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多年，魔头他改邪归正了》木栩然

33、悬刃 严岐睁

　　严岐睁开眼时，半张脸正陷在冰冷淤泥中。他撑着手臂坐起，掌心随即陷进湿软泥里。抬眼望去，幽暗天光穿过头顶层层湖水，落入这座水牢，化作摇曳不定的水纹，在石壁与地面上缓慢浮动。四周石壁阴冷湿滑，黑绿色苔藻一路爬上牢顶，浓重腥气充斥其间，熏得人几欲作呕。

　　洛望舒与洛微荷便趴在几步之外。

　　先前带来的十捆锁妖网已经全部张开，一层层缠在二人身上。洛微荷双目紧闭，湿透的长发散在淤泥间，没有半点动静。洛望舒呼吸极其轻浅，小腹仍在渗血，身下泥水已被染成一片暗红。

　　严岐扶着石壁站起来，一眼便看见了他的长刀。刀身斜插在淤泥里，只露出沾满泥水的刀柄，竟没被那道浪卷到别处。

　　他走过去将刀拔出，转头看向洛望舒。洛微荷已经昏了，眼下再没有人能拦他，只要一刀刺下去，这个贱人便再也不能找他的麻烦。

　　洛望舒浑身湿透，乌发凌乱贴在颊边，原本饱满红润的唇瓣已经褪尽血色。水波般的微光缓慢掠过他的眉眼与鼻梁，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

　　严岐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往日洛望舒总是衣冠楚楚，骂人也好，使唤人也罢，都显得十分“气宇轩昂”。可如今，那张惯常带着骄矜与讥诮的脸却深陷在腥臭泥水中，湿漉漉的长睫低垂，只有肩背还随着微弱呼吸缓慢起伏。

　　刀柄被严岐紧紧攥在手中，他踩着淤泥走到洛望舒身旁。每落下一步，湿泥便没过鞋面，发出黏腻响声。

　　严岐将刀锋对准洛望舒眉心，青绿水光沿着刃口来回游动，只需向下一送，便再也不用面对他了。

　　就在刀锋将落未落的刹那，洛望舒的眼睫忽然极其轻微的颤了一下。

　　那对紫色的眸子缓慢睁开，只半阖着，瞳孔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涣散。他茫然望了严岐许久。

　　严岐怔愣着同他对视，擒着刀的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洛望舒的唇瓣翕动了两下，起初没能发出声音。过了许久，他才道：“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刀在严岐手中颤栗着，映在洛望舒脸上的青绿水光也随之破碎。他张开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他分明应当答得出来。那些斥骂与差遣，半山腰那间四处漏风的破木屋，还有洛望舒踹在他身上的每一脚，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本该把积攒多年的怨恨在此时此刻此地一股脑倾泻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可方才被洛微荷指着鼻子骂的每一句也跟着挤进脑中，怎么也理不清楚。

　　洛望舒真的对他很坏吗？

　　一滴水沿着严岐的脸颊滑落，坠在刀身上，紧接着又是一滴。洛望舒安静看了他片刻，唇角竟勾了一下。

　　“哭什么？”他气息微弱地问道。

　　洛望舒停下来喘了口气，那双半阖的紫眸一点点暗了下去。

　　“唉……对不起。”

　　话音落下，他眼睛重新闭上，头无力的偏向一旁，再无动静。

　　“咣当”一响，长刀从严岐手中脱落，撞上淤泥间裸露的石面。余音震彻整座水牢，恍若一记迟来的钟鸣，沉沉撞进他心口。

　　他站在原地，空着的手指无意识蜷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抬起衣袖用力的擦过脸颊，将未干的水痕连同污泥一并抹开。

　　严岐又看了洛望舒一眼，随即立刻将脸转向别处。

　　爱死死，爱活活，横竖与自己无关。

　　他闷头走到水牢最远的角落，抱着膝盖蹲了下来，将后背朝向二人。长刀静静躺在裸露的石面上，水光沿着刃口游弋，忽明忽暗。

　　一截苍白指腹贴上刀锋，循着那线冷芒缓慢描摹。黑袍男人坐在椅中，脸上覆着一张青色傩面。

　　男人对面站着一名身穿黛蓝长裙的女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始终垂着头。

　　“阮湄”男人忽然问，“你求仙尊的是什么事来着？”

　　阮湄缓缓抬起头。她从额角、两颊直到颈项都覆满了墨绿色鳞片，鳞片边缘黯淡发黑，两眼空洞无神。

　　“求仙尊…解开湖中禁制，”她低声答道，“准我离开。”

　　“是了，你想出去。”男人的指腹仍贴着锋刃，不紧不慢地向前摩挲，“困在这里太久，连岸上是什么模样都忘了吧？”

　　他自顾自继续说道：“日头照在身上是什么滋味，风吹过树梢又是什么声音。”

　　阮湄交叠在身前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男人隔着傩面看着她，道：“仙尊从未忘记答应你的事。只是当年从醉玉山谷带回的那些玉灵，一个接一个送进丹炉，但最后也没见炼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他低低一笑：“偏偏还有一只命大，那时趁乱逃了出去。仙尊寻了他许多年，你也等着重获自由——”

　　阮湄空洞的眼珠终于转动一下，打断道：“水牢里的……那个孩子？”

　　“世上最后一只玉灵。”男人道，“也是你最后一次离开青冥湖的机会。”

　　阮湄颈间发黑的鳞片随着呼吸轻轻翕动：“他若也…炼不成呢？”

　　“这与你无关。”男人将刀柄转向她，“你只管杀了他，将尸身完整送来，到时自会还你自由身。”

　　阮湄盯着那柄刀，迟迟没有伸手：“真的……会放我走吗？”

　　“自然。”

　　男人将刀又向前递了些：“寻常兵刃杀不死他。这把刀上刻有锁生咒，刺入他心口，便再也活不过来。”

　　阮湄终于抬起手，接过那柄刀。

　　刀锋离开男人掌心时微微一转，水光恰好掠过刀镡内侧。一朵极小的五瓣桃花錾在上面，纹路浅淡，转眼又隐入暗处。

　　阮湄垂首，道：“是。”

　　男人从椅中起身，拢了拢宽大衣袖：“我还有别的事要办，走了。”

　　走到阮湄身侧时，他脚步稍顿，隔着青色傩面低笑一声：“水牢里那两个妖，尤其是那个男的，别看他如今半死不活，心思狡猾得很，你多加小心。”

　　说罢，男人不再停留，黑袍衣角从湿冷石面扫过，很快便消失在幽暗水光之中。

　　“严岐！你还磨蹭什么？快把锁妖网解开！”

　　洛微荷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层层锁妖网把她压在淤泥中，动弹不得。严岐满头大汗蹲在一旁，十根手指轮番去抠那些绳结，却始终不见松动。

　　“你快点的！”

　　“催什么催，我这不是正在解吗！”

　　严岐咬着牙又撕扯了两下，网绳依旧纹丝不动。他泄气般松手，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恼火道：“解不开！这上面被人下咒了！”

　　话音刚落，对面石壁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细缝从厚重黑苔下缓缓裂开，与墙面严丝合缝的石门向内开启，覆在上面的苔藻被扯成一缕缕黏丝，湿漉漉地挂在门沿与石壁之间。

　　阮湄从门后走了进来。黛蓝衣摆拖过泥水，脸颊与颈间的墨绿色鳞片在水光下阴冷暗泽。

　　严岐一把抄起地上的长刀，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阮湄空洞的目光从洛微荷与昏迷不醒的洛望舒身上掠过，最后落到严岐脸上。

　　“碧倾！”

　　洛微荷骤然低喝一声，清越剑鸣从暗门外传来，一道冷光随之穿门而入。

　　碧倾琉璃剑早已生出灵识，认主之后便可依照主人心念自行往返，无须借用主人灵力。锁妖网封得住洛微荷的修为，却困不住这柄有灵之剑。

　　它自行悬停在洛微荷身前，剑锋调转，直指阮湄咽喉。

　　阮湄前行的脚步蓦然停住，目光从严岐身上转至洛微荷身上：“碧倾琉璃剑？”

　　她没有理会喉前仍在逼近的寒芒，问道：“你与…蘅雪真人……是什么关系？”

　　“蘅雪真人。”严岐忽然开口“是我娘。”

　　洛微荷猛的转头看向他。

　　严岐没看她，只攥紧手中长刀，面不改色继续道：“她是我师姐。碧倾琉璃剑，也是我娘给她的。”

　　阮湄漠然的目光落到严岐脸上，道：“你是她的孩子？”

　　“是。”

　　她盯着严岐看了许久，又转头看向半空中的碧倾琉璃剑。那双死寂已久的眼珠中第一次浮现出挣扎，她衣袖中的手指松开又合拢，拇指反复擦过刀镡内侧那朵五瓣桃花。

　　严岐与洛微荷一言不发地盯着她。阮湄身后的石门依旧敞开着，黏连其间的黑苔不断滴下水珠，一声接着一声。

　　过了许久，她终于动了。

　　阮湄抬起手，隔空朝洛微荷身上的锁妖网轻轻一拂。层层网绳应声松开，从她肩背与四肢间滑落，卷成数团飞入阮湄袖中。

　　紧接着，压在洛望舒身上的锁妖网也自行退去。

　　洛微荷顾不得其他，立刻扑到洛望舒身边，俯身去听他的呼吸，气息虽然微弱，但好在没直接断气。

　　阮湄阖上眼，颈上鳞片随着她压抑的叹气发出细小的光亮，待再次睁眼，她转身走向石门：“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