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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殿上恩泽 留牌子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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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宫大约是这紫禁城里最得宠的宫室,得宠的当然不是宫苑本身,而是它的主人。
这日,天还没大亮,海棠就已经在殿外忙活了起来。她昨夜值了整夜,清秀的面容依然精神十足,丝毫看不出熬过大夜的痕迹。她年纪不大,眉宇间却已经透着一股老练的威严,轻声细语地吩咐小宫女备水。
张起用匆匆从宫外进来时,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悄悄站在廊下低声说了几句话。海棠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点头,这两位在翊坤宫颇有威严的大宫女和太监首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后海棠便轻手轻脚踏入寝殿。
“娘娘,该起身了。”
海棠恭恭敬敬地在帐外等了片刻,才听到主子慵懒地应了一声,帐子内人影绰绰,传来衣衫摩擦的窸窣声。海棠连忙上前一步,撩开重重帘幕,露出宜妃那张保养适宜的面孔,眉眼间还残留着睡意,但显然已经清醒了。
海棠一边服侍着她起身,一边压低声音在宜妃耳边说道:“娘娘,方才张起用和奴婢说,爷那边叫人去查了。”
宜妃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些,她如今四十有二,那双曾装着万千风华的凤眼如今也添上了几分岁月的痕迹,唇角勾起一抹母亲对儿子心思的了然和玩味,“哦?他终于忍不住了?”
海棠的眼中也带着一丝笑意,她服侍宜妃也有好几年了,自然知道主子这些日子在精心筹谋什么:“娘娘英明,早早就替爷相中了最合适的人选。”
“老九年纪不小了,身边是该有个嫡福晋好好收收心了,”宜妃带着护甲的手拈起一支发簪比划着,“那姑娘家世好,模样好,又有才学,规矩更是没得说,也不知齐世那个性子,是怎么养出这么个女儿的。”
若不是那天奉茶细细打量了一眼,再加上那一手与众不同的字,连她也要被这丫头闷葫芦的沉静模样骗过去了。
宜妃在体元殿落座时,秀女们已经候在了殿外。殿里香烟袅袅,殿外花团锦簇。康熙尚未驾临,佟佳贵妃和惠妃坐在她上首,德妃等人依次排开,宫女们步伐一致地奉上茶盏,低声的寒暄和衣料摩挲的细响,掩去了妃嫔们各怀心思的面容。
“贵妃娘娘,听闻您娘家侄女此次亦在选列,”惠妃是大阿哥胤褆的生母,平日端的是八面玲珑的性子,“臣妾前日远远望了一眼,真不愧是佟佳氏的女儿。。”
佟佳贵妃端着茶盏,唇角的弧度看不出她对娘家侄女此次进宫是什么态度:“不过是个毛躁丫头,当不得惠妃姐姐这般夸。”
惠妃笑了笑,识趣地没再继续。在场的谁不知道,佟佳氏的女儿,再怎么“毛躁”,也不会不体面到哪里去。
妃嫔间的寒暄有一搭没一搭,话里话外绕不开今儿殿选的秀女。宜妃懒得掺和,她对佟佳氏的姑娘没兴趣,那样的家世,那样的靠山,不是她给儿子物色的类型。
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康熙的銮驾到了,众人起身行礼,落座后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殿选的程序年年都一样,宜妃早看倦了,她自己也是从盛京进京选秀入宫的,对这一套流程更是倒背如流。秀女们按旗籍分批进殿,由太监唱名,皇上过目,留牌子的记名,撂牌子的回家。妃嫔们或和善或端庄,谁也看不出笑容下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审视这殿中那一张张年轻、娇艳如花一样的面孔。
“正红旗满洲都统齐世之女董鄂澜沛,年十五——”
宜妃终于抬起了眼。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董鄂氏了,却依然被殿中央少女的容貌所慑。那姑娘的穿着并不如何扎眼,水蓝色的旗装,妆容很淡,却遮不住她眉眼中未被深宫浸染的清澈灵动,鼻梁挺翘,面若桃花。那张脸的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即便是见惯了各色美人的后宫众人,也不由得为之一静。
更招眼的是她身上那股不卑不亢的气质,行礼的动作行云流水,脊背挺拔,像一株扎根雪中、遗世独立的松竹。
康熙也正在看那姑娘,眼眸深邃,脸上没什么表情。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宜妃跟了他二十多年,才勉强能猜出几分皇上的心思:董鄂氏这张脸,幸亏她是齐世的女儿,不然今日这事儿怕是就说不准了。
宜妃不着痕迹地偏头看了康熙一眼,她知道,齐世的军功摆在那里,董鄂氏不能撂牌子,但皇上显然并不想将其收入后宫。他在等,等谁此刻给他递个不大不小的台阶。
“这董鄂家的姑娘,”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臣妾瞧着倒是有几分眼缘,规矩好,人也沉静,是个稳当的孩子。”
康熙应了一声,目光还是落在殿中那少女身上,忽然问了一句:“齐世家的?你阿玛近来身子可好?”
澜沛心头一紧,她觉得康熙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她都有几个月没见着她阿玛了,齐世成天上朝跟皇上君明臣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哪知道阿玛最近身体怎么样。但吐槽归吐槽,她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回皇上的话,阿玛身子无碍,只是近几年来偶尔有些咳喘,劳皇上挂念。”
“臣妾倒还记得,当年齐世大人也曾随皇上亲征噶尔丹呢,”佟佳贵妃淡淡地接了话茬,“大人征战辛苦,倒是也没耽误教女。”
康熙还是没说话。
“皇上,臣妾斗胆,”宜妃放下茶盏,语调是多年相伴自然流露的底气和张扬,“臣妾想跟皇上讨个人情。这姑娘规矩好,字也写得好,臣妾身边正缺个这样稳当的丫头,想留她在翊坤宫住些日子,替臣妾抄抄经书什么的。”
“你倒是会挑,”康熙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听不出喜怒,“就依你说的办吧。”
太监尖细的声音随即响起:“正红旗满洲都统齐世之女董鄂氏,留牌子——”
澜沛的心重重一沉,端端正正地磕下头去,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依然清亮恭敬,稳得不像是心中正翻涌着暗流:“臣女叩谢皇上恩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回队列的,身旁秀女飘来意味不明的目光,她却依然安分地垂眸,仿佛刚才被宜妃亲点的是别人。直至这一小列秀女退至殿外,澜沛才得以片刻喘息的空隙,和几个主动上前的秀女寒暄两句,便悄悄地退到院墙角落。
她能感觉到,黏在身上的视线和窃窃私语如同跗骨之蛆,而且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几句话。
“真是好福气……”
“董鄂氏的家世……迟早的事。”
“怎么偏偏相中她了……”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那是翊坤宫宜妃娘娘。”
“那往后……”
秀女们的欲言又止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澜沛没再去揣摩她们话里的意味深长,她只想一头闷进她的双人小炕,把大脑里钻进来嗡嗡作响的蜜蜂甩出去。
殿选还得许久才能结束,秀女们一拨儿一拨儿地上前,记名的少,撂牌子的居多。澜沛遥遥看着殿中那几位“贵人”,三言两语否去了一个姑娘,又寥寥数语将另一个人捧上了天。
宜妃知道她的家世,这本没什么稀奇的,宫里的这些娘娘都是人精,谁像她似的,穿过来耳濡目染七八年,也记不住清朝这一大张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网。
但她竟然记得她的字。
那不是客套,她听得出来。练字这件事,当初光是下笔时区分简繁体就难为了近半年,后来好不容易能看了,齐世的要求又提升了一个等级,导致那段时间她骑马都骑得格外癫狂。毕竟换了谁天天闷在一个空气不流通的屋子里对着文房四宝,不写疯也得被那浓烈的墨香逼疯了。
但不得不承认,她一手狗爬的书法审美和心性,也确实被磨了出来。
再后来,她猫在齐世的书房里翻到了柳字直接惊为天人,抱着一摞字帖就跑回去临摹。齐世欣慰地赏了她一口锅子,当晚吃得澜沛满嘴流油,一边和玉竹说实在吃不下了,一边又干进去两筷子羊肉。
她没穿越的时候喜欢牛油锅,一层红彤彤鲜亮的表面浮油,汤刚刚烧开的时候,将嫩红色的薄薄肉片下进去,捞出来再蘸些芝麻酱……
澜沛把窜到火锅上的心思拽了回来,再想下去非得当众流口水不可。
进宫以来她写字的次数不少,但大多都是……
她想到不久前精奇嬷嬷派发的差事,又想到那道与今日一般无二的目光。
怪不得。
殿选散去后,秀女们原路返回储秀宫,路过崇禧门时,澜沛微微抬眼,望着那一侧翊坤宫的飞檐殿宇,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算什么?未来婆婆亲自相看儿媳妇吗?可她实在是没心思去想这个婆媳关系。
这种延长死期的慢性折磨,和贴加官又有什么分别。
回到储秀宫,大部分秀女都不大一样了。撂牌子的半喜半忧;被皇帝挑中的,回到储秀宫就比之前多了几分趾高气昂的架势;被指婚出去的显然也松了一口气,毕竟康熙如今年岁摆在那儿,成年皇子一大堆,还有个太子稳坐东宫,嫁宗室也是条不错的路;还有的没安排去处,仍然要继续在宫里住着。
还有就是澜沛这样被直接要进妃嫔宫中的。
宫里不是没有这样的规矩,事实上这也算一种常态。秀女被分配到各宫随侍,学习规矩的同时接受皇上和妃嫔的考察,然后才进一步指婚或者撂牌子。但像澜沛这样明确被指名要走的还是少数,几乎在殿选结束的半个时辰内,未来九福晋这个名头,在所有人眼里就已经被深深印刻在澜沛身上了。
“董鄂格格。”
澜沛抬起头来,她记得这张脸,一个月前就是这位嬷嬷给她带路,分到了这间让她初步感受到权力滋味的宿舍。但如今又有几分不太一样,嬷嬷脸上比之前多了几分更谨慎的客气和恭敬:“奴婢给格格道喜,翊坤宫那边传了话来,请格格收拾妥当,这两日就要搬过去了。”
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