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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入朱门 看起来越优 ...

  •   康熙四十年春初,浩浩荡荡的八旗选秀开始了。

      澜沛的名字在她十三岁时便已经报选。参选前一天,整个府里上上下下就已经开始忙碌,澜沛被迫在董鄂夫妇面前把礼仪都走了一遍,齐世还想了几个“面试考题”,澜沛都一一应对了。她知道,阿玛不是为了让她出挑中选,而是为了让她别紧张到出岔子,万一哪句话说错了牵连自身,撂牌子和惹圣怒撂牌子毕竟是两回事儿。

      澜沛看着夫妇俩脸上的表情在“我女儿真优秀”和“我女儿最好不要中选”之间交织变换,默默垂眸掩去了那点自嘲的笑意。

      夫妇俩在担心她被皇帝选中,澜沛在担心被皇帝指给那个瘟神,一家人的心果然没往一处使啊。

      隔天,澜沛早早起身,洗漱净面,换上一身符合规制的崭新旗装,梳着标准的小两把头,玉竹显然也被叮嘱过,只是用简单的绒花和素银簪点缀,不显寡淡,反而衬得她容貌越发清丽。镜中的少女肌肤细腻白皙,一双杏眼灵动清澈,眼波流转间自带着一股明媚风情。年幼时的婴儿肥已经褪去,她只是往那儿一站,挺拔的身姿端庄沉静,苦学七年所受的熏陶,在行止间自然地流露出来。

      董鄂夫人红了眼眶,却又不敢真的落泪,只能握着她的手一再地重复着“在宫里不比在家”“小心行事”“莫要冲动”。

      “额娘放心,女儿省得。”她轻轻地反握住母亲的手,随即松开,她目光越过董鄂夫人的肩,对上了齐世隐含担忧的目光,她读懂了老武将的未尽之言。

      她这一去,不仅仅是一个正红旗满洲的秀女,而是董鄂一族的荣光,以及父女俩心知肚明的、那位帝王即将到来的拉拢与安抚的手段。

      马车早已备好,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七年的府邸,挺直了脊背,踏上了那条七年前就已知晓的未来。车帘放下,掩去了父母湿润牵念的凝望,掩去了市井的喧嚣,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碾过,沿着既定的路线驶向红墙黄瓦的紫禁城,渐渐与命运严丝合缝。

      参选的秀女人数众多,因此是按照家世官职分批进行最初的筛选,齐世高居从一品,澜沛自然是最早的一批。抵达神武门的时候已经停放了不少车辆,秀女们按序下车,在内监的带领下排成队列,放眼望去,尽是正值青春大好年华的少女们,环肥燕瘦,各有风姿。

      这些风华正茂的姑娘们,即将成为这紫禁城中的笼中雀、几十年后的一缕芳魂。她想到了现代电视剧的一句台词:紫禁城的风水养人,定不让你玉减香消。

      澜沛压下想要冷笑的冲动,规矩地垂下眼,跟着引路太监也成为了这冗长队伍的一员。紫禁城的门打开又合上,宫墙将天空切割成四四方方的模样,脚下的宫道漫长寂静,只听得见钗环碰撞的清脆和衣角摩挲声。初选比想象中的要快,验过正身后秀女们按照所在旗籍和年龄顺序,五六个人站成一排,由太监引导带到顺贞门的露天广场,也就是御花园外,等候最初的筛选。

      这是选秀的规矩,也是宫廷内外有别的等级秩序体现,被记名的便会踏入那葱郁的御花园,前往后宫。撂牌子的连紫禁城都没机会进去,最大程度减少了外人对宫廷的窥探,以及保证了后宫的安全与清静。

      一拨儿一拨儿的秀女走上前,立而不跪,话都不用说,连请安都不必,就决定了每个人的归处,被留下的极少,撂牌子的才是大多数。澜沛能感受到周围隐晦的打量,她只作不知,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装哑巴,直到唱名太监念到她才随着队伍上前。

      走动间她极快地用余光瞟了一眼,最高处临时设立的座位上没看到那明黄色的衣袍,想来那位康熙帝并未亲自到场。没见到这活得最久的皇帝,她心里有点遗憾,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她可不想一来就直面这紫禁城的大老板。

      在指定的砖地上站定,没有屋檐的遮挡,她能感觉到有几道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住,细细地掠过她的容貌、身段,就像是在评估一件东西的感觉让她浑身不适,却又只能挺直了腰背,装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不过片刻,太监便高声宣布了她的去留:“正红旗满洲都统齐世之女董鄂澜沛,留牌子!”

      意料之中,却仍让她心底一紧,又近了,离那最终的结局。她面上不显,恭敬地行礼,退到了记名的队列中。

      初选过后,待选的秀女们被安排在储秀宫住下,澜沛被分到了东配殿。进门前她就有预感,她是见识过现代真正独立大房子的,储秀宫的地界可算不上多大,又住进了几十个秀女,该不会是大通铺吧?

      果不其然,等她抱着小包袱踏进厢房,被眼前的通铺大炕惊呆了。虽然在董鄂府也是睡炕居多,但宽敞的单人间沦落到通铺,这居住条件真是直线型下降,甚至都不如大学宿舍。

      澜沛心里波涛汹涌地吐槽,表面上仍然是那个不动声色的优雅闺秀,她正准备占据一个靠墙的位置,引路的嬷嬷客气地将她请进了隔壁。

      “董鄂格格,这边请。”

      哦,原来还没到我宿舍呢。她心态颇好,觉得接下来哪怕看到十人通铺都不会惊讶了。

      澜沛随着嬷嬷迈进落地花罩隔出来的一个小里间,里面并不是她预想的十人通铺,虽然也有一张炕,却只设了两个铺位。嬷嬷指着里侧相对更整洁的床位,铺盖也明显更厚实些:“格格,您睡这儿,与您同住的是另一位都统府的格格,也是个喜静的。”

      这就是家世的力量吗!连睡觉都能分到个双人炕!

      澜沛满意了。

      说不介意通铺是假的,现代八人寝都住过,在公共澡堂里也不是没搓过澡打过奶。但是穿过来这七年真是应了那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个人睡惯了,她倒不怕谁睡觉不老实半夜莫名其妙挨一脚踹,抗拒的是聚在一处连个独立隐私空间都没有的不自在。这些秀女虽不见得个个都是人精,但一言一行都要被观察被议论也太折磨人了。

      初入宫闱的澜沛,第一次体会到了权和地位的优待,她开始理解为什么会发生九子夺嫡了,皇帝睡的炕肯定也是这宫里最好最舒服最暖和的炕,说来说去这争龙椅其实就是争炕啊!这偌大的紫禁城其实就是个巨大的火炕啊!

      “皇上请上坐”变成了“皇上请上炕”,一想到这里澜沛真的是死死咬住了两腮里面的肉,才让自己不至于当场笑出来。

      不行了,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真的要憋不住了,她可不想成为这紫禁城第一个笑死的秀女。

      入住的笑料很快就在枯燥又乏味的日子里被遗忘,秀女们由宫里的老嬷嬷教导礼仪和规矩,天不亮就要起身,梳洗打扮后便在储秀宫正殿听嬷嬷讲那些令人犯困的封建产物。心里虽然这样“大不敬”,但澜沛可不敢真的打哈欠,抱怨归抱怨,以后能不能活下去可是全指着能不能记住这些规矩了。

      理论知识结束,就开始按照嬷嬷的示范,一遍遍重复行走、坐立、下跪、叩首等一系列的实践操作。得益于那七年在董鄂府的训练,澜沛上手极快,本来齐世就是按照最顶级的满洲贵女培养她的,如今宫里这些规矩礼仪不过是更精细了些。她行止端庄,步履从容,又总是一副不骄不躁,荣辱不惊的样子,很快就在一众秀女中脱颖而出,嬷嬷们对她也总是能多出几分和善。

      闲暇之余,她站在廊下望向宫墙外遥远的天,偶尔也能听到些窃窃私语。

      “瞧,那位董鄂氏,听说是都统齐世大人的千金……”

      “家世好,又生得那般好颜色,怕是志在必得吧。”

      “谁知道呢,她似乎从不与人亲近,总是独来独往的。”

      “那般出挑倒也难免,听闻昨儿个贵妃家的侄女去寻她说话,也是这么不咸不淡的……”

      “哟,那位佟佳氏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呢……”

      后面的话题便是议论那位佟佳氏的了。

      事实上澜沛还没那么蠢,昨日确实与那位佟佳氏闲话两句,那姑娘长得拔尖,家世也好,又是贵妃的侄女,性子不可避免地有些争强好胜,说是来寻她说话,实际上是来“打探敌情”的。多亏她这些日子经营的“淡泊名利”和“不争不抢”的名声,她既不过分殷勤,也不显得孤僻,两人心知肚明地彼此应付两句,也算是比较和平地散了。谁知这事儿传到这些秀女嘴里,倒成了她性子高傲、不欲与人多言,连贵妃侄女的面子都不给。

      神经病啊!这么会做阅读理解,有本事上现代高考去啊!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秀女们八成都是冲着皇帝的后宫去的,虽说现在康熙帝儿子一大堆,总有人不妄想着母凭子贵一下。况且那位皇帝正值壮年,前几年还能亲征噶尔丹,万一就走了运一飞冲天享尽荣华富贵。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冲着未成婚的皇子阿哥、各宗室指婚去的。但不管目标是谁,秀女们长相其实是次要,家世和表现才是决定性要素。澜沛模样家世均是上等,规矩又学得好,周身气度也不差,对其他秀女而言,她就是个大威胁。澜沛总不能跟她们解释,说自己既不想选入后宫也不想被指婚给皇子吧。那她就真的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稳了。

      况且……

      澜沛的目光轻飘飘地从墙根底下目不斜视的精奇嬷嬷身上掠过,再不经意地收回视线重新专注在眼前的花草上,仿佛刚才只是她兴起的随意一瞥。

      那些嬷嬷可不是杵在那里纯站岗的,她们是这宫里上位人的眼线,秀女的才艺、心性、一言一行都会被如实禀报,等到之后的复选就会毫不留情地筛掉。澜沛倒也想过表现得差一点,只是她阿玛请了先生精心教养她七年,这事儿不敢说人尽皆知,但在该知道的人面前压根就瞒不住,她表现得越好才越稳妥,越像个出挑但无趣的满洲闺秀,才越不叫人怀疑。

      这什么反向藏拙的鬼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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