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而来（清穿）》一痕青

3、一曲惊弦 不属于这个

　　康熙三十九年，这已经是澜沛在这里生活的第八年，已然从一个七岁的雪团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十四岁少女。放在现代也还是个念初中的学生，青春活力、且没有被社会毒打的年纪。

　　但在这里，通过那七年专业一对一课程的培养，她如今是一个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标准满洲闺秀。宫里已经流出消息，皇帝有意在明年春初举办八旗选秀，正红旗出身的澜沛自然是其中之一，她很快就要凭借一己之身冲进皇宫，以古代选秀的方式光宗耀祖。

　　齐世倒不是很在意女儿是否中选，以他的官职和功劳已经不需要卖女求荣了。他膝下有儿有女，儿子在朝为官，女儿若能嫁入皇家自然是无比光荣，但若能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儿郎，后半生安安稳稳，也是美事一桩。当初要澜沛学那些个技能傍身，也不过是为了避免来日出嫁什么都不会被夫家瞧不起。

　　如此，董鄂府上下虽有为了选秀一事稍作准备，却并没有多少繁忙之态，除了平日照常的功课，澜沛倒是得了不少闲暇。

　　现下她便倚在软塌上，手里拿着打发时间的话本，心思却全然不在上头。

　　她穿越前是个历史专业的大学生，大学四年大小论文不断，秦汉唐宋元明五代十国写了个遍，毕业论文选题这才排到了清，选了著名的九子夺嫡时期。写过毕业论文的都知道，那查重堪称缺德，为了毕业她熬夜查资料查得头都秃了，她甚至还记得穿越前一天读史料读疯了在看《甄嬛传》。

　　等她再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嗯……这个问题想了七年，她也没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穿成董鄂氏。

　　想不通就想点想得通的，澜沛腿坐得有点麻，换了个姿势。

　　康熙三十九年。

　　她认真地回忆了一下，非常骄傲地发现，她竟然真的不是个过目不忘的高速运算脑！除了基本的大事件，她已经完全不记得《清史稿》记载的圣祖三十九年有什么事儿了。

　　不过能肯定的是，这时候索额图尚未倒台，目前太子胤礽的位子还算牢固，九子夺嫡还有个好几年，暂时用不着操心这个，她现在需要好好盘算的是明年选秀的事儿。也不知道那位毒蛇九是何时成婚的，大约估摸一下，说不准就是明年选秀的时候被康熙大手一挥指过去了？

　　这么一想澜沛觉得人生可真是让人想翻白眼，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她就要嫁人了？嫁一个妻妾成群从未谋面最后还夺嫡失败的皇子？

　　＊。（一种植物）

　　一想到这澜沛可就坐不住了，她如今已经学成了，也不必再请先生来家里，平时自己勤快些就行。董鄂夫妇俩一个忙事业，一个忙家务，那些兄弟姐妹关系又一般，独留她一个闲人在这儿晃来晃去，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立马把玉竹唤进来，玉竹一听要溜出府连连摇头。她家小姐小时候上房揭瓦下水摸鱼，就没有她不敢做的，好不容易这几年老实了，现在又奇思妙想憋出大招来，还是在来年选秀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时候，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这不是要她小丫头的命吗。

　　澜沛可不管这些，好说歹说才劝动玉竹，或者说强拉硬拽。两个小丫头换了普通汉人的衣裳，揣上点碎银，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直往京城最热闹的大街去了。

　　玉竹见她家小姐只是逛逛小摊子，并没有进一步出格的行为，这才悄悄放下心来，也逐渐被有趣的小玩意儿吸引了目光。两个小姑娘一路上嘻嘻哈哈的，倒也没几个行人注意到她们。

　　玉竹手里拿着几样从摊位上买来的新鲜小玩意儿和两串糖葫芦，一边跟着澜沛盯着路边眼睛发亮，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小姐，咱们出来有些时辰了，是不是该回去了？要是被老爷夫人发现，府里肯定要翻天了。”

　　“急什么，再看看。”澜沛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前方有一座两层的阁楼，有不少人聚集在门口处，热热闹闹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澜沛心生好奇，拉着玉竹嗖地一下就钻进了最前排，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将阁楼前的情况一览无余。

　　阁楼前搭起高大的木台，最中央放置了一张古琴，此时正有一位年轻姑娘在上面抚弦轻弹。澜沛好奇地问了身边的路人，这才得知原来是这家琴行新得了张上等琴，掌柜以此琴为彩头，设下琴赛，凭技艺高低决定归属。

　　澜沛登时就有些技痒，但她知道，没有平白无故得来的好处，即便真是技高一筹夺魁，这背后怕是少不得麻烦。玉竹没那么多心眼儿，觉得平日里自家小姐抚琴时简直是伯牙在世，一个劲儿怂恿着澜沛让她也上去试试。

　　澜沛瞪她：“这会子你倒是不催着我回府了。”

　　小丫头心虚地嘿嘿一笑。

　　俩人在这儿旁观了半晌，虽也有人琴艺高超，但显然并没有打动掌柜的心，更何况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仍源源不断地有新的高手冒出来与之一争高下。

　　如此，便有不少人质疑，掌柜是否当真有张好琴，还是说在这里诓人玩儿，怕不是满嘴胡诌为自己招揽生意呢。

　　掌柜不急不恼，却让人把彩头抬了上来，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道冗长的低吟，懂行情的一听便知，这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见状澜沛也有些心动了，这七年她在音律上花的心思也不少，方才登台之人多得是指法复杂、乐声动人的，但掌柜的一个都没看上眼，难不成真是钟子期在等伯牙？或是伯牙在等一个钟子期？她倒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天赋异禀和幸运，她只是对那张琴有兴趣，好的东西，谁都想争一争嘛。

　　况且，往日总觉得像是在弹别人的故事，她望着那张琴，那像是一个令她蠢蠢欲动的邀请，邀请她暂且忘记做了这么久的董鄂格格。灵魂里那点被压抑许久的疯狂，在这一刻盈满了少女灵动的眼眸。

　　思及此处，她把手里的东西一并塞给了玉竹，兴致勃勃地踏上木台，扬高了少女清越的音色：“我来试试！”

　　论技法，澜沛毫不逊色方才几位，论曲谱，身为穿越者的她可是占着极大的便宜。

　　她琢磨了一下，心中渐渐有了选择。她试了下琴音调好弦，深吸一口气，纤细的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乐声自她手中倾泻而出，如同推开了一扇尘封的大门。

　　那旋律仿佛是来自悠远的千年以前，眉眼含笑的女子，衣袂飘飘，在山巅之间翩然起舞，那是她向着她心爱的人，浓烈又汹涌的认定。又仿佛是梦中人的低语，诉说着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吟诵着漫长又寂静的等待。转折顿挫处，沙场拼搏间，誓言的落空，命运弄人的哀愁，带领着人洞悉了一段悲悯的绝唱。

　　余音绕梁，三日未绝。

　　若有其他的穿越者在场，一听便知这是后世颇为出名的，寓意等待与宿命的曲目——《美丽的神话》。

　　一曲毕了，澜沛冲着众人微微一笑：“献丑了。”

　　“呀这曲子从未听过，真是特别得很。”

　　“怪了，技法好像不难，可这韵味，直往人心里钻”

　　澜沛并不得意，她的目光停在了仍旧不动声色的掌柜身上，想来自己这一曲也不曾打动他，心底虽有些遗憾，好在早有准备，便起身准备下台。

　　“姑娘留步。”

　　澜沛脚步顿住，转头望去，一个衣着布料明显富贵些的小少年走了过来，向她微微躬身：“这位姑娘琴音独特，我家主子请您上楼喝杯茶。”

　　麻烦果然来了。

　　澜沛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真是对不住，我就是一普普通通小姑娘，上来弹弹琴罢了，哪会品什么茶呢，只怕是辜负了你家主子的好意。”

　　她转过头指向玉竹：“我同我妹妹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这眼看着时辰也不早了，就不久留了，替我谢过你家主子。”

　　澜沛也不等这人反应，嗖地窜下台，嗖地拉着玉竹从人群中钻了出去，嗖地一路往府邸的方向跑回去。

　　玉竹手里抱着东西，被她拉得一步三颠，气儿都喘不匀了：“小、小姐，我们……跑……这么急，可是、可是出什么事了……？”

　　“莫声张，后面可能有人跟着，我们快些回府。”

　　等两人从后门进了府，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澜沛养尊处优，玉竹作为她的贴身丫头，可见也是十分缺乏锻炼的。她俩偷偷观望了一下，这才悄无声息地往院子的方向摸去。

　　“去哪儿了，玩得高兴吗？”刚摸进院门，一道极具威严的声音在院里响起，澜沛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董鄂夫妇一人一张太师椅坐在了院子中央，身前跪了一大堆的奴才嬷嬷。

　　懂了，穿越文必备的出门必抓包。

　　澜沛心底下快速思量着，这几年来她也算是摸清了这夫妇俩的性子，她额娘好糊弄，撒个娇服个软也就过去了。但齐世可不是靠走后门步入仕途的，这一套在他面前完全没用。她一咬牙，横了横心，直接走到最前面跪了下来。

　　“阿玛，额娘，我错了。”

　　齐世：？

　　他这个小女儿几年前突然安分了下来，乖乖地学东西，也没再闯什么祸，他以为小丫头长大了、懂事了，也放宽了不少。但今天突然听下人说，澜沛带着玉竹偷跑出府，以他的心性城府都心头一紧，这不孝女该不是大逆不道，为了逃避选秀离家出走了吧！如今人回来了，又二话不说直接认错，齐世习惯性就心底一软。

　　老武将清了清嗓子，还是做出了一副威严的样子：“说吧，去哪儿了？”

　　澜沛老实交代：“只是带着玉竹在街上逛了逛，不敢去旁的地方。”

　　“不好好在家里待着，为什么要偷跑出去？”

　　既然你问了，那我就要开演了。

　　澜沛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女儿想着，再过一年就要进宫了，选不上便罢了，若是选上了……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出去见一见外头的世界了。”

　　她倒不是全装，这话真一半假一半。在董鄂府里虽然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憋得她难受，毕竟规矩少，偶尔也能骑骑马，董鄂夫妇是真心疼她，身边又有玉竹精心伺候，澜沛很难不堕落。等将来进了宫，自己打理生活倒不算什么，问题是那有个瘟神在既定的历史轨迹上等着她啊！

　　一想到这里澜沛感觉自己的假哭要变成真哭了。

　　这一招果然有用，齐世也被触及了父女将要分离之痛，面色松动了几分，一旁的董鄂夫人闻言更是泪眼朦胧，用手帕轻点了点眼角。

　　“……也罢，既回来了，便在家里安心待选吧。”齐世也再说不出什么了，沉默片刻站起身，拍了拍澜沛的肩，老武将离开的步伐沉重又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