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花与首辅》一醋香壶

3、第 3 章 不发配教坊

　　陶府上。

　　阮妈妈一路颠着腿跑出来，生怕跑慢了就跟不上大少奶奶，忽地一下绊倒了谁人搁在路边的花洒，只听得“咯噔”声响，水洒了半壶。

　　崔岁宁脚步停下，两手牵着崽儿不回头。旁边的陪嫁大丫鬟德婵抱拢包袱，脸上五官挤皱在一块儿露出为难：“小姐，不若……再考虑考虑…”

　　阮妈妈扶正花洒，唤道：“大少奶奶三思啊，您与大公子高堂明镜夫妻交拜，伉俪情深，现在还没得确切消息，就这么走了万一误会呢。再不行，也容老奴先去给老爷夫人禀报一声。”

　　崔岁宁在听到那句“高堂明镜夫妻交拜”时，深深地昂起头吸了口气，末了，感知到掌心里两个年幼孩子软绵绵的小手，顿时又硬起心肠来：“不必了，和离书我爹已经替我写好，我先回崔府，过后自会派人把它送过来。当初成亲时本就约定好的，他若背弃，我随时可和离。走，我们出去。”
　　说罢又要牵住小锦与小鲤的手往外走。

　　阿暖一路憋着心思回府，虽有些苦恼，但仍然并没当做什么大事。

　　毕竟当初穿越前，系统与她信誓旦旦保证，这次的穿越绝对不带任务，纯优秀特工的休假享乐奖赏，必然从头到尾身心舒坦寿终就寝。还让她自己选择各项标签匹配指数，阿暖勾选了个综合指数90%的模板——
　　基于她做恶毒女配的心机与系统过往的稳定性，特意不勾满格，免得系统过饱和出BUG。

　　所以，即便有什么小波澜，也应该就像饭后的甜点一样，给平稳安逸的生活中来点儿调剂的小插曲罢了，出不了大问题。

　　就好比她九岁那年的发烧，那次阿暖烧得很严重，大夫都摇着头说她兴许熬不过去了。陶侍郎甚至都跪到皇帝面前，求请赐了超品御医入府来诊脉。

　　但那次的发烧之后，阿暖便觉醒了穿越的意识。而且家里爹娘兄姐们因了这一场波澜，对险些失去而复得的她变得更加宠爱了，简直到了惯着她说一不二的程度。

　　要知道，未觉醒的纯古代团宠小千金，和觉醒的历经各种复杂人设心机世故的千金，在意识与行动上可大不相同。

　　比如觉醒穿越意识后的阿暖，推开了嬷嬷们堆来的女红与琴棋书画，她就是来享福一世的，才不要用真正名门闺秀的那一套束缚自己。
　　比如她不在意“士农工商”身份区分，从十岁起就悄悄开始在银坊理财。她爹爹是个知足常乐的四品官，不指望大富大贵，她自己要有钱财好傍身。
　　娘亲给她安排的是乖巧纤糯的贴身婢女雀梨，阿暖又精心挑选了擅长管事的芸笺，还有会武功的兰砚。
　　这些都是在她觉醒之后所做的。

　　莫非，这一次的波澜又要有什么新的buff蹦出吗？

　　下了马车，阿暖快步迈过垂花门，却见庭院里大嫂牵着侄女和侄子的手，带着丫鬟奶妈大包袱小包袱往外走。

　　阿暖不由唤了句：“嫂嫂，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隔着门庭的万字纹窗，三公子陶行慎时不时地张望着，一直在看向进门的那处方向。一上午他就听说四妹贸然跑去刘大学士府了，心疼四妹可能将要面临的委屈，他忍不住都在担心着。

　　在看见阿暖一抹嫣红色褙子配着软绿襦裙盈盈款款走进来时，又一阵紧促得手哆嗦。赶忙装作若无其事地蹲下，去挖面前的土坑了。

　　那栽花的小坛土质松软泛湿，已经被他填了掘，掘了填，再挖下去根茎都要掘断了。陶行慎一看见四妹就心跳心慌，白俊脸上情不自禁浮起某种不自在。

　　外面庭院里，崔岁宁看见是四妹，脸色稍稍缓和些，叹气道：“我要同你大哥和离了，在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趁早带上两个孩子走。”

　　“小姑姑。”六岁的小锦和四岁的小鲤同声唤道，嘟着小腮子，有点不想走的样子。

　　小锦白嫩的手背还有一道淡淡的红痕，把小丫头瞅得好生委屈，申诉道：“隔壁张狸奴说我爹爹是叛贼，阿爷是奸官，我打了他小胖脸，他哭起来就挠我了一下，还说长大后娶我做媳妇欺负我。我要回姥爷府上住了，小姑姑记得替我找他报仇。”

　　那个张狸奴还比小锦小半岁呢，是司农少卿的小儿子，长大得多久。
　　阿暖蹲下来，抓起她的小手心疼地吹了吹，安慰道：“好，我一定记得给你报仇。”

　　大哥陶行邺比阿暖大十一岁，今年二十八。七年前他与崔岁宁成亲时，阿暖才十岁，向来与嫂嫂的感情别样亲昵。
　　在她的印象里，大哥和嫂嫂格外恩爱，就算去边关打仗也会隔三岔五就发来家书，怎的忽然这就要和离？

　　阿暖疑惑道：“莫非因为大哥出的事儿？那未必是真的，朝廷都还没消息传出来，再说了大哥是常胜将军，次次打胜仗，或许最后还有转机呢。嫂嫂你别走了，你与大哥那么好，万一他明天突然就回来了，看不见你们该多伤心呀。”

　　崔岁宁的眼睛也红润起来，郎君英年战死，最伤心痛苦的莫过于妻子了。大郎每次回京，前几个夜晚都不知疲倦似的，三四遍五六遍的要，他那么那么爱她，她难道不希望早一日见到他归京吗？
　　她甚至不知该怎么对两个崽儿解释，爹爹去了哪里。

　　崔岁宁咬着嘴唇决绝地说道：“就莫提什么常胜将军了，为了让爹爹同意他和我成亲，那称呼怎么来的他心里清楚。只是知他对我的真心，没揭穿罢了。”

　　崔府乃是开-国钦封的威信侯府，几代的武勋世家，陶行邺对崔岁宁一见钟情，非卿不娶。崔侯爷却看不上陶侍郎的做派，一直不同意婚事。
　　阿暖所知道的是，大哥为了与嫂嫂成亲，接连几年都在边关打仗，过家门而不入，直到立功晋升了，方才带着功劳凯旋回京求娶的。

　　只是当下来不及细问，她吃惊地说：“可是，小锦和小鲤还这般小，都走了，我们会想你们的。”

　　崔岁宁看了眼阿暖春水般的娇颜，小姑娘睫羽如蝶翼，妩媚中带着善解人意的温柔，不禁涌起同情。
　　公公在官场上的为人虽然不怎样，可对待一家老小却是真心关怀的。把四妹从小保护得这么好，一副不谙世事的纯美模样。可眼下陶家出了大事，莫说太子饶不过，那些官吏也会趁机落井下石清算，抄家之后四妹的下场可想而知，即便不发配教坊为伎也要入掖庭宫为奴了。

　　崔岁宁攥住孩子，掩饰自己的动容，淡道：“正因为孩子还小，才更要趁朝廷未公开发丧之前，早早和离保命。四妹也好自为之吧，就先告辞了。”而后大步走出去。

　　都到了需要和离划清界限来保命的程度吗？！

　　阿暖的心轰地一沉，瞥见三哥在侧园里掘草的背影，想去招呼招呼。又觉得还是先找爹娘打探情况吧，便转而往正院方向走了。

　　陶行慎手中小铲一松，拭了拭微烫的额角。暗自思度与自责，自己或许应该更果决一点。

　　*

　　正院里，夫人卓氏拭着眼角的眼泪，一边往拭干净的皮肤上轻拍珍珠粉，生怕情绪波动多了长皱纹。
　　狠狠剜了眼对面藤椅上，额头覆着湿巾的陶侍郎，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出去扛命。

　　卓氏埋怨道：“你这么称病不去上朝，躲得过初一能躲得过十五？快想想这事儿怎么办吧，岁宁都要跟行邺和离了，阿暖也被人当街砸鸡蛋，还有小锦小鲤，出门都被指责说奸臣的孙子、叛贼爹，你说说这事儿搞得。”

　　卓氏一生的爱好便是养牡丹，养生，保命，溺爱孩子，这些复杂的波动扰得她束手无策。

　　唉……
　　陶侍郎深深地叹口气，这是个身形瘦长，看上去有些憔悴的四品官。默然道：“还能怎么办？齐王那边得知了风声，恐怕已经蠢蠢欲动，我素来与他走得近，眼下稍有不慎，就容易被安个谋反的罪名。偏偏他还要几次三番找人来请我赴宴、谈话，不去吧怕他记仇，去了更加洗刷不清关系。齐王要是成了还好说，齐王若不成，大郎又连累死了皇上，咱家那就得满门抄家问斩，牵连九族。让岁宁带孩子和离也好，能安排走一个是一个。”

　　卓氏伤心了，万分舍不得堪堪的好儿媳与两个宝贝孙儿，点头低泣道：“竟这么严重？谁让你平时不做好了，在皇帝跟前不讨喜，跟藩王走近，现在也没人肯信你跟齐王是清白的，还要连累咱们全家。你的人品都上哪儿去了，狗吃了？”

　　陶侍郎冤枉道：“你你、还怪起我来了。阿暖是不是你抱回来的？她发烧那年，是不是你逼我跪到御前求治，恐怕惹皇上起疑了的？若非因为这个，我有必要故意在皇帝跟前讨嫌，让他生分我，当个不思进取、人见人避的孬官，躲避注意？现在保不住家，这都是命哟。”

　　卓氏嗓子一哽，攥丝帕的手在桌面拍下：“我不管，我自个也就算了，活几十年还算够本。可阿暖才十七岁，还有老三，行慎还未成亲呢！”

　　阿暖顿足立在门槛外，启口问：“什么因为我，我又怎么了？”

　　夫妻俩看过去，顿时紧张得大眼瞪小眼，看她似乎没发现什么，这才缓和道：“小妹来得正好，娘与你爹说这件事。怕是你从外面也已经知晓了些许，你大哥遇到的风波，我们想着……不若就学学你大嫂，也趁早将你许配出去，和陶家划开界限吧。”

　　陶侍郎：“正、正是，祸是爹和大哥惹出来的，你莫跟着去送命。眼看小妹你也已十七岁了，比如那贺家的三郎州逸，前头还听说他对你互有情意。便把话递出去，让他来娶你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