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七载磨剑 她学的每一 ...
-
正值春季,院子里的桃花初开,现在这个时候没有雾霾,淡淡的花香萦绕,透过窗扇笼罩了这一座小院。
澜沛没什么形象地窝在软塌上,正捧着一卷记载着基本乐理知识的书,努力把这五音十二律刻在她七岁的脑子里。偶尔会起身走到古琴和古筝前摸索着弹上一个音节,培养自己“视唱练耳”的能力。
她虽然在现代没有系统地学过音乐,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现代音乐生的基本功,以及哆来咪七音与宫商角徵羽有其异曲同工之处,这些都大大方便了她学习音律的便捷性。
唯一不太方便的是澜沛古现代结合多了,有时候和先生对话,差点飚出来一个“哆”。
“格格的指法无可指摘,”教琴先生眼中的赞赏清晰可见,“学琴最忌心浮气躁,格格小小年纪能静下心来,倒是难得。”
“先生过誉。”澜沛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下午的棋艺课程氛围就没有这么师生和乐了,澜沛自以为凭着她高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才智,区区下棋不在话下。但事实证明,她真没这个走一步看三步的脑子,至少现在没有。教棋先生故意卖了个破绽,她大招闪现都交了个干净,看得先生连连蹙眉摇头,说她悟性稍欠,但澜沛发誓,她绝对看到先生脸上写的是“孺子不可教也”。
再晚些是学画的时辰,玉竹帮忙铺纸研磨,先生并未多言,只提笔蘸墨,手腕悬空,寥寥几笔,狭长清雅的兰跃于纸上,白纸墨兰,自有风骨。
澜沛看得眼睛都直了,她虽然不懂画,但她会看啊!先生这一手哪里是画形,分明是在画兰“不以无人而不芳”的气。
她收敛心神,学着先生的样子提笔。
一条歪歪扭扭的墨痕,不仅称不上是兰,说它是笔掉了不小心划的都有人信。
澜沛:“……”
先生倒是宽容,理解她年纪尚小控笔力道不够,耐心纠正她握笔的姿势和发力点,在一旁轻声提醒“轻了”或“重了”,即便澜沛失败了数次,在纸上洇开一团团不规则的墨迹也不恼。
澜沛深吸一口气,她确实有点挫败,但这点小打击并没有让她生出半途而废的心思。她想得开,刚学画要是就能画得栩栩如生,那她就是齐白石了。
她重新凝神,将全部心思都聚在这小小笔尖之上,眼中仿佛只有这手中笔、一方宣纸。
待她终于能画出一组还算顺眼的兰,虽然仍没有先生的飘逸美感,但至少线条流畅,看上去不再是莫名其妙的墨痕了。
“画,是修心的功夫,”先生这才上前,用笔杆虚点着她的画,“格格的力道勉强,但气韵不足。前人画兰,有‘一笔长,二笔短,三笔破凤眼’之说,格格的画少了‘转折’,兰叶迎风,亦有顿挫。”先生说着再次执笔示范,在叶梢处一个轻微的回锋,整片兰叶顿时犹如活了一般。
澜沛:我懂了我懂了,我脑子懂了手没懂。
玉竹重新铺开一张纸,澜沛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再次投入到了这片墨香的世界。一堂课下来,虽然宣纸上满是练习的痕迹,笔法稚嫩,没一个满意的成品,但明显有所进步,比她一开始那条墨痕是强上太多了。
送走先生,澜沛刚瘫在座椅上歇了口气,玉竹便抱着一摞字帖来了。
……生产队的驴都不这么用!原主绝对是累死的!绝对是!
抱怨归抱怨,她净了手,用了些陈嬷嬷送来的点心茶水填填肚子,唉声叹气地又开始临帖。
与棋画不同,书法是这个时代的必备生存技能,她在现代还算个本科高材生,在这里就是半文盲。简体字和繁体字差别很大,读书时可以连猜带蒙看个半懂,提笔书写错误百出,那她就完蛋了。一个满洲闺秀,将来还注定与皇权息息相关,书法,是她伪装自己、保护自己的基本要求。
当然,最噩梦的还在后头。
如果说认繁体字和繁体书法已经让她晕头转向,那满文的学习更是难如登天。
满语,在清初满洲贵族的日常生活中使用频率不低,于是澜沛穿越过来的最大危机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这天,齐世把她叫到书房,说要考校她的功课。澜沛虽然心里打鼓,但她并没有太担心,不会就直接说不会,反正原主不爱学习的人设已经立好了,短时间内没什么进益也是情有可原。况且凭着她现代人的一些知识储备和小聪明,应付个幼童的功课不是什么大问题。
齐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垂首的女儿,眼中含着一丝期许。他没有用汉语做任何铺垫,声音低沉、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开口就是一段天文般的音节。
这串音节传入她的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
是满语!他在说满语!他肯定在说满语!老天爷!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完了!我真完了!
肌肉记忆呢!本能反应呢!原主你真全带走了一点不给我留啊!
她手脚冰凉,垂眸藏住了那一点肉眼可见的惊骇和恐慌。这短短几息,在澜沛的感觉里,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行,要冷静,冷静下来。
她偷偷把手藏在袖子里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她眼泪瞬间就冒出来了,澜沛“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倔强和委屈的哭腔开口:“阿玛……我、我不想学满语……”
她在齐世发怒之前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女儿……女儿一听到满语,就想起之前怎么学都学不会,心里又怕又慌……脑子里嗡嗡响……”
“女儿怕极了,怕自己是个记不住根本的蠢材……怕丢了阿玛的脸,不配做董鄂家的格格!”
说完她便深深地低下头去,单薄弱小的肩膀因为哭泣而微微抽动。不是演戏,她是真的吓坏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将她笼罩在内。她怕自己会暴露,怕自己会被怀疑,哪怕这一切从一开始根本就不是她的本意。
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静得她甚至怀疑齐世都能听到她巨大的心跳声。澜沛连头也不敢抬,她怕一抬头就被齐世看穿了她的惊慌失措,看穿她压根不是他的女儿,她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盯着书案下的靴尖,等待最终的审判。
就这样过了许久,许久,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她听到了一声长长的、缓慢的叹息。那叹息里有失望,有挫败,有疲惫,也有一丝沉重的了然。
“……起来吧。”
澜沛有些踉跄地站起身,依然不敢抬头。
齐世的目光落在女儿小心翼翼的神色上,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从前,只当你年纪小,贪玩,性子野,却不知你心里……压着这么块大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这番话,是真心话,却也尽是泄气的话。我齐世的女儿,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才真是丢了我的脸。”
“打明儿起,《十二字头》从头学过。哪里不懂,来问我,或去问先生。”
“不许再躲,也不许再怕。满语,是我满洲根本,断不可废。记住了?”
这便是不计前嫌,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了。澜沛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恭敬回答:“是……女儿记住了,谨遵阿玛教诲。”
这一刻澜沛才终于意识到,她学的压根不是技能,是生存。
经此一事,澜沛再也不敢将这些课程当成随便学学的玩意儿了,满语她更是投入了最多的时间,不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争取做到样样精通,甚至女子必备的女红、还有管家看账的本事也不敢懈怠。在董鄂府还能凭借一点小聪明和父亲的宽容逃过一劫,将来若是在那些心眼堪比蜂巢的皇亲国戚面前露出一丝破绽,那就是自寻死路,万劫不复。
这些技艺和课程,犹如一根根无形的线,将她这三百年后自由灵魂死死地禁锢在董鄂格格的躯壳里。她开始习惯了步伐小而缓地行走,带着被严格规训过的优雅与温婉;习惯了开口前再三斟酌,在听他人说话时,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习惯了在心里嗤笑《女则》《女训》,身体却本能地记住了低眉顺眼的姿态。
如果说那些课程将她培养成一个堪称才女的大家闺秀,那这些无声无息的规矩与时光,正在抹杀掉她的灵魂,她的根。
直到那声响亮的马嘶,划破了董鄂格格日复一日、层层叠叠的茧。
满清以“国语骑射”为立国之本,齐世又是武将出身,绝不允许女儿是个连马都不会骑的笑话。
教习骑射的巴图师傅,身形魁梧,面容黝黑,周身散发着一种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气息。
在战场摸爬滚打的人来教她骑射?澜沛缩了缩脖子,心里有些打怵。
她并没有第一天就骑马实战,而是先学习如何亲近和喂养马匹,那匹据说很是温顺的母马打了个响鼻,就吓得澜沛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上马的时候更是考验,她踩着马镫,想学着电视剧的样子翻上去,结果臂力、腰腹力量都不够,脚一蹬,脚一落,她回到了原地。
澜沛:“……”
最后澜沛是被巴图托上去的,依靠小厮牵行熟悉节奏,马匹不安踱步都会让她瞬间僵直了脊背。这不是勇不勇敢的问题,这是人的生理本能。
“格格请放松,不要像根木头一样和马较劲。”巴图的声音浑厚,澜沛不用回头都能听出那看透生死的威严,她握着缰绳的手用力到发白,全身的肌肉紧绷到发出抗议,大腿根被磨得生疼,下马的时候走路都不听使唤了。
练习射箭的时候更是一个惨不忍睹。巴图递给她一副孩童初学专门使用的小弓,她牢记刚才巴图提到的要点,有学有样地迈开腿,与肩同宽,弓不算沉,光是举起来保持稳定就已经开始发酸了,那看似纤细的弓弦,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能勉强拉开一点,更甭说搭箭瞄准。她涨红了脸,手臂更是剧烈地哆嗦着,连保持着举起的姿势都无比困难。
等终于结束当天的骑射课,她回房就瘫在了床榻上,全身又酸又痛,大腿被磨得破了皮,手臂酸软,掌心也被弓弦勒得通红,握笔都有些困难,当天的字帖写得不堪入目,澜沛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压倒性的挫败感。
这样不行,巴图说的要点她全记住了,但她总不能做一个理论王者。澜沛把脸埋在枕头里,决定平时挤出点时间好好健身一下。腰腹不行就练腰腹,臂力不够就练臂力,她就不信拿不下这个骑射了!
下定了决心,澜沛便开始偷偷避开人运用些现代的健身方式,有时候是睡前在床榻上平板支撑,底下放着一本诗词在学平仄;有时候是在背满语时一手端着一方镇纸,模拟着现代举杠铃的姿势。后来她私底下又求了齐世,马不能牵回来骑,在院子里没事儿练练搭弓射箭总可以吧。
时间就这样在琴声、读书声、马蹄声和弓箭的呼啸声中缓缓流逝,澜沛再也没有去想过那个未来既定的结局,现在她全部的心思都投入到了每日枯燥又充实的课程中。就这样过了一年、两年……那个连马都上不去的小丫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可以稳稳当当地控着缰绳,催着马匹小跑、转向。那双连弓都拉不开的小手磨出了一层薄茧,手臂的线条开始变得流畅而富有力量,虽然仍做不到百发百中,但箭矢离弦的声音变得干脆响亮。
这天下午,十岁的澜沛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身下已经不再是那匹温顺的母马,而是换成了另一匹更矫健有力的骏马。她轻夹马腹,马蹄奔腾,她伏在马背上,与马匹的节奏合二为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从她身侧伴着风呼啸而过。
她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拉紧缰绳再瞄准,而是从背后抽出箭羽,张弓搭箭一气呵成,在颠簸的马背上动作流畅得惊人。
“嗖——!”
箭矢凌厉地划破空气,精准地钉中了五十步外箭靶的红心,箭尾的白羽因巨大的力道而嗡嗡作响。澜沛勒住马,微微喘息着,阳光勾勒着她挺拔的脊背和稚嫩的侧脸,眼神清亮,带着一丝明媚的畅快。
她不是那个循规蹈矩的满洲格格,而是那个来自三百年后,自由与不屈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