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腊八粥暖 总有人在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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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该起了，”曲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今儿是腊八，小厨房的腊八粥已经熬上了，待会儿可得去娘娘跟前奉粥呢，可不能迟了。”
澜沛睁开眼睛时，还没从那个混乱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她昨儿个看《几何原本》入了迷，点灯熬油到深夜才睡下，导致梦里都是各种数字和比值，甚至还有几何图形长着腿跑过去尖叫的诡异画面。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脑子还陷在数字围在一起单挑叫嚣放狠话的场景中。冷空气沿着被子缝隙钻进来，冻得澜沛猛地打了个激灵，数字八一边扇着数字三的巴掌并笑话它只长了一半脸，一边从她昏昏沉沉的梦境中华丽退场。
“格格？”
“嗯……”她蒙着头意思意思哼了一声表示自己醒了，又这样赖了好一会儿床，才磨磨蹭蹭地裹着被子爬起来洗漱更衣。
今儿天气其实不错，昨夜飘飘扬扬下了一宿大雪，檐角还挂着几根冰凌子。但景色再好，落到她眼里，这短短的几步路也成了天寒地冻下的煎熬。
正殿里，宜妃已经坐在了膳桌旁，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旗装，衬得气色也好，整个人神采奕奕。桌上一个青花大碗盛着热气腾腾的腊八粥，旁边还摆着几碟小菜，都是配着粥吃的。海棠正在一旁布菜，见她进来便盛了碗粥递过去：“格格来了，娘娘一早就念叨着呢，说今儿这粥熬得好，就等着格格来尝这第一口呢。”
粥里糯米已经煮得开了花，红豆、莲子、桂圆、还有足足的桃仁和白葡萄，鼓鼓囊囊地卧在粥面上。正是那日她提过的喜好，宜妃果真记在了心上。澜沛舀了一勺，米粥绵稠，配着桃仁和白葡萄甜丝丝的，熨得肠胃都跟着暖了。
宜妃拿白瓷勺悠悠地搅了搅甜粥，笑着明知故问：“如何？可合你心意了吧？”
“娘娘宫里的东西，哪有不好的，”这种话澜沛已经说得炉火纯青，手到擒来，她从前其实最不屑这样的人，如今也渐渐享受到了嘴甜的好处，“这粥比奴婢从前在家里吃的还要好，尤其是这桃仁和白葡萄。往后腊八节，奴婢可都要赖在娘娘这儿讨口粥才是。”
“你倒滑头，一碗粥就把你收买了？”眼瞅着澜沛三两口就下去了半碗粥，宜妃招招手，示意海棠再给她添上些，“喜欢就多喝些，跟本宫客气什么。”
“娘娘最疼奴婢，奴婢才不跟娘娘客气呢。”
她说这话是真心的。入宫近一年，宫里谁不知宜妃娘娘身边最得宠的，不是掌事宫女海棠姑姑，而是那位身份特殊的格格。
宜妃每每都受不住这丫头的糖衣炮弹，不过她也有自个儿的绝招：“本宫若不疼你，有些人怕是头一个就不答应。”
澜沛当然听得出她意有所指的对象，面色微微一热，又开始装聋作哑地不作声了。宜妃也不揭穿她，两人就这么坐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喝着粥，偶尔说几句闲话，倒是一副极好的冬日晨景。
正说着，外头张起用尖细的嗓音在廊下通传，伴着熟悉的沉稳脚步声：“奴才给九爷请安。”
澜沛的手一顿，怎么又来了！虽然她已经不需要再去揣测这人频频到访的用意，但谁知道他真就这般风雨无阻啊！再这样下去，迟早翊坤宫门槛儿都要被他给踩扁了！
宜妃搁下粥碗，眼角余光扫过快缩进粥里的澜沛，对儿子笑得意味深长：“你倒是有心，今儿腊八，本宫原以为你要赶不及进宫里来了。既来了，便也坐下陪额娘用顿早膳，海棠，去给九爷也盛上一碗粥来。”
在这人人都心知肚明的正殿里，九爷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自己的来意合理化：“上回听额娘提起，说今年多添了几味新鲜干果。儿子府里厨子不如翊坤宫，便厚着脸皮来叨扰额娘，也跟着尝个鲜儿。”
话语间他也顾及到了正准备起身的澜沛，拦下了叫她免礼，澜沛刚直起来一半的膝盖就卡在了那儿不上不下。她琢磨了几息，确认这人不是随口客套，屁股便也顺理成章地坐回去了。海棠手脚麻利，早已奉上了同样一碗腊八粥，满满当当的干果，只是比起澜沛那碗多了些莲子，倒是同宜妃的口味颇为相近。
他执起瓷勺，细嚼慢咽了片刻才开口：“额娘这儿的粥，熬得比往年更多了些焦香的滋味。”
“你舌头倒灵，”宜妃今儿胃口也好，一碗粥下得很快，“这不前两日听澜沛说想多加些桃仁，便叫小厨房换了新的法子。这桃仁焙得刚好，吃着也不苦，不过你向来是不喜这东西的，用着可好？”
澜沛原本只是在闷头干饭，宜妃最后两句话像是触发了她什么底层逻辑。不喜欢桃仁？真是没品味！她在心里头横了那人一眼，又哼了两声，作对似的往嘴里塞了一大口掺着桃仁的粥。
没品味的九爷自然是听不到她的心声，还在回应母亲的关心：“儿子平日里不爱这些，但今日这碗倒是不错。”
他目不斜视，语气听着是在说粥，但换了谁都知道，这分明是在说人。
宜妃瞧在眼里，既欣慰又有些想笑。她这个儿子是在她膝下长大的，那几年也是她最风光的时候，行事做派多了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如今上了年岁才收敛了些。老九打小耳濡目染，也就随了她的性子，六岁刚搬去阿哥所的时候，也因为任性，曾连续好几日深更半夜偷偷溜回翊坤宫，隔天早晨再偷偷摸摸避开人跑回去。
再后来他跟温僖的儿子不知怎的就玩到了一处。老九聪明，老十又是个胆大包天的，这俩人大祸不敢闯，小祸事却不断。手底下的太监嬷嬷也因此连日叫苦不迭，她和温僖那两年也没少被皇上斥责。
彼时她还担心，这好好的儿子可别是让她给教坏了吧。
可孩子长大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母子虽同处一宫，到底比不得从前朝夕相处的时候。也不知是哪一天，老九再来翊坤宫时，就不再是当初和宫规作对的顽皮皇子了。衣袍穿得齐整严谨，板着一张尚还稚嫩的脸，恭恭敬敬地念着“给额娘请安”。
宜妃那时才真正地悬心起来。她只怕老九是在阿哥所受了什么委屈，这孩子平素看着比谁都冷，十句话加一起都没她一句讲得多。成年后分了府纳了妾室，更是不爱吭声，一心都投在账本和那些个洋文里。宜妃本以为儿子这辈子都要这样了。
她是个直肠子，从前在家就是出了名的泼辣直爽，入宫封妃以后，谁不说一句宜妃娘娘脾气不好。她实在是想不通，自个儿怎么就生出了这么弯弯绕绕的儿子来。
就比如现在，她那好儿子分明是在心里头打腹稿呢，八成想挑个冠冕堂皇的好由头，把他那些越来越遮掩不住的殷勤续下去。
宜妃娘娘无奈，只能拣了些宫务琐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腊八过完紧跟着就是年关了，宫里上上下下都要打点，赏赐单子也该拟出来一份。这话头澜沛不便搭腔，她总不能指挥宜妃和整个翊坤宫如何如何筹备年节吧，借她两个胆子也不敢僭越这一宫主位的权利。
九爷话还是少，同从前一样，翊坤宫缺什么就叫人送进来。可怜何公公人还在殿内站着，一大堆活儿就这么结结实实扣下来了。
“老九，你那几处铺子，腊八可有什么说法？”宜妃突然记起什么，话头轻轻一转，“本宫记得往年这时候，你总爱弄些新鲜花样，今年又鼓捣出什么来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九爷答话时将碗轻轻半放回桌上，“儿子手底下有些人离家太远回不去，便叫他们支了几口大锅，熬了粥舍给伙计和街坊，也算是添了点喜气。通州那边也照例备了些，给往来船工去去寒气。”
“如此就好，”宜妃点点头，宽了心，“年节底下，平安最要紧。”
澜沛在一旁听着，总觉得这话像是不大对劲。她蹙着眉戳了戳碗底的粥米，大脑在飞速运转着，宜妃看着像是在过问九爷的生意，但话里话外都好像在提醒着什么。她虽不清楚缘由，但直觉告诉她这绝非随口闲聊。
莫不是宜妃听着了什么风声，在委婉提醒儿子收敛点？
她偷偷觑了一眼九爷，那人神色寻常，看不出半点慌乱和心焦来。显然人母子俩心有灵犀，三言两句便达成了什么共识。倒显得她消息闭塞，纯白如纸，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哪哪儿都是谜语人。
宜妃眼尖，这一幕叫她心里头那个念头越发确定了。
她再留下去，这俩人怕不是就真要在她眼皮子底下耗到粥凉了，也只会你来我往地道场面话，要么就是干脆一句话都不讲。宜妃心里渐渐有了计较，从海棠手里接过帕子沾了沾唇角，施施然地站起身来：“你们俩且坐着，本宫去更衣。澜沛，替本宫好生招呼着九爷，别怠慢了。”
说罢，她也不等俩人反应，就这么仪态万千、婷婷袅袅地往后殿去了。留下澜沛眼睁睁地坐在原地，一声“娘娘”卡在了喉咙里。
娘娘！您这借口找得未免也太不走心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腊八粥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