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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字里行间 宫里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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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虽有四方景,身困朱门步难行。
澜沛手肘支着案几,下巴重重地埋进掌心里,视线无意识地沿着屏风上雅致的图样描摹线条。
太!无!聊!了!
刚穿过来的时候在董鄂府里虽也乏味,但至少还有从早到晚不停歇的课把她填得满满当当,偶尔也能骑骑马拉拉弓弦。自打进了宫她才终于明白,现代那些“假设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题目到底有多歹毒。
一眨眼,她在这储秀宫住了已有月余,除了日复一日封建礼教的驯化,便是时不时结伴前来的宫妃,名义顺路看看实则顺路考核。每到这时,嬷嬷会点几个规矩稳妥的秀女奉茶,澜沛便常常是被选中的幸运儿之一。
奉茶看似简单,实际上处处都是规矩,不能直视妃嫔、步伐要稳要缓、手不能抖茶水不能溅出等等,就连和主位的距离也要刚刚好,既不能过近也不能太远。旁的秀女也还算稳当,兴许是澜沛打心里对这皇权宫妃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敬畏之心,她心下紧张,规矩却是半点不错的,她退下时,明显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是谁啊好想抬头看看。
澜沛也只敢在心里这么大不敬一下,垂首的角度比谁都本分标准。
奉茶之后,宫妃们可能会兴起问嬷嬷几句话,或者让秀女们简单绣个荷包,再不然就是随便考考诗词歌赋什么的,总之就是才艺展示的一部分。等时辰差不多了,宫妃们才会起身离去,这临时考核才算告终。
展翅翩飞的蝴蝶似乎吸足了蜜,单薄华丽的翅膀轻轻一颤,屏风那边传来嬷嬷高亢的召集声。澜沛的目光恍惚了一瞬,那只飞向自由的蝶影又变成了屏风上针脚细密的花样。
外间传来秀女们细碎的议论和窸窣的更衣声,她轻轻地叹口气,起身对着镜子穿戴整齐,踏出了这间优待的双人间“牢笼”。
昨日嬷嬷就已告知过,今日要带着秀女们去英华殿礼佛,院子里已经零零散散地站了不少人,澜沛目光简单一扫,与那位佟佳秀女的视线不经意间对上,两人都面带得体的微笑,心照不宣地微微颔首,随后便各自移开了目光。
真是受够了,这种上个厕所撞见人都要不紧不慢打招呼的优雅。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规矩地垂下眼眸,然后……开始放空。
倒也不是真的放空,她只是在脑子里捋了一遍待会儿礼佛的流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到处都是各位“考官”的眼线,这算是她进宫来除了偶尔在御花园放风之外的第一次大型集体活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不过该说不说,宫里规矩森严也有一点好处。澜沛跟随队伍走出储秀宫,这集体活动没人敢因为各种理由姗姗来迟,不像在现代,办个活动总会有一堆突发状况,特别是学校活动,说好的八点开始,八点半人能齐就谢天谢地了。
秀女们在嬷嬷的带领下整齐划一地踏过长泰门,澜沛在心里默默地记着路。这里应该是西二长街,过了螽斯门往右拐是嘉祉门……门槛还是挺高的,毕竟这时候为了骑自行车锯门槛的溥仪还没出生。
正想着呢,前方不知道是谁“哎呀”了一声,澜沛抬眼望去,一个端着针线箩筐的小宫女似乎被什么绊倒在地,彩色的线轴从筐里滚落,四散开来,有几个正好向着秀女队伍这边骨碌过来。路过澜沛脚边时,她自然地弯腰拾起,经过那小宫女便轻轻地放回了箩筐里。
她什么也没有说,连脚下的步伐都半点没乱,就好像只是拂去了身上灰尘一般,随着队伍远去了。
那一袭穿着与周围秀女一般无二的纤细身影,梳着统一的小两把头,身姿挺拔,踩着小花盆底的步伐平稳优雅,踏过门槛时因角度而露出的精致侧脸,尽数收进了崇禧门旁的天青色常服的男子眼中。
何玉柱站在他身后,安静地仿佛不存在一样。直到前方传来冷硬如金石般的“走吧”,何玉柱才悄悄抬眼,瞟了一眼主子的脸色又垂下头去。
他记得那位姑娘,这几日跟着爷来翊坤宫请安,时不时能听到宜妃娘娘提一句都统齐世家的姑娘不错,那话里的意思,他这个太监都听得明明白白。九爷身边一直没个嫡福晋,娘娘怕是相中了这位董鄂氏。
何玉柱是九爷身边最心腹的太监,看面相不过十八九,却已经透着一股不同于常人的精明劲儿。比起姚子孝的“文”和李大成的“武”,何玉柱经手的几乎都是主子身边最机密的事务,从宫里到宫外,从日常到九爷如今已经初见规模的商业版图,没一件不是他亲自去办的,他也几乎从不失手。而谈及对主子心思的揣摩,他也是最权威的。
女人而已。何玉柱眼里毫无波澜,在他这位主子心中,哪怕是目前府里据说最得宠的完颜侧福晋,也不过是个暖床的玩意儿。
之后的几天何玉柱几乎忘了这位董鄂氏,什么得宠的侧福晋、未来的嫡福晋,他的眼里,只看得见主子看得见的,只听得到主子需要听到的。
这天,他照常跟随在九爷身后去翊坤宫请安,他家主子平日除了经商,就爱琢磨些西洋玩意儿。何玉柱看不懂那弯弯绕绕的西洋字,不过他怀里抱着的西洋钟倒是有几分意思,这是九爷特意寻来孝敬宜妃供她赏玩的。西洋钟被端端正正地交给翊坤宫的大宫女海棠,何玉柱躬身准备退下时,九爷正端着茶盏坐在下首,听宜妃娘娘赏析秀女抄录的经书。
“老九,你瞧瞧,这批秀女里面倒不全是些庸脂俗粉,”宜妃脸上带着满意的笑,戴着指甲套的手示意福嬷嬷,那一沓装订好的纸张被呈到九爷面前,“这字看着倒也有几分真才实学。”
“额娘的眼光自然是好的。”他对秀女不秀女的没兴趣,有这闲工夫不如多看两页账本,宜妃让他看,意思意思翻翻就差不多了。以康熙对皇子们的培养,女人们写的字压根入不了他的眼。
大多都是常见的馆阁体和董字,还有那么几张娟秀的簪花小楷,他面无表情地翻了几张很快就失了兴趣,正要将那一沓纸还给宜妃,骨节分明的手掌微微一顿。
那是一手极其挺拔清隽的柳体字,笔法清刚雅正,力道遒劲,筋骨峭拔,将柳体字“中宫收紧,四维开张”的精髓掌握得极其标准到位,只从这幅字,便能窥见其劲竹迎风般坚韧的品性,和几分跃然纸上的英气。
宜妃注意到儿子的神色,端起茶盏掩去了唇边意味深长的笑,福嬷嬷是侍奉她多年的老人,自是心领神会,轻声开口:“奴才记得,这应是齐世大人家格格的字。娘娘方才也说,这一手是秀女里独一份的风骨清爽呢。”
又是那位董鄂氏?娘娘倒是真中意她。何玉柱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退至殿外。
又过了几日,何玉柱在书房正伺候主子笔墨,姚子孝送进来一摞典籍:“爷,这是宫里新校对的本子,万岁爷让送到各位爷府上的。”
何玉柱研墨的手都没停,这类御赐或者下发的书籍,多半是让府中书吏略翻一翻便归档了事。他眼角余光瞥见主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信手拿起最上面一册。
书页间是工整的满文词条,空白处朱笔的校勘一丝不苟,字迹工整清晰,对一处满文词条释义的补充十分精准,可见其功底深厚,见解亦是有独到之处。那一手字笔锋如刀,与前几日在翊坤宫所见的柳体一般无二。
九爷目光微微一凝,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行朱批,“这校书的人,倒是有点意思。是哪一房送来的?”
姚子孝忙躬身回话:“回爷的话,是直接从内务府取来的,不过奴才听闻,几位娘娘曾让秀女们帮着初校过。”
秀女。
这两个字像是有什么魔力一样,书房内的气氛沉了下来,何玉柱磨墨的手停住了,他悄悄躬身退到了书案一侧,垂着眸不敢打量主子脸色。
他七八岁时被宜妃娘娘挑中,打小就陪在九爷身边,自认为是最了解主子的人。但此刻,连他都摸不清这位爷在想什么。
姚子孝在一旁丢来一个询问的眼神,被他不着痕迹地摇头止住。
“何玉柱。”九爷忽然开口,视线仍然落在书页上。
“奴才在。”
“去查查,”他轻轻合上书页,语气依旧古井无波,像是在吩咐最寻常不过的差事,“这批次送出来的书,经了谁的手,又是怎么个章程。”
“嗻。”
何玉柱利落地打了一个千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九爷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一道光透过窗缝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出一抹冷硬的弧度。
这一次,或许额娘的眼光,倒真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