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翊坤永驻 她的当年今 ...
-
澜沛上一次来到翊坤宫,是在三百年后。
彼时她还是个游客,在天安门广场排了好长好长的安检队伍,门票走的是学生价。穿过午门的检票口,就是故宫最宽敞的三大殿。她记得当时还为了先去乾清宫还是先去慈宁宫纠结了一下,最后为了不走重复路线先去了慈宁宫,然后才借路西六宫绕到了乾清宫。
翊坤宫就是当时绕路去的唯一一个宫室。
当时的匾额字迹已经十分模糊,油漆剥落。正殿前的台阶围着栏杆,廊柱上的雕画罩着亚克力透明保护罩,彩画早已失了原本的色彩,仅剩下一片灰白。在北京雾霾的天气里,显得寂寥又古旧,仿佛一切都在日月更迭中消散,仅余沉默。
正殿大门紧闭,游客们把手机贴上后世维护的透明玻璃,或者用手挡着光,试图用肉眼看清里面的陈设。
她当时拍了几张照片,听周围的人说了一句“这院子好小”。
这一次不一样,门是开着的。一个穿着青绿色的宫女正站在屏门里面,脚步稳健,福身的分寸标准得像是用尺量过:“给格格请安,奴婢是翊坤宫的掌事宫女海棠。”
“姐姐快请起。”
澜沛不敢怠慢,忙伸手虚扶了一下,海棠顺势站直身子,笑容得体地引着她往东偏殿走,“娘娘这两日还念叨着格格,早早就吩咐奴婢们把偏殿收拾妥当,就等着格格住进来呢。”
东偏殿?澜沛暗自咂舌,她这是一跃从双人宿舍升级标准套间了啊:“有劳姐姐费心,倒是叫娘娘惦记了,稍后澜沛自当亲向娘娘谢恩。”
“格格客气,这边请。”
东偏殿延洪殿面阔三间,比起正殿自然是小了一圈,但窗明几净,殿内陈设妥当。正中的明间摆着紫檀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北次间铺着银红洒花的被褥,窗下还有一张美人榻,方便她闲时小憩。南次间设了书案,又附了琴架,博古架上摆着几样瓷器,还有一座自鸣钟。
整座偏殿既不过于富贵,也不显得寒酸,甚至考虑到她的喜好和兴趣,分明是用了心思的。
澜沛稍作安顿,便随着海棠前去拜见宜妃。
宜妃郭络罗氏,康熙朝有名的宠妃。穿越前,她对宜妃的概念不过是败者的生母,在康熙驾崩后被雍正专门下旨斥责,原文她不记得了,总之是说宜妃无礼的意思。后来雍乾两朝追封太嫔也都将她排除在外。
但她也知道,康熙出征噶尔丹的时候,也常常命人向翊坤宫书信报平安,还特意捎带了当地特产。齐世那几年随帝王出征,回来后被她缠着讲战场上的事,曾因此感叹翊坤宫当真是宫里最得圣心的地方。
候在正殿前等海棠进去通报的工夫,澜沛悄悄抬眼,记忆中的灰白与此刻蓝底金字的匾额渐渐重合,满汉双语的“翊坤宫”三个大字,鲜亮得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格格,娘娘请您进去。”
澜沛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当当地踏上汉白玉台阶,跟在海棠身后迈过门槛。
没进来之前她以为五间和三间只是数字的差距,实际上进来后才意识到正殿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她不敢乱看,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主位上宝蓝色的裙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跪下去了:“奴婢给宜妃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起来吧,”宜妃的声音清亮利落,但又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上前来让本宫瞧瞧。”
“上前来”这个指令在宫里比较灵活。澜沛酝酿了一下,顺从地起身走近几步,在距离宜妃约两三尺的距离停下,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规矩地停在宜妃前襟以下。但方才飞速扫了一眼,足够她看清楚这位宠妃的容貌。
宜妃比她想象中要年轻,保养得宜四个字用在这里有些差强人意,因为方才那一眼她是真的看不出这位宠妃竟然已是不惑之年。她悄悄留意了下,宜妃生得一双凤眸,眼尾上挑,细纹不深,眼底透着精明。靠在引枕上的姿态慵懒随意,唇角漾着一抹久居高位的笑,那是被切实宠爱了多年的底气。宜妃并非传统意义上祸国殃民的宠妃长相,但自带的气场已经将满头珠翠与周身华贵稳稳压住。
王熙凤。
她被自己跳跃的思维逗得差点没绷住表面的低眉顺眼,以至于那只戴着护甲的手伸过来时,澜沛脑子懵了一下。
干嘛?娘娘要握手?不、不对,肯定不是握手,这年代谁握手啊。
澜沛迟疑了两息,谨慎地抬起手,护甲冰凉的触感从指间传来,她感觉到宜妃微微收拢了指尖,带着细微的薄茧,顺着她的力道又挪近了两步。这次是真的够近,近到她能闻到宜妃身上淡淡的香气,有点甜,又有点凉,她刚才进殿就闻到了,但没这么清晰。
是沉香吗?又好像有一丝没见过的气味。她脑子里胡乱想了一下,董鄂夫人教过她怎么品香,但她只停留在分辨得出味道的层次,然后似是而非地拽上两句搭边儿的典故。
“模样真是标致,上次殿选远远看了一眼,近看倒是更添了几分颜色,”宜妃似乎看出了她的拘谨,笑容明显比刚才真了几分,“别紧张,本宫又不会吃了你。海棠——”她话音顿了一下,海棠机灵地搬过来一张绣墩。
“坐吧,不必拘束。”
不必拘束的澜沛坐下时,只敢沾了绣墩的一半。宜妃还拉着她的手,导致她浑身都拧着劲儿,还得恭恭敬敬谢恩:“谢娘娘。”
“方才听海棠说,已经带你去偏殿安置过了,如何?可还合心?”
“娘娘折煞奴婢,偏殿一切都好,娘娘费心了。”
宜妃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轻拍了拍她的手,“齐世虽是个武将,倒是把你教得知书达理的。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在储秀宫住了这些日子,怕是住不惯吧。”
是住不惯啊,但我敢说吗?澜沛感觉刚进来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脸已经要笑僵了:“回娘娘的话,储秀宫人多热闹。至于平日……奴婢在家时阿玛管得严,不过是看书临帖,打发时间罢了。”
“本宫记得,上次储秀宫呈上的经书里也有你一份,”宜妃接过海棠奉上的茶盏,撇了撇茶沫,“这茶是月前皇上赏的,你也尝尝。”
果然!澜沛还在高兴终于不用和宜妃继续拉着手装没感觉的木头,就被砸下来的这句话印证了之前的猜想。
她双手从海棠处接过茶盏,端起浅嗅了一下,一股不同于寻常绿茶的花果香迎面而来。澜沛眼睛一亮,这好像……是碧螺春?!
打她穿越以来,实实在在学透了的东西,不是琴也不是骑射,是品茶。这东西在生活中太频繁了,频繁到就算不用心学,天天喝也能喝出门道来。而且前两年她才听阿玛说过,康熙帝南巡的时候赐名了一款新的御赐茶,但只说了大概。还是她自己联系后世的史料记载,才确认了这一名茶的诞生。
碧螺春的采茶时段刚好是春分前后,刚刚上贡给宫里,康熙转头就赏了宜妃。澜沛小口啜饮茶汤时,也被这甘甜香醇的口感惊艳到,太香了,又很清爽,甚至连最后的回甘都刚刚好。
她偷偷瞄了一眼宜妃,真切意识到,之前什么文献什么记载、什么道听途说,都不如这一刻来得清晰明了。
宜妃又同她随意问了几个问题,左不过还是些上位者表面上的闲话家常,才放了澜沛去休息:“你就尽管在翊坤宫住下,有什么事找海棠、或者福嬷嬷……本宫差点忘了,海棠,人挑好了吗?”
海棠在她身侧微微躬身,和宜妃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语,“回娘娘,都安排妥当了。”
宫里人就这么喜欢说话说一半吗?比“且听下回分解”还吊人胃口。澜沛又喝了口这价值千金的茶汤,在心里暗自腹诽。
等她终于熬过这段“婆媳初见”回了偏殿,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海棠又从门口踏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浅蓝色宫女服的小姑娘:“格格,这是曲莲,往后就由她贴身伺候格格了。”
“给格格请安,格格金安。”小姑娘行礼姿势标准,二话不说跪得干脆利落。
澜沛在董鄂府被玉竹伺候了七年,至今也没习惯这种说跪就跪的主子待遇。她想去扶曲莲又觉得在海棠面前太显眼,手脚别扭得不像自己的,声音还维持着应有的沉稳,“……起来吧。”
海棠退下后,澜沛紧绷的肩头稍稍松懈了几分,她刚想放松地瘫在美人榻上,瞥到恭谨侍立的小宫女时,该死的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她有点受不了这种只能听到彼此呼吸的沉默,但是又不知道能开口讲什么。毕竟从前在府里,都是玉竹像个小鸟似的围着她叽叽喳喳,从厨房有婆子今天拌了两句嘴,能说到外城新开张的绿豆糕有多好吃。
曲莲年纪不大,约摸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秀,手脚很轻,看着就是个稳重性子。她似乎看出新主子的不自在,极有眼色地斟了杯热茶,然后恭谨地端到澜沛面前:“格格,小心烫。”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澜沛尽量将语气保持在一个温和又不失主子威严的层次间,前者是因为她并不擅长使唤生人,后者是因为在宫里又不能显得太卑躬屈膝、低三下四。
“是,格格,奴婢就在外面,有什么事您唤奴婢一声就是了。”
曲莲前脚刚出了殿门,后脚澜沛就倒下了。
这美人榻比储秀宫的炕舒服太多了吧!
她没什么形象地躺在榻上,如今已过了立夏,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格,能听到偶尔一两声的虫鸣,夹杂着院子里,宫女太监来来去去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不像后世日限三万的游客,人挤人人踩人,这里安静、平和,又没什么人气儿。
她还是觉得翊坤宫很小,小到装下了许多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