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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腊雪并肩 普洱的清香 ...

  •   何玉柱觉着主子这事儿,多半是成了。

      从前他送东西去,格格总是翻来覆去一句“劳烦公公替我谢过九爷”,一个字都不带多说的,看着恭敬得体,实际上连抓给他的赏钱也掌握极好。有一日他奉主子的令,又送来些他看不懂的西洋册子,格格虽面上不显,但他下次再来的时候,格格已经坐在美人榻上就着茶看上了。

      何玉柱心里有数了,回去禀报的时候转了转脑子,补了一句“奴才瞧着,格格那儿的茶似乎不多了”。

      于是两日后何玉柱又带着一小包茶叶登了延洪殿的门。

      “何公公来了。”澜沛撂下书册,脸上的神色已经习以为常。

      那一小包的普洱被呈上,何玉柱措辞极其妥当:“格格,这是前些日子商队从南边带回来的,配着油腻的喝着正好,”他办事周全,自然不会叫人落下话柄,“娘娘不爱这一口,说是喝不惯。我们爷便说,左右搁着也是搁着,不如送来给格格尝尝鲜。”

      澜沛接过来打开瞧了一眼,茶饼压得紧实,色泽乌润,确实不像市面上寻常能见的东西。她虽不是什么品茗大家,但见得多了,自然知道有多不易弄到:“辛苦公公跑这一趟。”

      正好冬至以后天儿越来越冷,宫里的饮食也朝着补充热量的方向一骑绝尘,那些个肉菜吃着暖和不假,但肚子里油水太多,这普洱拿来解腻刚刚好。

      何玉柱退下后,澜沛把茶叶顺手丢给曲莲,叫她去煮上一壶过来。曲莲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端着个茶壶过来了,一股醇厚的茶香在屋内徐徐飘动,澜沛尝了一口,口感顺滑绵密,不涩不苦。她不爱喝热茶,但冬日里来上这么一杯普洱,确实暖得肠胃都舒展开了。

      普洱茶只是个开头,何玉柱再登门时,带来的东西就愈发有讲究了。原先那种堆砌式的赏赐少了,取而代之的尽是些合她喜好的,澜沛不得不承认,那日那张琴的效果十分拔群,拔群到这位爷像是平地开了窍,知道该怎么送东西了。

      从前那些赏赐她虽收下用了,实则不情不愿的,每每何玉柱来,她都恨不得闭门谢客。东西也总觉得那是皇子施舍的恩典,地位差距摆在那里,好像收了就得承人家的情。如今那琴摆在了延洪殿西次间最显眼的地方,她倒莫名地没那么抗拒了。

      她从前躲着,一是怕露馅,二是不想跟九爷沾上太多干系,如今人家一早就知道她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躲也躲了这么些个日子,再装傻充愣未免太矫情。且那些个绵密的心思功夫,到底是一点渗进了她心里。

      她开始不再频繁避开这个人,也不刻意掐着他请安的时辰找借口溜走。腊月里天寒地冻的,路上又不好走,九爷来翊坤宫请安的频率不减反增,外头人只说九爷孝顺,宜妃娘娘顶着这么个借口在前头当挡箭牌,反倒对澜沛越发好了。

      这日九爷来的时候,澜沛正坐在宜妃下首绣帕子。她的女红是跟着额娘学的,原来觉得这活计累眼睛,后来做了几回,觉得这事儿还挺能静心,而且每次缝完的情绪价值给得十足,渐渐也就迷上了。她也不像别的姑娘绣些鸳鸯蝴蝶祥云的,宜妃第一次看见她绣的木鱼香囊差点没笑过去。澜沛自然理直气壮,说木鱼也是法器,绣在香囊上一样能祈福。

      宜妃乐不可支,也由着她去了。后来澜沛隔三差五就绣些稀奇古怪的花样,歪脖子葫芦上的纹理像个布满皱纹的老人,好好的仙鹤吃得连腰身都胖没了,连鲤鱼都长了长长的胡须,澜沛还说这是鲤鱼跃龙门讨个喜气云云。

      万幸今天她手里的花样中规中矩,不至于再加一人瞧上她的刺绣笑话。

      “今儿来得倒早,外头冷不冷?”宜妃招呼着儿子坐下说话,她心里门儿清,笑得促狭,“这入了冬了,眼下又快到年节,你府里头忙,额娘知道你的孝心,也不必这么隔三差五地来请安。”

      澜沛差点让茶水呛着。

      九爷目不斜视地落座,像是没听懂话里的打趣,“额娘这儿的炭火足,比外头暖和多了。儿子府里近日花销大,省笔炭火账。”

      这娘俩真是娘俩,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她这辈子是拍马都追不上了。

      宜妃嗤笑一声,也懒得点破儿子的心思,顺着话头说起了腊八的安排来。腊八本是腊祭的延续,后来佛教传入,就被定为了释迦牟尼成道的日子,因此在宫里,这个日子并非喝完腊八粥那么简单。敬神、供佛、喝粥都杂糅到一块,最终形成了个隆重的节日。

      澜沛边听着边在心里头盘算,她记得年年腊八皇帝都会在西苑太液池校阅冰嬉,到时后妃、王公大臣都会受邀观看。她瞄了一眼宜妃,心想以这位娘娘去哪儿都要揣上她的习惯,这热闹她应该是凑定了。

      正想着,宜妃问她对腊八粥里的干果有什么偏好,这大约是要翊坤宫小厨房给她开个单人小灶。澜沛在吃食上向来不亏待自己,大大方方地答了。

      “奴婢从前在家时,喜欢在腊八粥里多搁些桃仁和白葡萄,”她想着核桃仁那焦香柔韧的口感,还有不同于寻常干果的木质清香,恨不能现在就到腊八当天,“额娘还嫌奴婢挑嘴,净挑些贵的呢。”

      宜妃听了只笑着斜睨她一眼:“你额娘倒也没说错,桃仁也就罢了,那白葡萄是西边来的,统共没多少,连本宫宫里都未必年年有,你倒会吃,”她嘴上嫌弃着,却偏头冲海棠吩咐,“记着了?腊八那天给格格的粥里,桃仁和白葡萄多备些。”

      “奴婢知道娘娘疼奴婢。”澜沛深谙好话一句三冬暖的道理,对宜妃从来不吝啬。

      九爷看着那姑娘笑得乖巧,一张甜嘴把额娘哄得眉开眼笑。他端着茶盏没作声,眼底却闪过抹笑意,在澜沛手底下的帕子上停了停,“格格这绣的什么?”

      澜沛应声抬眸,见九爷的目光真落在她针下,有些意外他会对这个感兴趣,“回爷的话,是竹子。”

      九爷嗯了一声,澜沛以为这茬过去了,低头又专心用丝线勾勒起清峻利落的竹叶来,冷不丁听见他冒出一句:“倒比你绣的仙鹤顺眼些。”

      绣花针一歪,澜沛差点就扎到手。

      谁啊!谁嘴巴那么松跟棉裤腰似的啊!

      她瞪着九爷那副若无其事喝茶的模样,确信他一定是从海棠或者哪个宫女太监那里听说了她的丰功伟绩,她脸上发热,嘴上却不饶人,“爷记性倒好。”

      宜妃也掩着嘴笑,一点都没有要帮她解围的意思,像嫌这锅粥还不够乱似的:“澜沛手巧,上回那木鱼香囊绣得有趣,老九你若是喜欢,改明儿让她给你也绣一个挂起来。”

      “娘娘!”澜沛一急声调都扬起来了。谁给他绣木鱼啊!绣个千年王八万年龟还差不多!还长寿呢!

      宜妃娘年笑意盈盈的,压根不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有什么问题。澜沛窘得头都抬不起来,闷着脑袋就在那儿跟帕子死磕,决心接下来当个又聋又哑的摆设,谁问都不接话了。

      “也行。”

      九爷原本就是故意看她好戏,等看到澜沛目瞪口呆的表情,以他的城府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弧度其实在别人脸上根本算不得笑,但在他身上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好心情了。

      澜沛觉得自己铁定是被这母子俩联手欺负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改了战术不再拿话刺她,反倒更令她坐不住,针尖悬了半天再落不下去,她只能装着检查针脚的样子,好让自己不至于像个找食物的麻雀,以为雪地粮食是运气,结果刚蹦进去就被木筐子扣住了,插翅难飞。

      好不容易熬到九爷起身告退,澜沛这口气儿还没喘匀,宜妃那边像是来了劲儿,对牵红线这事儿热衷得像是上了瘾:“澜沛,替本宫送送九爷。”

      澜沛不想,澜沛不愿,澜沛只能视死如归地站起来照做。

      九爷已经出了殿门,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腊月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衬得那抹湖色身影在廊下越发的遗世独立,又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软。澜沛缩了缩脖子,快步跟上去,花盆底和靴底咯吱咯吱地踩过雪地,像是为了迁就她,那男靴的速度放慢了不少,俩人就在这沉默中一前一后而行。

      等到了翊坤门,九爷才停了步,澜沛也随之停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衣袍转过来,声音一如往常:“外头冷,就送到这儿吧。”

      “爷慢走。”她说的还是那句客气的老话,鬓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顺手拢了一下。

      “嗯,”九爷想起什么来嘱咐了一句,“太液池风大,额娘若是带了你去,叫曲莲给你添件厚实的衣裳。”

      澜沛一怔,心里那点别扭又翻上来了,她实在不习惯这人这样好说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憋了一句:“……爷路上小心。”

      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淡淡墨香从她鼻尖掠过,何玉柱远远儿冲她行了礼,疾步跟上了自家主子。俩人在雪地里渐行渐远,拐过崇禧门便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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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 因为现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日更的压力有点大,而且成文效果不好。我不能接受我的文字因为我个人缘故而水平下滑,这样的东西我自己都无法满意,更不能要求大家也喜欢。 我会边存稿边更新,就算申签失败也会一直写到完结的,这个故事是我的初心,是我年少时写小说的第一个故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不会放弃澜沛和九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