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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两讫   石门之 ...

  •   石门之后是一条狭窄甬道,脚下积水没过脚背,两侧石壁同样爬满黑苔。阮湄提着一盏昏黄小灯走在前面。甬道尽头藏着一间小屋,里面只摆着一张窄床、一张木桌与两把椅子。

      她推门进去,将灯放在桌上,又从床下拖出一只受潮木匣。匣中只剩几卷粗布与半瓶止血药,阮湄将其一并递给洛微荷:“先替他止血。”

      洛微荷架着洛望舒进了屋,严岐站在门边,目光几次落到他小腹的伤口上,迟疑许久,走过去伸出手。

      可尚未碰到洛望舒,洛微荷就侧身避开,厉声斥道:“滚!用不着你!”

      严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片刻沉默后猛的将手愤愤一收,站着看洛微荷独自将洛望舒扶到床边,小心放在褥面上。湿透的衣裳连带着血水,很快在床单上洇成一大片。

      洛望舒看起来当真快要死了。

      他仰面躺在那里,乌发湿漉漉铺在枕间,脸色苍白的可怖。被刀贯穿的小腹仍在向外渗血,胸口隔上许久才有一次肉眼可见的微弱起伏,但总感觉下一秒就会停下。

      洛微荷在床边坐下,柔白灵光从她掌心不断涌出,成股渡入洛望舒体内。

      严岐原以为,真到这一天,自己应当会很高兴。往后再也没人对他颐指气使,逼他做着做那,也不会有人因为心情不好便抬脚踹他,他终于可以过两天安心日子。

      可他盯着床上那张脸,心中却不觉半分快意。洛望舒每喘上一口气,自己便要担惊受怕的盼着下一口。那句“对不起”反反复复在耳畔萦绕,挥之不去。

      严岐垂下眼,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不过是想洛望舒死在自己手里。若这人当真没了,往后旁人问起,他就成了杀害同门的凶手,仅此而已。可真的还能继续呆在那里吗,还有可能回去吗?

      探月山那么大,那些人见了自己无不绕道而行,半山腰那件破屋更是偏僻,平日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只有洛望舒隔三差五找上门,一脚踹开两扇木板,站在院里叫他出来。

      若洛望舒死了,那间破屋往后就当真只剩自己一个人了。

      严岐低头盯着脚边黑苔,水珠落在上面,陷在湿密的绒毛间,尚未来得及渗下去,第二滴又坠落在同一处。

      他抬起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沿着沾满泥污的脸颊无声往下淌。他只能站在原地一遍遍地去抹,不敢发出半点抽噎声。

      洛微荷没有回头,过了许久,她哑声道:“等出了青冥湖,你就走罢。”

      严岐僵在原地,盯着洛微荷的背影,嘴硬道:“我早就知道。”

      “还说什么,那间破屋是怕我挨打才给我的,洛望舒去找我,也是因为放心不下。”他扯了扯嘴角,“原来把我丢在半山是为我好,对我动辄打骂是为我好,如今赶我走,是不是还是为我好?”

      洛微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了出来。

      她道:“严岐,我们对你已算是仁至义尽。从前那些事,你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我不再同你争辩。”

      严岐盯着洛微荷的背影看了须臾,转身一把推开房门,门板撞上石壁,发出一声闷响,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甬道。

      没走多远,阮湄提着那盏小灯跟了出来,昏黄灯火打在严岐身上,将影子推的忽长忽短。

      严岐回头看她:“跟着我做什么?”

      阮湄空洞的眼珠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将方才的话在脑中慢慢理了一遍,隔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被他们囚禁了?”

      严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有。”

      阮湄木然的眼睛里浮出几分不解:“那你…为什么不走?”

      严岐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头看向脚边晃动的水光,没有答上来。

      阮湄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水面,想了许久,又道:“我可以帮你……杀了他们。”

      “不行!”

      严岐脱口而出的声音撞上两侧石壁,在狭窄甬道里传出去很远。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阮湄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激动:“为什么?那个男人的伤口……不是你捅的吗?”

      严岐咬住牙:“我捅他,跟你杀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严岐答不上来,只将脸别向一旁,生硬道:“反正不行。”

      阮湄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放弃追究其中的分别,只道:“你母亲…从前救过我。”

      她顿了一下,道:“所以,我不能杀你……你走吧。”

      严岐却没有动,盯着她问:“那屋里的两个人呢?你会杀了他们吗?”

      阮湄摇了摇头:“不会。”

      “无冤无仇。”她停下来想了想,又补道,“不杀。”

      严岐眉头皱起:“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阮湄呆滞看着他,答道:“因为……你是玉灵。我杀了你……就,可以出去…”

      严岐脸色骤变,向后退了半步:“你怎么知道的?!你——”

      “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阮湄打断道,“蘅雪真人……于我有恩”

      她握紧灯笼的柄,上面的雕花深深硌进掌心:“我可以…继续被关……在这里”

      话音落下,阮湄沉默了许久。昏黄灯火映着她颈间发黑的鳞片,她垂下眼,又重复了一遍:“你走吧。”

      严岐站在原地,望着甬道前方看不见尽头的昏暗水光,双脚始终没有迈出去。阮湄也不再催他,只提灯陪他站在那里,灯芯偶尔爆开一粒火星,映得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严岐脸上泪痕已干,他忽然转身,从阮湄身旁经过,沿着来路往回走去。

      阮湄看着他的背影,提灯跟了上去。

      屋门仍敞着,严岐走到门外时,发现洛望舒已经醒了,正盯着包扎腹部的粗布出神。

      听见脚步声,洛望舒转眼看向门口。

      严岐对上他的目光,在门边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末了终于朝床前走出一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洛望舒那双紫眸在严岐脸上停了片刻便移开了。他忍着伤口牵扯出的疼痛,将头转向床榻里侧,只留给他一截苍白侧脸。

      严岐站在门口,看着洛望舒喉咙动了几下,低声道:“师兄……我们先回去吧。”

      洛微荷倏然回头:“方才不是让你走吗?从前没见你肯叫他一声师兄,如今又来认什么人?”

      “我——”

      “够了。”洛微荷冷声打断,“我们担不起。”

      严岐觉得喉头生疼,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在门口继续站着。两只手反复搓弄湿透的衣角,将那块布揉皱又抻平,拧出的水珠接连落在脚边。阮湄提灯立在他身后,灯火越过他的肩膀,照亮床前一小片地方。

      洛望舒一直没有出声。

      严岐来到探月山这么久,张口不是“贱人”就是直呼其名,这还是第一次叫他师兄。这两个字若是早些说出口,洛望舒或许还会欣喜若狂的应一声,只当这些年的工夫总算没有白费,终于把这个小野人调教好了。可终于听见,他却实在笑不起来,只剩一团难以言喻的滋味堵在心口。

      事到如今,洛望舒也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既然存了照拂严岐的心,就该好好说、好好做,而不是将所有关心都藏在斥骂与拳脚之下。但严岐一刀捅进他腹中后,仍握紧刀柄继续往里送的力道,他忘不了。严岐当时是真的想杀了他。

      洛望舒闭上眼,将那些纠缠不清且道不明的话咽了回去,再说下去反而像在为自己开脱。

      “扶我起来。”他对洛微荷道。

      洛微荷俯身让他攀住自己的肩,又托住腰将人扶下床。洛望舒双脚刚踩到地面便失了力,险些连同她一起摔倒。腹部暗红血迹转眼透过粗布,他靠在洛微荷肩上喘了几口气,仍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两人走到门边,洛望舒在严岐身侧停下,偏头看他绞着自己衣角。

      那年刚捡回来时,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和刚出土的干尸没什么两样。如今虽称不上结实,但好歹个子拔高了不少,看上去和别家十一二岁的孩子没什么差别。

      严岐察觉他停在身旁,绞弄衣角的手也跟着停下。他抬起头,眼眶红彤彤的,一声不吭地看着洛望舒。

      洛望舒说不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究竟是什么。惶恐?后悔?好像还有几分严岐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哀求。

      “从前,是我对不住你。”他斟酌许久,还是开口了。因失血过多而发哑的声音,伴着水滴落地的回响,落在严岐耳畔振聋发聩,“我不该打你,也不该骂你。你今日捅也捅了,便算还回来了。往后,我们两清。”

      话音落下,洛望舒仍停在原地看着严岐。洛微荷托住他的手臂往前带了一下,他才收回目光。

      “别哭了,你也不是非要人照看才能活下去的小孩子了。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吧。”

      洛望舒不等严岐回答,任由洛微荷架着自己,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两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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