,不过是有了见她的资格。之后还得想办法讨她欢心。她若高兴了,自然能进到罗刹古寺里去”

      “那若是没讨成她欢心呢?”

      洛微荷淡淡瞥他一眼:“死。”

      凌青被惊得直冒虚汗,揩去额头一把后,叹道:“那这位娘娘脾气可真够大的。”

      四人就这么顶着日头在风沙里转了一整日,直到天边渐渐泛红,也没见着所谓的罗刹古寺和罗刹娘娘。

      第二日仍旧如此。

      第三日还是如此。

      到了第四日,洛望舒已经被风吹得没了脾气。他站在一处高高的沙丘上掐腰眯眼,举目四望,只觉得四面八方都长得一个模样。

      “她到底瞧没瞧见我们?”

      严岐道:“瞧肯定是瞧见了,应当是还没瞧中。”

      “我这般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整整四日,她竟没瞧中?”

      洛微荷在旁插嘴:“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瞧见你了,才一直不肯出来?”

      “是害羞吗?”洛望舒哼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前走。

      四人又转了大半日,仍旧一无所获。眼看天色将晚,只得暂且作罢,重新折返回嘉莱城。一连几日在沙漠里折腾来又折腾去,众人都累得够呛。洛微荷回客栈后便径直上楼歇息,凌青还倒霉的被商号里的人叫走,说是有几桩账目要他过目。

      洛望舒沐浴后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和严岐下楼打算寻点夜宵吃。二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伙计也很快将几盘小炒一一端了上来。可洛望舒吃了没几口,心思便又飘回了这几日始终寻不到踪影的罗刹古寺上。

      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戳弄半晌,悲道:“上辈子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严岐抬眼看他,叹了口气。

      洛望舒皱着眉道:“你给我讲讲,罗刹古寺这一趟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如今都第四日了,连罗刹娘娘一根头发丝都没摸着?”

      严岐想了一会儿,笑道:“忘了不是也挺好?”

      “哪里好了?”

      “若是什么都记得,不过是照着从前再走一遭。”严岐夹了一筷子菜就往他嘴里送,“如今忘了,反倒说不准会撞见些从前没有的转机。”

      洛望舒嚼了两下,很快又想开了,将菜咽下开口道:“也是”

      反正人就在旁边,从前发生过什么,记不得便记不得吧,大不了再来一遍。

      二人正说着,柜台后忽然绕出一个人来,正是昨日迎他们进门的掌柜。他手里拎着一壶酒,笑呵呵地走到桌边:“二位仙长这么晚还没歇息?”

      洛望舒,道:“睡不着,下来吃些东西。”

      掌柜亲自替他们添了酒,笑道:“小人凌有余,在嘉莱城待了几十年,几位既是少主的好友,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吩咐便是。”

      洛望舒听到这里一顿,道:“你也姓凌?”

      凌有余笑着点头:“自然。”

      洛望舒问:“那你是凌青的叔伯?”

      “不敢当不敢当。”凌有余解释道:“仙君有所不知,凌家门下除了本族子弟,还有不少外姓门生。凡是正式入了凌家门下、记入名册的,大多都会改随凌姓,只是本家与外门各有字辈,以作区分。”

      洛望舒点点头,没过一会又想起什么:“那凌青呢?他这个‘青’字又算哪一辈?”

      凌有余笑笑:“少主的名字不在族中字辈里。”

      “哦?”

      “是家主当年另外取的。”

      洛望舒又问:“怎么还单独给他破了规矩?”

      凌有余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是家主为了祭奠少主的生母”

      洛望舒没料到竟是这个缘故,一时有些讪讪,后悔自己方才多嘴问了这么一句。

      凌有余继续感慨道:“少主生母去得早,家主这些年也始终未曾续弦。至于这个‘青’字究竟藏着什么旧事,小人便不得而知了。”

      他说到这里便适时打住,重新笑起来:“都是些陈年旧事,叫二位见笑了。”

      洛望舒自然也没有追着人家亡妻刨根问底的毛病,随口应了一声以作收尾。

      凌有余叹道:“少主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只是这些年家主一直不曾过问,也不知少主自己心里有没有打算。”

      洛望舒夹菜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朝凌有余瞥了一眼,不想正好被他逮了个正着。凌有余也不避,反倒笑眯眯地迎上他的目光,话锋一转:“不知仙君如今可有良配?”

      严岐原本只坐在一旁吃东西,凌有余同洛望舒说了半天话,他一句话也不搭腔。直到听见这句,才终于停下筷子,抬起头也朝凌有余看了一眼。

      洛望舒没答,反问道:“掌柜的,问这个作甚?”

      凌有余继续道:“不瞒仙君,小人膝下有一女,今年十七,至今尚未许人。模样出挑,自幼读书习字,性子也温和。”

      洛望舒干笑两声:“挺好。”

      “仙君年纪轻轻,修为不俗,相貌更是没得挑,又与我家少主交情匪浅,想来出身也绝非寻常。”凌有余越说越觉得妙极了,“若仙君不嫌弃,不妨先见上一面?”

      洛望舒朝严岐看了一眼,正撞上他阴恻恻的目光,怨气直冲面门,他只得轻咳一声,道:“还是不必了。”

      谁知凌有余并没有就此死心,嘉莱城地处西域,平日里来往最多的便是商队与散修,这样的机会若不抓住,日后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凌有余斟酌片刻:“只是先见上一面,也不妨事。若仙君实在无意,小人自然不会强求。”

      洛望舒:“……”

      他正琢磨着该怎么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旁边一直没出声的严岐此时放下筷子,淡然道:“掌柜这话怕是问晚了,师兄早已有家室了。”

      “娶过了?仙君如此年轻,真是看不出来。”凌有余脸上难免露出几分遗憾,可他沉吟片刻,竟又试探着问:“若仙君已有正妻,小女……做妾也并非不可。”

      这话听的连严岐都惊了一下,洛望舒更是险些被一口酒呛死,捂着嘴连连真咳了好几声。

      这老头怎么还退而求其次?他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若是换做当年的夜阑君……恐怕这个凌有余早就爆体而亡了。

      唉…快走吧,本尊当真不需要再添一位仙妃了!

      凌有余被他吓了一跳,忙问:“仙君这是怎么了?”

      洛望舒摆摆手,好不容易将气顺匀重新坐直身子。他抬眼看了看凌有余,又余光瞥了眼旁边的严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索性顺着方才的话继续往下编。

      “掌柜有所不知,我家夫人啊…善妒得很。”

      凌有余愣道:“善妒?”

      “嗯。”

      严岐接过话头,道:“掌柜还是别问了。师兄从前眼睛不太安分,走在路上见着个模样周正的,总要多瞧上两眼,为这事没少惹嫂嫂生气。”

      洛望舒听得直想笑,又怕一抬头叫凌有余瞧出端倪,只得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夹菜吃。

      严岐继续道:“如今成了亲,好不容易收敛了些,若再纳个妾回去……只怕嫂嫂知道了,头一个要收拾他。”

      说着说着,还颇为体贴地叹了口气:“所以,也是为了令爱着想,这门亲事还是不提为好。”

      凌有余迟疑道:“这……”

      洛望舒也劝:“令爱这样的条件,自然不愁良配,何苦嫁给我受这种委屈?”

      凌有余听到这里,总算彻底打消了念头,笑道:“仙君说得也是,是小人唐突了。”

      洛望舒客客气气地冲他一笑,直到凌有余走远,他才放下筷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转头见严岐还在若无其事地吃东西,直接伸手拧住他的脸:“行了,娘子快些吃吧。吃完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随为夫回房睡觉。”

      严岐揉了揉被他拧的发红的脸颊,又抬眼往四周瞧了一圈,见近旁再无旁人,这才压低声音笑道:“夫君若是等急了,我们现在上楼也成。”

      洛望舒闻言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两眼,似笑非笑道:“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有心也无力,可别在这里同本尊耍嘴皮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绮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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