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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春秋   春去秋 ...

  •   春去秋来,秋去春回。

      严岐在满腔愤恨与无处可去的茫然中,又度过了两个春秋。

      那间岌岌可危的木屋也渐渐有了些能住人的模样,屋顶漏雨就自己堵,窗缝透风也自己补,就连床榻和桌椅也是严岐自己一点点从山中砍来木料,拼凑起来的。

      自打洛云不常驻山中掌事,严岐仿佛当真被探月山遗忘在了半山腰,再无半点倚靠。

      只有洛望舒那个狗贼隔三差五地找上门来。今日命他挑水洗地,明日又让他下山跑腿,心情好了将他呼来喝去,颐指气使;心情不好便抬脚就踹,仿佛严岐天生便任由他差遣。

      严岐每回见到那袭紫衣,便恨的牙根发痒。可洛望舒是少主,又是大师兄,修为如今已远胜于他,严岐纵然恨不得扑上去将人活活咬死,也只能暂且忍下。

      两年过去,他心中的恨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无人知晓之处一点点沉淀下来。

      好在老天有眼,总算叫严岐等到了机会。

      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层叠山峦,黑沉沉的眸子中浮现一股狠意。

      过几日下山历练,定要叫所有人血债血偿!

      如此想着,严岐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无人,才从怀中摸出一本巴掌大小的羊皮册子,又抽出一支削的尖锐的竹笔。

      那册子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如何捅死洛望舒

      下面一行跟着几个芝麻字:以及其余闲杂人等

      字迹下还画着一颗硕大的脑袋,眉毛斜飞,眼尾高挑,嘴巴也故意画的又圆又大。

      严岐盯着那张脸,越看越来气。他握紧竹笔,照着画像的眉心狠狠戳了一下。

      这一笔,是还当年那两巴掌。

      又戳了一下。

      这一笔,是还这两年来呼来喝去,动辄打骂的血债!

      再戳一下...再戳一下.......

      严岐越戳越觉敞快,手中竹笔逐渐快出残影,对着封皮上那个圆滚滚的大脑袋一顿狂捅。羊皮柔韧,只是被他戳的咚咚作响,但表面还是布满了细密的小孔。

      他太过忘我,全然没有察觉,一片阴影不知何时从身前覆了下来,将他连人带小册子一并罩住。

      “你在干什么?”

      一道森然声音冷不丁闯入严岐耳中。

      他浑身一哆嗦,手中竹笔差点掉落在地。抬头对上洛望舒阴涔涔的脸,顿时魂飞天外,慌忙便要将羊皮册子塞回怀里。

      可惜已经晚了。

      洛望舒左右开弓,两把掌抽在严岐脸上,劈手将册子夺了过去。他垂眸看看封皮上那个被扎的千疮百孔的人头,又看了看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打字,脸色变得异常精彩:“如何捅死,洛望舒?”

      他逐字逐句念到这里,眯着眼将册子拿近了些。待看清下面那半句,洛望舒的语气更是阴森:“以及其余闲杂人等?”

      严岐捂着火辣辣的脸,抬眼看向他。

      洛望舒将那本小册子往身后一丢,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显然正等着一个解释。

      反正恨也恨了,画也画了。若不是修为不济,他早就将册子上的东西——付诸实践了,何必同洛望舒浪费口舌?

      严岐这样想着,便冷冷用眼睛剜了回去,绕道他身后低头捡起羊皮册子,拍去上面的灰尘,再揣回怀里,没好气道:“你又来做什么?”

      洛望舒瞧着他这副恨不得生吃了自己的模样,不紧不慢道:“我同砚真长老说,历练时我带着你。”

      他稍一停顿,盯着严岐又道:“所以,我现在过来,便是知会你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严岐听罢,真狠不得立刻扑上去,将这个贱人撕个稀巴烂。可二人修为悬殊,他只能强行按下胸中翻涌的杀意,咬牙问道:“凭什么?”

      洛望舒没理他,径直从他身旁走进木屋,在椅子上坐下,仰身往后一靠,两腿叠着蹬在严岐亲手拼出来的木桌上。

      桌上还摆着严岐昨日剩下的饭食:半碗结块的冷饭和一碟没吃完的咸菜。

      他原本舍不得扔,想着今日热一热还能再吃一顿。结果洛望舒脚下这么一扫,只听“咣啷”几声,碗碟接连翻落在地。

      冷饭摔散开来,菜汤混着咸菜淌了满地,混着沙土,黏腻污浊地糊作一团,再也分不清哪样是哪样。

      严岐低头看着那片狼藉,只觉得自己的胸腔也被这一脚搅得一塌糊涂。愤怒、屈辱与积压两年的恨意混杂在一起,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洛望舒懒洋洋晃着搭在桌上的腿,玩味地看向他:“因为我看你不痛快,心里便痛快。”

      他唇角一挑,慢悠悠问道:“懂了吗?”

      “洛望舒!”严岐怒吼着,扑上去便朝那张瓷白的脸上挥去一拳。

      洛望舒早就料到他会闹这出,偏头避过拳锋,反手扣住严岐手腕,用力一拧,严岐肩膀吃痛,膝弯又被一脚扫中。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脸朝下重重摔趴在地。

      不过两招,严岐便被制得动弹不得。

      他脸颊上蹭满土灰,胳膊又被反剪在身后。洛望舒衣摆一掀,毫不留情,如一块千斤巨石般坐在了他后背上。

      严岐五脏六腑一阵翻涌,不知是被压的还是恶心的,险些呕出一口血来。

      洛望舒在他背上颇有闲情逸致的调整了下姿势:“现在懂了吗?”

      严岐日复一日受他折磨,如今还要被这贱人骑在身上,承受如此奇耻大辱。他死咬住牙关,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的热了起来。滚烫而窝囊的泪水划过脸颊,将蹭在脸上的土灰冲出两道脏兮兮的痕迹。

      “到底凭什么?”他放弃挣扎,声音因委屈和愤怒微微发颤,“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我不也是你的师弟吗?和旁人到底有什么不同!你凭什么这样作践我!”

      洛望舒听见他哭,终于从他背上站了起来,绕到他面前蹲下,伸手在那张沾满泪痕与土灰的脸上拍了两下。

      “因为我这人很记仇。”洛望舒搓了搓手,将灰又抹到严岐身上。丝毫不觉得自己欺负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有何不妥,“你当年醒来就一直想咬死我,我还想问凭什么呢?”

      他看着严岐通红的眼睛,又补充道:“不过,你其实应该谢谢我。”

      严岐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谢什么?谢谢你救了我?狗屁!

      洛望舒抬手在空中一划:“若不是我替你寻了这间小屋,将你从弟子居里单独分出来,那你如今不仅要受我磋磨,还得受旁人的气。”

      说到这里,他笑道:“所以,现在这里只有我能欺负你,旁人想碰你都找不着机会。你说,你是不是该谢谢我?”

      严岐撑着地爬起来,低声骂道:“我谢你个狗叼。”

      话音刚落,他唇上一阵火烧般的刺痛,和两颊连做一大片。严岐捂着嘴怒道:“打人不打脸,没听说过吗?洛望舒,你打上瘾了是不是!”

      洛望舒蹙眉道:“小小年纪,怎的满嘴污言秽语。”

      严岐抹了把眼泪,弯腰去收拾地上的冷饭咸菜。他将沾满尘土的米饭一点点拢到碗里,头也不抬道:“天生地养,没人管教,老子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洛望舒盯着他看了片刻,竟然没再计较,只笑了一下,转身朝门外走去。

      严岐蹲在那片狼藉前,反倒愣住了。

      平日这狗贼一来,少说也要赖上大半日,不是使唤他做着做那,就是挑三拣四地折腾人。今日难不成只是专门过来找茬的?

      不对,洛望舒每次都是来找茬的。

      眼看着他就要跨出房门,严岐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去哪儿?”

      洛望舒脚步不停,冷哼道:“自然是下山历练。”

      严岐猛然站起:“什么意思?不是还有好几日吗!”

      洛望舒闻言回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还有好几日?今儿一早便已出发,如今人都差不多走光了。也就我有这份闲工夫,还特意过来找你。”

      他讥讽地笑道:“好心当作驴肝肺。”

      严岐僵在原地。

      之前那个传话的分明告诉他,历练定在数日之后。如今看来,那人分明就是故意报了个错误的时间,想将他一个人留在山上。

      妈的!

      原本还想趁着此次下山,将当年欺辱过他的那伙人连同洛望舒一起料理干净。如今那些人早已分头离去,他筹谋已久的大事还没开始,便先毁了一半。

      严岐正站在原地咬牙切齿,洛望舒又折返回来,在他耳边猛拍了一下手。

      “啪!”

      严岐被吓得一激灵,回过神怒蹬他。

      洛望舒,道:“你愣什么神呢?走了。”

      严岐回屋抓起刀,便沉着脸跟了上去。

      二人沿着一条小径往山门走。洛望舒负手不疾不徐行在前方,走出一段,他开口道:“那册子你收好了,莫要叫旁人看见。”

      严岐闻言抬眼看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将头低下,继续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洛望舒轻笑一声,也不在意他是否回应。

      “若想做什么坏事,第一件要学会的,便是不能让人知道。”他目视前路,平静道,“心思写在脸上,连要杀谁都在纸上记得清清楚楚。尚未开始,便先落下把柄,这叫愚蠢,不叫谋划。”

      严岐在后面脚步一顿。

      洛望舒继续道:“真想杀一个人,便先忍住。打不过时低头,受了气也要装作毫不在意,最后还能对着仇人笑上两声,叫他以为你早将那些恩怨忘了。”

      早春的风掠过林梢,撩起洛望舒垂在身后的几缕乌发,轻轻扫过严岐的脸颊,也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栀子清香。可他还是没有回头。

      “等对方不再防备,你也有了一击毙命的本事,再挑个四下无人的时候动手。出手前不声张,事成后不留痕迹。更不能像你方才那样,捅张画像便得意忘形,连有人走到跟前都不知道。”

      说完,洛望舒才稍稍侧过脸,将余光落在严岐身上:“懂了吗?”

      严岐盯着他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洛望舒收回目光,又道:“将来你若真有本事捅死我,尽管来。不过还是把刀藏好些,别再让我一眼便瞧见了。”

      他说完独自走出几步,迟迟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终于停下转身。

      严岐仍站在原地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脸上说不清是怨恨还是茫然。

      洛望舒与他对视片刻,无奈摇了摇头:“毛头小子。指点你几句便傻了?”

      严岐这才回神,握紧刀鞘追了过去,心里仍不忘恶狠狠骂上一句:装什么高深莫测,狗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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