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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入山 那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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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这孩子先被洛云按进水里亲手洗了个澡,从头到脚搓下不少黑泥球;末了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拜师,便强行套上了探月山的弟子服。
洛望舒抱着手臂守在门外,眼看着几个杂役弟子端着木桶进进出出。一桶黑水才送出去,转眼又抬出一桶。如此接连换了好几回水,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这小孩身上裹着那么厚一层泥,洗净之后究竟长什么样?
等到屋内终于没了泼水声,洛望舒立刻推门进去,想看看他老爹究竟收拾出来个什么样的。
谁知只看了一眼,他满腔期待便落了空。
那孩子虽然洗去了一身黑皴,却依旧瘦的吓人,肤色也不见得白净多少,泛着一层营养不良的土黄。
那弟子服穿在他身上,简直是挂在一节干枯竹竿上。
洛望舒张着嘴站在门口,大失所望地将他从头看到脚。本以为洗干净能好歹能看出个人样,结果还是个干巴小孩。
“爹,你当真给他洗干净了?”
小孩脑门中间贴了张朱砂黄符,浑身上下仅剩一双漆黑眼珠还能转动。一见洛望舒进来,那双眼睛便立刻追了过去,狠毒的恨不能在他身上咬出两个窟窿。
洛云浑不在意,又拿了两件棉袄就往他身上套。衣袖一只一只塞进去,再胡乱将腰带一束,和摆弄木头人无甚两样。
他抬抬下巴:“外头抬走那么多桶水,你没瞧见?”
“那他怎么还黢黑?”洛望舒蹙眉凑近端详,“黄不黄黑不黑的,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块。”
再看那头刚洗净的头发,虽然没了泥污,却又干又黄,乱蓬蓬地支棱在脑袋上。
洛望舒看了半晌,终究没忍住,道:“还有这头发,你没给他梳梳吗?怎么跟叫屁崩了一样?”
符纸下方,那双眼睛霎时瞪得滚圆,眼底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洛望舒见他动弹不得,胆子顿时大了不少,甚至故意凑到他面前晃了晃:“瞪什么瞪?有本事你再咬啊,哈哈哈哈。”
洛云见他得意忘形,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有本事再咬,是吧?”
洛望舒还没察觉出不对,叉着腰道:“对啊,倒是来咬——”
话未说完,洛云抬手便将那定身符揭了下来。符纸离身的一瞬,原本僵直如铁的身子猛的恢复行动。他连半刻迟疑都没有,张开嘴便朝近在咫尺的洛望舒扑去!
洛望舒猝不及防,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的连连后退。那两排牙齿擦着他鼻尖“咔”地咬合,差点便让他破了相。
这小孩一击不中,还要继续往前扑。洛云不紧不慢抬起手,将方才揭下的黄符贴到他身后。他维持着张牙舞爪的姿势,一只脚跨在半空,双手屈成利爪,嘴巴还大大张着,模样凶恶又滑稽。
洛望舒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捂住鼻子。
洛云垂眼看他,笑道:“不是你让他咬的吗?怎么又躲?”
说完,便笑呵呵走到这孩子面前,先将他张开的嘴合上,又把高举的胳膊与悬在半空的腿一一掰回原位。待人重新恢复端正,洛云便俯身一捞,将这具僵硬的“小木偶”扛到肩上,大步朝门外走去。
那孩子动弹不得,只剩一双漆黑眼珠仍在拼命转动,一会儿瞪洛云,一会儿又越过他的肩头,恶狠狠地盯向地上还未回过神来的洛望舒。
那孩子整个人僵硬横在洛云肩上,脑门上还贴着符纸,这模样实在太惹眼。洛云扛着他走了没一会,便引得沿途弟子纷纷张望。
没走多远,洛云身后便跟了一长串人。
“掌门,您扛的是什么?”
“是个人吧?”
“他是不是在瞪我?”
众弟子越聚越多,很快便围着洛云团团打转,恨不得趴到他肩头仔细看个明白。
洛云被他们吵得头疼,腾出一只手,赶苍蝇似的左右挥了挥。
“去去去,都散开。”
他拍了拍肩上那具僵硬的“木偶”,随口宣布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往后便是你们的小师弟了。看也看过了,都赶紧练功去,少在这里瞎凑热闹。”
众弟子闻言一片哗然。
人群中,一个年纪稍小的弟子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掌门,太阳都下山了,饭堂也敲过钟啦!我们正要去吃饭,今日已经不用练功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附和。
洛云一听,则笑呵呵改口道:“那就都赶紧吃饭去。一个个围在这里做什么?别老瞎凑热闹。”
他扛着人一路回到房内,进了门便将这小孩放到了白霁面前。
“夫人。”洛云指着那孩子问,“你看看,怎么才能让这小子老实一点?”
白霁正靠在榻边闭目养神,闻言先看看满脸期待的洛云,又看看额贴黄符、只剩一双眼睛还在凶狠转动的孩子。
略作思索,平静地吐出一个字:“熬。”
洛云摸着下巴,将这个字反复斟酌了一番,迟疑道:“会不会不太人道?”
白霁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抬头茫然看着他:“何意?”
她顿了一下,又道:“你我都不是人,谈不上人道。”
洛云愣了一下,随即被她逗得仰头大笑:“夫人所言甚是!”
他重新扛起那孩子,兴冲冲钻进偏房。此后三日,那间屋子的门始终紧闭,里头时不时传出几声洛云的训诫声。
直到第三日傍晚,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
洛云走在前头,那个小孩跟在他身后,额头上的定身符已经不见了。他脸色虽然依旧阴沉,眼下还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却当真没有乱扑乱咬,只闷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洛云。
洛微荷啧啧称奇:“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老实?”
洛望舒还特意将手伸到那孩子面前晃了晃,见他只是冷冷盯着自己,并未张嘴扑咬,不由更加惊奇:“爹,你究竟怎么做到的?”
洛云得意抱起双臂:“你们可听说过熬鹰?那些小鹰刚捉回来时不会轻易服人,若想训,便得叫它站这,不让他阖眼。等褪去那股野性,自然就老实了。”
他说这抬手拍了拍身旁哪个小孩的后脑勺,笑呵呵道:“我便是照着这个法子,把他当鹰熬了三日。他一不老实,我就不准他睡觉。你们瞧,这不就听话多了?”
洛微荷听完,蹙眉道:“可他又不是鹰。好歹是个小孩,怎么这么熬他?”
洛云耸耸肩,道:“这法子可是你们娘亲自点拨的。此等妙招,我如何想的出来。”
“娘?”
“正是。”洛云绘声绘色地将那日情形讲了一遍,最后总结到,“她只说了一个字——熬!言简意赅,却一语点醒梦中人,实在是一招妙计。”
洛望舒听完,嘴角狠狠一抽:“爹,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一言难尽的看着洛云:“娘的意思是让你耐着性子感化他,不是让你真的把他当鹰熬”
洛云听完,神色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他讪讪笑了笑,道:“差不多,差不多,结果是一样的就行。”
“差别还是很大的吧?”洛微荷道。
洛云假装没听见,转身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兴致勃勃地向兄妹二人展示自己的成果。
“来,叫你们看看他现在有多听话”他说这蹲下身,对着那孩子道:“告诉你师兄师姐,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沉默不语,先侧过脸阴沉沉瞪了洛云一眼,随后目光又越过洛云,落在了洛望舒身上。充满敌意的眼神狠狠剜了洛望舒一下,显然没有忘记先前挨过的一脚,以及后来收到的种种奚落。
洛望舒被他看的有些发毛,下意识往洛微荷身后躲。
洛云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回答,顿时觉得自己身为师父的威严收到挑战,抬手又在那颗乱蓬蓬的脑袋上拍了一下:“问你话呢,快说。”
那孩子依旧紧抿着嘴。
洛云只得使出杀手锏:“说完便放你去睡觉。”
听见“睡觉”二字,那双原本阴沉麻木的眼睛终于微微一动。顶着两团硕大乌青的干瘦小孩缓缓吸进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莫大的决心。
六目睽睽之下,他张开皲裂的嘴唇,第一次在此地清晰的吐出自己的名字。
“严岐。”
洛望舒将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边,忽然发现了什么,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贱兮兮的笑。
“严岐?”他故意又重复一遍,“咽气?”
严岐缓缓抬眼看他。
洛望舒全然没有察觉危险,还在一旁幸灾乐祸:“这是啥破名字?难怪当时倒在路边,眼看着就要咽气了,原来你就叫这么个名儿,哈哈哈哈”
他说着便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严岐阴戾盯着他,眼底最后一丝困倦也被怒火烧净。洛云原以为这孩子已被熬得没了力气,一时放松了警惕。
结果严岐猛地地下头,从他掌下挣脱出去,径直扑向还在捧腹大笑的洛望舒。洛望舒甚至还没来得及收起脸上那副贱笑,手腕便被两只小手死死抱住。
下一刻,严岐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好巧不巧,咬的还是先前受伤的那只手。
洛望舒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疼得原地乱蹦,拼命甩动胳膊想把严岐从胳膊上甩下去。
严岐死咬不放,像只咬住猎物的狼崽牢牢挂在洛望舒手上。鲜血很快透过包扎的帕子渗了出来,滴在地上。
洛微荷吓得连连后退。
洛云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刚刚展示完的“驯化成果”,陷入了短暂沉默。
“看来还是没熬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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