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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腹剑 到了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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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里,洛望舒将被褥踢飞又绞成一团,翻来覆去辗转了大半个时辰也睡不着,正烦躁间,枕畔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叮——
月光透过窗纸,正落在枕边那枚银铃上。铃身镂着细密繁复的花纹,下方垂着一截雪白流苏。洛望舒伸手将它捏起来,盯着看了片刻,忽然坐直了身子。
怎么把这东西忘了。
幽华铃以摄魂见长,再加上他的食梦貘血脉,甚至可以越过神识屏障,直接进入旁人的梦境。既然那个“老”严岐能时不时从这个“小”严岐的壳子里冒出来,那便说明他多半是沉在神识深处。
而梦中所见虽未必全是真实,却大多源自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与执念,那么梦境正是最容易找到他的地方。
洛望舒拇指在铃身上摩挲两下,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
至于他如今能不能用……应当能吧!
他年少时确实还未将幽华铃修至大成,贸然闯入修士梦境,稍有不慎便会反被对方的神识反噬。
可那是旁人,哼哼哼!本尊百年间早已将此术修至大成,如今不过是修为差些,根基浅些,问题不大。
洛望舒颇为自得地又哼了两声,在榻上盘膝运功。灵力沿着经脉流入指尖,银铃随即从掌心浮起,发出一声极细的轻鸣。
铃音响起的刹那,洛望舒眼前骤然一黑。
他甚至没来得及摆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姿势,神识便被一股巨力扯出体外,整个人如同被塞进湍急的暗流,天旋地转地往下坠去。
再睁开眼时,一道剑光贴着他的鼻尖横扫而过。
洛望舒猛地仰身避开,剑光轰然撞上身后的山壁,碎石夹着积雪劈头盖脸砸下,他当即抱住脑袋,连滚带爬地窜到一块巨石后。
四周火光冲天,灼热的烈焰沿着屋脊疯狂蔓延。
“什么鬼地方?”
严岐这小子,平日里闷不吭声,做个梦怎么也这般喊打喊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近乎透明的双手,果然只是神识凝成的一道灵体,若稍有不慎,在此处有个好歹。轻则变傻,重则……
重则本尊往后只能流着口水让人喂饭了!
洛望舒被自己想象出的那副惨状吓得打了个寒战,抬手抹去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当即绕着巨石转了一圈,终于找了条小缝。
他侧着身子往里钻,嘴上还不忘振振有词:“这不叫贪生怕死,这叫审时度势。”
外头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石子沙土震的簇簇掉落,洛望舒抬手护住头顶,正盘算着该往何处寻找那个“老”严岐,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快走!”
他探出半个脑袋循声望去,便见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孩子踉跄着扑倒在雪地里。
下一瞬,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冲上前,将他从雪地里一把拽了起来。她身上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肩头一道剑伤深可见骨,仍旧死死将孩子护在怀里。
“严岐。”女人蹲下身,双手紧紧握住他小小的肩膀,声音因失血而不住发颤,“听娘的话,一直往东跑。”
严岐拼命摇头,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来:“我不要……娘,我们一起走……”
女人眼眶通红,抬起满是鲜血的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你要活着。”
洛望舒缩在石缝里看了半晌,忍不住长叹一声:“古玄昱这狗东西,当真一点人事都不干。玉灵一族避世多年,在谷中安安生生活得好好的,他偏要赶尽杀绝。”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亮起道刺目的金光。一柄黄金长剑破开云层,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来,挡在谷口的数十人来不及躲避,被齐齐拦腰斩断,滚烫的鲜血泼在雪地上,腾起缕缕白气。
洛望舒大惊失色,惊呼道:“老天爷,本尊可不是来送死的!”
于是他朝小严岐那边看了一眼,随即扭头便飞窜离去。
天光微亮,探月山的晨钟刚响过第一声,严岐猛的从梦中惊醒,他仰面躺在榻上好一会儿,才抬手抹了把脸,默不作声地将眼泪擦净。
“今日还有早课,不能迟到”
严岐草草洗了把脸,穿衣束发出了门,山间晨雾缭绕,来往弟子络绎不绝,皆朝闻道堂的方向赶去。
他闷头沿着石阶往前走,直到一抹青色衣摆闯入视线,才抬起头来。那人恰在此时横跨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严师弟。”
少年一袭青衫,腰悬长剑,眉眼温润,唇边噙着抹笑,正是他的同门师兄,沈玦。
“借一步说话?”
严岐淡淡扫了他一眼:“滚。”
沈玦早料到他会如此,侧身又拦了一步,开门见山道:“昨夜藏经阁内阁丢了一册古籍。”
“所以呢?”
“昨夜进过藏经阁的人,不多。”沈玦缓缓道,“而其中,只有身为掌门亲传的你,才有资格进入内阁”
严岐脚步一顿,终于侧过脸看他:“你,怀疑我偷书?”
“我...不过是问问,怎么能说是怀疑?”沈玦被他看得后背一凉,不过他转瞬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只剩二人能够听见。
“不怀疑你,还能怀疑谁?你个没爹没娘的野崽子,要不是当年大师兄把你捡回来,你早死了吧?”
他唇边那点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严岐的拳头已经裹着劲风迎面砸在他颧骨上。
四周众人显然都被这突入其来的一拳惊住了。片刻后,人群里才渐渐响起三三两两的低语。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问一句也要挨揍,也太狠了吧……”
严岐抬眼扫过去,正窃窃私语的几人猝不及防同他撞上视线,连忙别开眼,再不敢多看。
严岐冷眼盯了沈玦半晌,随后他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人群后方就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这么多人堵在这里做什么?”
严岐刚到嘴边的话只得又憋了回去,四周弟子循声望去,随即纷纷朝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大师兄来了……”
洛望舒一袭墨色长衫,衬得身形愈发俊秀。他慢悠悠从人群间走来,那双乌紫的眸子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沈玦那张已经开始红肿的脸上。
哎哟,怎么打成这样,好丑。
他眉梢微微一蹙,随即看向严岐:“为什么打人?”
严岐还没开口,沈玦已经先一步乖顺低头:“师弟只是一时冲动,我没什么大碍。”
他说着还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好不可怜:“藏经阁昨夜丢了本书,我见师弟恰好经过,便想问问他昨晚去了哪里…兴许是我说话不妥,让他误会了,这才一时动怒。”
此话一出,新围过来的弟子看向严岐的眼神顿时愈发微妙。
洛望舒等了片刻见严岐一个屁也不放,只得先开口问道:“他说的是真的?”
严岐没答他,只脸色阴沉沉的站在原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天这是闹哪出?
洛望舒心中疑惑,这小子平日在他面前最会装乖讨巧,便是明知自己有错,也总能避重就轻地辩上两句。今日被人当众泼了脏水,怎么反倒成了锯嘴葫芦?
难不成……这不是小的?
他的目光登时变得狐疑起来。盯着严岐看了片刻,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冲他眨了眨眼,又飕飕地挑了两下眉。
是你么?
若当真是老相好,好歹给他递个眼色,也省得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错了话。
严岐抬眸,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洛望舒又挤了一下他的眼。
严岐:“……”
围观弟子:“……”
洛望舒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严岐给出半点回应。
严岐盯着他眉头缓缓蹙起,眼中明晃晃写着一句:师兄的疯病怎么这个时候犯了?
洛望舒脸色一僵,只好颇为尴尬地移开视线。
看来还是小的,不识情趣。
他轻咳一声,重新看向二人:“到底怎么回事?”
“人是我打的。”
“我又不瞎。”洛望舒道,“这不是问你为什么打他吗?”
沈玦见状,反倒上前半步,温声替严岐解围:“大师兄,还是算了吧。他大约只是心情不好,我挨这一下……也怪不得别人。”
四下顿时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洛望舒听得牙酸,这茶沏得未免太浓,隔着十步都能闻见味儿。
沈玦都快将自己说成无端遭难、忍辱负重的活菩萨了,严岐还能杵在那里一声不吭。
啧啧,烦人得很!
“大师兄。”沈玦见洛望舒迟迟不说话,又体贴道,“此事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若是砚真长老日后问起来,你只管说是我先拦的师弟,千万别让他因此受罚。”
洛望舒抬眼看他:“既然你如此怕他受罚,不如现在便闭嘴?”
“我只是……”沈玦被这么一噎,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最后闭上了嘴。
洛望舒懒得再理这桩糊涂官司,打发道:“都散了。再堵在这里,待会儿砚真长老来了,给你们每人都来上几板子”
围观弟子闻言,顿时作鸟兽散。
沈玦却没有立刻离开,迟疑片刻,又看向洛望舒:“大师兄近来身子如何?听说你前几日一直昏睡不醒,不如再休息几日。早课那边,我可以替你向砚真长老告假。”
“不必,我又不是纸糊的。”
沈玦还想再劝,洛望舒已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都去上课。”
说罢,他转身往闻道堂走去,经过严岐身侧时,道:“你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上走,严岐安静跟在洛望舒身后,先前那股阴沉之气已散了大半,走出几步,他忽然朝后看了一眼。
严岐同站在原地的沈玦对视片刻,唇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不算张扬的笑意里带着一点轻慢。
沈玦自然看得懂。如今看来,方才那些含沙射影的话,倒像是他唱了出无人理会的独角戏。
他眼底一片阴翳,抬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
今日只是提了一句无父无母,他便当众失了分寸;往后只要再多推上几把,还怕他藏不住那副疯狗脾性?
到那时,大师兄亲眼看清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还会不会像今日这样护着他?
沈玦缓缓松开手,掌心已被掐出几道深红的月牙。他低头整理好微乱的衣襟,再抬眼时,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温良模样。
“看什么呢?”
前方忽然传来洛望舒的催促,严岐立刻收回视线,快走两步乖乖跟上去:“没什么。”
洛望舒斜睨他一眼。
方才还一副宁死不开口的犟驴模样,这会儿倒是心情好了,也不知在背后使了什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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