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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雪窗解惑 同一本书, ...

  •   澜沛的数学家扮演游戏还在持续中。

      前些日子因为那饺子带来的烦心事,她已经有一阵儿没翻过《几何原本》了。后来莫名其妙地心里想通了以后,她便开始了报复性的阅读。

      具体表现于不过短短几日,她已经从第四卷读到了第五卷了。

      欧几里得的第五卷讲的是比例论,这卷的出现解决了当初数学界针对无理数无法度量的问题,因此也最为抽象。澜沛起先不以为然,等读下来了才觉得自己有点太低估古人智慧了。

      比起现代更直接的比例值概念,欧几里得的比例论读起来倒更像是哲学,且又是从拉丁语翻译成满语,再译成汉语,来回倒了几趟,总会有词不达意的时候。不过才几页,就已经读得她头昏脑涨。

      且澜沛总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劣势”,也就是她的现代数学思维。

      这原本该成为她的优势,特别是在阅读命题的时候,她确实能够凭借骨子里应试教育的直觉,立刻理解其中含义,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举一反三。但一旦涉及到严谨繁杂的逻辑分析,她反而会被自己的优势所困住,整个人要把一句话反复读上三四遍才能其中的抽象概念。

      好晕,好想睡。

      她揉了揉额角,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圈,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默读着,花盆底踩在地面上哒哒响着。澜沛茫然地在窗前站定,看着窗外的雪景发了会儿愣,又拿起书读出了声。

      “若两数之逻辑等于另两数之逻辑……”

      天啊,在说啥啊?

      她没什么形象地半倒在美人榻上,手里还举着书,腿耷拉在榻边晃荡着,目光无意识地沿着书页上的墨迹描绘,脑子里的浆糊却越来越稠。她翻回前一页,又把前面的定义读了一遍,借着那通畅的阅读感再翻回来,在这句话上再次戛然而止。

      她心里其实有个猜想,这里可能是翻译错误,但她的拉丁语水平等于零,根本没法对照原文去核对,只能对着这书干瞪眼。

      她越想越烦,干脆把书盖在脸上,做出一个“此人已死,有事烧纸”的姿势,瘫在榻上不动了。

      九爷进门时看到的正好是她这幅完全与往日端庄不搭边的模样。

      因着她是躺在美人榻上的,衣衫不复往日齐整,裙摆下穿着花盆底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视线上移,一卷书摊开着挡住了娇美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头发比平日散了些,缠在晶莹剔透的耳朵边上,许是听到了动静,她停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拿开了书卷,干净透亮的杏眼写满了生无可恋。

      和他对上视线之后,肉眼可见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

      “九、九爷……”澜沛脸红得快爆炸了,怎么都没想到外头曲莲竟然连通报都没有,正好叫这人看到了自己这么过于随性的样子,磕磕巴巴地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她连行礼都顾不上,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裳,又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得体一点。九爷在她慌乱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捡起被她掉在榻上的书,掩饰了自己在忍笑的神色,“看来元和殿这里确实比别处暖和,人都要烤化了。”

      澜沛被他这么一调侃更是恨不得当场飞升,反倒没意识到他竟然在同她说笑。想着反正那琴之后这人已经知道她骨子里什么样了,再装下去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索性自暴自弃般耷拉着脑袋:“奴婢失仪,还请爷赎罪……”

      “无妨,”九爷没有再揪着不放,知道再说下去,面前这姑娘定是要在心里狠狠骂他一通的,“怎么,第五卷读不下去了?”

      澜沛认命地点点头,脸上的热度还没褪干净,既然被撞破了窘态,不如坦坦荡荡:“奴婢才疏学浅,有一处怎么也想不通,一时烦心,倒叫爷见笑了。”

      九爷在榻的另一边落座,翻开书页借着窗边积雪映进来的光,顺着澜沛指出的那句话上略作停顿,眉心微蹙,显然也看出了些问题,“这里不懂?”

      “是……”澜沛立在他身侧,收回手时还有点不自在,她其实不习惯这样跟他说话,这种真的在请教他什么的感觉,让她觉得很陌生,像是把自己的软肋主动递到了对方手里似的。

      九爷没急着出声,这书他有些日子没看了,隔了这么久,有些地方早已模糊了。他幼时生过一场大病,当时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反而是西方的药理手段将他从阎罗殿拉了回来。自那以后他便对西洋文化生了兴趣,除了每日功课,额外又对那些洋玩意儿刻苦钻研,拉丁语学了个十之八九,但也没到这种记得所有原抄本的程度。且他性子严谨,并不因自己擅长于此而托大胡诌,不过他到底比澜沛多读了些年头,又有底子在,顺着逻辑往下捋了捋,心里渐渐有了猜测。

      澜沛原先目光还在那书卷上忐忑不安地等着,她本以为九爷最多敷衍两句,毕竟像他这种性子的上位人,未必愿意在别人面前表露出什么真实。但渐渐地,她见这人并未马上开口,反而是跟她一样先翻到前面大致浏览了一遍,又折回来细细思考,像是真的把她的问题当回事了一样。

      不对,不完全是。

      澜沛注意到他的手搁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沿着那宽袖无意识地飘到了他凝神沉思的侧颜上,一向堪比这冬日的凤眸此刻专注着那行字,薄唇轻抿着,隐隐间,仿佛还能嗅到些许墨香的气息,又掺着点宜妃殿中的沉香香气。应该是刚给宜妃请了安过来吧,她不知不觉出了神,一时间,殿中安静地只剩下炭火偶尔跳崩开的脆响。

      “这里,”九爷点了点那让她头疼半天的文字,声音难得带了点讨论学术似的正经意味,“这个‘逻辑’,译得不大妥当。”

      他抬起眼,正好与澜沛黏在他身上的视线撞到一处。

      外面的风雪仿佛凝滞了。

      他方才的专注还未完全散去,那份让人觉着自己被看穿的精明淡了许多。澜沛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溪流潺潺的叮咚声,酒意朦胧的月下交谈,还有这莫名熟悉的眸光,此刻正静静地落在她脸上。积雪反光映得他面庞柔和了几分,眼眸深邃,好像有什么掩藏在那底下,将她的倒影一并收了进去,引得她忍不住想要看个分明。

      九爷维持着这个微微侧着身,甚至还有些仰首的姿态。他少有这样的时刻,从来都是他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别人,将一切都掌控在自己的手心里,包括上回水边那暧昧黏稠的夜晚。如今却纵着她以这样的姿态,将自己置于了一个视觉上弱势的位置,纵着她用一双懵然含水的杏眼,怔怔地望着他。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跳了一下,火星溅在了烧得灰白的炭灰上,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殿外的风声呜呜地掠过檐角,门帘子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悄悄透进来一丝凉意,激得澜沛猛地回过神来。

      “奴、奴婢愚钝……”她硬生生地想要将话题拽回来,语言系统却像是宕机了一样,“爷方才……说什么?”

      跟上次一样。

      九爷看着她又一次瞬间把自己变成了烧红的炭火,心底暗笑,耐心地再次点了点书页,顺着她将话题绕回来,“我记性不算顶好,但隐约记得,原抄本里这个词,很可能不是‘逻辑’的意思。”

      原抄本?澜沛被勾起了好奇心,“爷说的是……《几何原本》的拉丁文版本?”

      “对,”九爷见她凑近,将书卷往她的方向送了松,好方便她看得清楚些,“原本的词大约是‘ratio’,既可译为逻辑,也有‘比例’一义,”他念那词汇时用的是纯正的拉丁语发音,舌尖轻抵上颚,尾音利落,标准得像是套了大清皇子壳子的西方人,“我方才看过前面,译文并无错漏,多半是笔帖式抄写时出了岔子,将比例写成了逻辑。”

      澜沛的眼睛倏地亮了。

      九爷见她这般神色,知道她已经懂了,却还是顺势又多说了几句:“你可以看下后文,提到了‘更比’与‘合比’,显然处理的是两个比值之间的问题。如此,原句若取用‘逻辑’一义,反倒不通了。”

      他说完便偏过头去看澜沛,那姑娘眼里的迷茫此刻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亮得不像话,整张脸上明晃晃写着“原来如此”四个大字。

      “怪不得……”澜沛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回荡着两个不同的释义,还有方才他沉声念出拉丁语单词的音调,堵了她许久的管道瞬间畅通了。

      这不就是像现代学英语一样吗?许多初高中时的常用词,到了大学反而要特意去背一些生僻义,不然一句话就会变得狗屁不通。果然人还是要多背单词啊!她这样想着,整个人都明显松快了。

      “原来不是奴婢读不懂,是这话本身译得就不大对,”澜沛语气里带了点理直气壮的抱怨,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她一时忘了面前坐着的是谁,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毫不掩饰那股子如释重负的鲜活劲儿,“我就说嘛!我怎么会被这东西难倒!”

      她自顾自地在这儿得意洋洋,就差叉个腰把跟前空气当成那抄错的笔帖式指鼻子骂一顿了。

      九爷没应声,瞧着她这幅比那日纵马还要生动几分的小模样,脸上少见带了抹笑,把书递还给她。

      澜沛接过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貌似有点太造次了,连忙收敛了几分,老老实实地补上了一句,这回倒是真心实意:“多谢爷指点,奴婢受益匪浅。”

      “不必,”脱离了学术讨论的氛围,他又变回了那少言寡语的模样,但唇角的弧度却没散去,“你向来聪颖,便是自己琢磨,也迟早能想通。”

      澜沛心头一跳,她头一回从他这里听到这样直白的夸赞。好像自从上回送琴一事开始,他像是开了什么窍一样,字字句句都往要害上招呼,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爷说笑了,”澜沛语无伦次地,“奴婢、奴婢……”

      她说不出来自己愚钝这种话了。

      “往后若是再有读不懂的地方,拿来给我看就是了,”九爷停顿了一下,话里的意思像是自嘲,“旁人都嫌这东西枯燥,我虽不敢说精通,但替你解几处疑惑,大约还是够用的。”

      澜沛怔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忽然说起这些,那语气听着寻常,但细品之下,好像有一丝说不清的寥落。她想到史料记载上那些因他经商而称之为不务正业,甚至被雍正大批特批的“与商贾争利,卑贱至此”,她自以为说不上十分了解他,但至少在西洋文化这方面上,他绝不是那般不堪之人。

      “奴婢不这样想,”她鼓起勇气,眼神坦荡,“爷能通晓拉丁文,能看懂这些旁人嫌弃枯燥的东西,那是真本事。西洋的学问自有其奇妙之处,能钻进去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能将其钻研透彻的更是凤毛麟角。能在无人之处下苦功夫去琢磨这些,奴婢倒觉得,不比那些满腹经纶的人差。”

      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垂着脑袋捏了捏手里的书卷:“反正……只是奴婢的一点愚见。”

      不是愚见。

      九爷看着她像个说完就缩回去的蜗牛,心底好像有一股堵了多年的气忽然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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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被猫挠了,脚完全肿起来了没办法动,请两天假,抱歉抱歉。 隔日更。 因为现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日更的压力有点大,而且成文效果不好。我不能接受我的文字因为我个人缘故而水平下滑,这样的东西我自己都无法满意,更不能要求大家也喜欢。 我会边存稿边更新,就算申签失败也会一直写到完结的,这个故事是我的初心,是我年少时写小说的第一个故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不会放弃澜沛和九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