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恨生 转眼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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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严岐十岁那年。
他已不像初来乍到时动辄张嘴咬人，平日若旁人不招惹，他也只沉默地独来独往，并不主动生事。
偏偏严岐根骨极佳，于修炼一道又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悟性。旁人尚在反复揣摩的招式，他往往看过几遍便能掌握。短短两年间，修为已追上不少比他入门更早的弟子。
洛云本就喜欢他，又见其天资出众，对严岐愈发青睐。
不但时常将人叫去单独指点，还隔三岔五便往他怀里塞些丹药灵石，就连吃饭也要带在身边好生看着。
但严岐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恩宠。
在他看来，洛云所谓的“单独指点”，往往就是将他揍得爬不起来，再蹲在旁边笑呵呵问他服不服。那些丹药也多半是留给他治伤的，就脸吃饭时洛云都要带着洛望舒在一旁对他冷嘲热讽。
可这些落在旁人眼中，便完全变了滋味。
同样是门中弟子，他们想得洛云一句亲自指点都不容易，严岐却能三天两头出入掌门居所，而那些丹药灵石，更是他们平日求都求不来。
久而久之，羡慕便渐渐变成了嫉恨。
尤其严岐性情孤僻，从不会刻意与谁亲近，旁人同他说话，他大多爱答不理，冷眼漠视。那些弟子愈发觉得他仗着掌门偏爱目中无人，背地里没少骂他是个走了狗屎运的野种。
严岐越受洛云看重，门中看他不顺眼的人便越多。只是碍于掌门在前，众人明面上不敢如何，暗地里的捉弄与排挤却从未断过。
一日，几个弟子抱着严岐的被褥将其乱揉一团，扔进了弟子居后院的茅厕里。临走前，还有个人故意在上面解了泡水，才嬉笑着返回弟子居。
夜色沉沉，严岐回房一眼便发现自己的床榻空了。
他站在榻边无言许久，转身看向屋内众人。那几个年纪稍长的弟子正围在桌旁说笑，见他望来便各自移开目光，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严岐冷然扫过他们，独自走出房门寻找。
他先去了晾晒衣物的院子，又找过柴房、灶房与屋后杂物堆，却始终不见被褥踪影。直到经过后院茅厕时，他才看见自己皱巴巴的被褥，上面沾满污秽和脚印。
严岐在门外，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最后，攥紧垂在身侧的手，转身回了弟子居。
那几名弟子见严岐空着手回来，嘴角顿时压不住，纷纷低头窃笑了起来。
“谁干的？”
几人闻言笑声一顿，为首的高个弟子故作茫然道：“什么谁干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兴许是那床被子嫌你身上太臭，宁与屎尿为伍，也不愿盖在你身上。”
说完，几人顿时又哄笑起来。
严岐一句废话也不说了，拎起拳头猛砸在方才说话那人的脸上。
那名弟子猝不及防，被这一拳打的向后仰倒，连人带凳子摔在地上，鼻血霎时涌了出来。
“你敢打我？！”
严岐骑到他身上，揪住衣领，又是一拳挥下：“把老子的被子拿回来！”
可他毕竟只有十岁，才挥下第二拳，旁边几人便一拥而上，有人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有人死死钳住他的胳膊，合力将他从那个挨打的身上拖了下来。
严岐拼命挣扎，向后猛地一肘，正中一人腹部。那人吃痛松手，他便趁机挣脱半边身子，还想再扑上去，却被另一个弟子一脚踹中膝弯。
一下把他踹的跪倒在地。不等他爬起，又有一脚踹在他后腰。
“小兔崽子！你以为你是谁？！”
“给脸不要脸，打死他！”
那几名弟子迅速围拢上来，将严岐堵在墙角之间。拳脚接连落下，如冰雹般砸在他身上，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严岐起初还在还手，抓住谁便不管不顾的挥拳。可双拳终究难敌数手，他刚捉住一人脚踝，手背便被另一只鞋狠狠踩住。
那人用力碾了碾：“方才不是挺横吗？”
“起来啊！再打一个给我们看看。”
众人一边踢打一边哄笑。
严岐被困在人群中央，渐渐再无还手之力，只能蜷紧身体，死死护住头脸。一只只鞋不断踏在他脊骨上，疼痛顺着骨缝蔓延，耳中嗡嗡作响。周围那些哄笑叫骂也变得忽远忽近，渐渐同记忆里的另一种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烈火烧断屋梁，木头坍塌时，也是这样的嗡鸣。
“娘……”
严岐死死咬着牙，本不想在这些人面前示弱，可泪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自眼眶涌出。他哭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可还是被一个眼尖的发现了，顿时像瞧见什么稀奇事一般大笑起来：“快看！这疯狗哭了！”
“不挺横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怕？
严岐将脸埋进臂弯，心中生出一阵麻木。
比起恐惧，他更多的是累。若当年就死在路边多好，在冰天雪地里悄无声息地咽气，不会被洛望舒捡回来，不会被当作野狗一般戏弄，也不必为了区区一床被褥，蜷在这里任人践踏。
悲伤到了尽头，严岐心中又渐渐生出一股更加滚烫的恨意。
他恨所有人，为什么就是不肯知足？活着嫌命短，死了还想爬回来！就为炼一颗狗屁丹药，便把活生生的玉灵当成药材，将整个醉玉山谷赶尽杀绝！
玉灵也是人！会痛，会怕，也有爹娘亲人！凭什么就该被那群畜生扔进丹炉？！
娘，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回家，娘……我想回家……
严岐将脸埋得更深，终于忍不住声嘶力竭地痛哭起来。
围在他身边的弟子听见这几声哭喊，非但没有停手，反而笑的愈发恶劣。几人正要再踹，紧闭的房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众人动作一顿，纷纷回头望去。
严岐泪眼朦胧的抬起脸，只看见门边立着一青一紫两道身影，倒与他此刻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相得益彰。
沈玦站在洛望舒身旁，温声解释道：“大师兄，我方才经过此处，听见里头动静不小，便请你来了。”
那几名弟子见了洛望舒，立刻七嘴八舌地告起状来：“大师兄，是严岐先动的手！”
“我们不过同他说了几句话，他就忽然扑上来打人！”
“你看，这鼻子都被打出血了。我们只是想将他拉开，结果他连我们一起打！”
被严岐骑在身下揍的弟子捂着鼻子从人堆里走了出来，其余人也纷纷露出自己身上的抓痕与淤青，争先恐后地证明严岐究竟有多么蛮横。
至于那床被扔进茅厕的被褥，自然没有一个人提起。
严岐伏在地上，耳中嗡鸣不止。他只看见一双靴尖镶银的黑靴停在自己面前，靴子的主人似乎正在同旁人说些什么，那些声音隔着重重耳鸣传来，一个字也听不清。
下一刻，洛望舒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看着他哭得满脸泥灰的模样，眉头紧紧皱起：“又是你？”
严岐好不容易站稳，张了张嘴，想说是他们先将自己的被褥扔进了茅厕，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洛望舒已经抬起了手。
“啪！”
一记耳光重重落在严岐脸上。他脑袋被打得猛然偏向一旁，耳中那阵嗡鸣顿时更加尖锐。尚未回过神，洛望舒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严岐被打得向旁边踉跄两步，脸颊火辣辣地疼。那几个始作俑者站在洛望舒身后，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快意。
严岐捂住脸，怔怔望着洛望舒。
甚至没有问他一句。只听了那些人的话，便认定又是自己在惹是生非。
严岐眼中蓄着泪，竭尽全力朝他吼道：
“洛望舒，你这个贱人！你怎么不去死——！”
洛望舒脸上骤然阴沉，笑道：“好啊，我就该让他们打死你个狗崽子。”
他攥住严岐领子，拖着人便往外走。严岐被勒得喘不过气，两只脚在地上磕磕绊绊，拼命撕扯洛望舒的手。途中几次摔倒，又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拖拽起来。
沿途不少弟子闻声出来张望。
严岐就这样顶着一张满是泪痕与淤青的脸，被洛望舒从众目睽睽之下一路拖走，最后来到半山腰一处偏僻角落。
那里孤零零立着一间废弃已久的木屋。门窗残破，屋顶塌了半边，墙缝里长满枯草，四周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洛望舒抬腿踹开房门，将严岐一把甩了进去。
屋内没铺木板，只是一片夯实的沙土。严岐重重摔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手肘磕得生疼。他刚想爬起来，便听洛望舒站在门外冷冷道：“不是喜欢打人吗？弟子居那座破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里，省得成日见人便咬，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严岐跪坐在昏暗破屋中，听着洛望舒的脚步渐渐远去。破屋里唯有尘埃在门缝漏进的余晖中缓慢浮动。严岐盯着紧闭的房门，胸膛一下下剧烈起伏。
洛望舒，你怎么还活着？
多管闲事的贱人，谁让你将我从路边捡回来？谁求你救我了！谁让你把我带到这个鬼地方？既然救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任由那些人欺辱我？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为什么认定所有事情都是我的错？
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严岐恨不得现在便冲出去，扑到洛望舒身上，将今日挨过的每一下全部还给他。
他岐死死瞪着那扇门，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嘶吼。
洛望舒，你给我去死！
去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恨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