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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余音绕梁 一年前的余 ...

  •   冬至之后,京城的雪下得越发频繁,将整个紫禁城都覆上了一层银白,天地一色。

      翊坤宫一大早就开始扫雪,张起用带着小太监们动作又快又静,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聚了又散,一部分雪运出宫去,一部分雪被堆在墙根底下。树枝和屋檐上的雪原样保留,那是专门给主子们赏雪景用的,玉树琼枝,偶尔风一吹簌簌落下,洗去了这人间浮华。

      澜沛越发地不爱动弹了。前两日她还兴致勃勃地趴在窗边看雪景,架不住这宫里太小,能看的地方早就看了个遍,她都能背下来了。在家里的时候,还能和玉竹还有其他小丫鬟们一起玩玩雪,齐世夫妻俩有时就在一旁看着。偶尔雪球扔歪了砸到老武将身上,齐世就摆出一副要揍她的严父架势,抄起个大雪球追着澜沛急走两步。

      澜沛长叹一口气,她现在总不能跑去说:娘娘!您陪我打雪仗吧!

      况且现在她也确实没什么玩乐的心思。

      她那天情绪其实藏得很拙劣,曲莲那么聪明一个丫头,一定会看出什么,但宜妃那边却始终没问过。她只是觉得,延洪殿里那些个笔墨纸砚好像都跟着变了滋味。从前她还能心安理得,把那些东西当成是库房搬迁,该用就用,放着不用那是暴殄天物。可自从那口饺子下了肚,东西虽然还摆着,却压得她心里沉甸甸的。

      于是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万幸这几日何玉柱也没有再登门,她本该庆幸的,又觉得心里说不清的乱。

      她有些烦闷,不知道是不是炭火烧得太旺。澜沛索性跪坐在榻上,雕花窗扇被推开了一条小缝,冷空气沿着窗缝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大脑倒是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她趴在窗子边上瞅着院里树枝上的雪,风一过纷纷扬扬,甚是好看。

      她正出着神,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清澈干净的杏眼应声望去,正好和那双深沉的凤眸对上。

      九爷今日穿了件鸦青色的常服,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绒毛,将整个人衬得比这天气还要冷淡几分。他肩上落了些雪花,也不急着拂去,就这样站在台阶前,与她隔着半掩的窗子对望。

      大约是被风吹的,澜沛面颊被冻得发红。发丝不像平时那样整洁,又没出门便随意了些,那层警惕的壳子淡化了许多,衣袖被折皱压在下巴底下,杏眼圆溜溜的,毫不掩饰地写着意外和惊愕。

      最后还是九爷先打断了这漫长的对视,“窗子开这么大,不冷?”

      澜沛猛地回过神来,九爷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窗边那个脑袋倏地一下缩了回去。动作太急,他还听着里头人“嘶”了一声,约摸着是手忙脚乱磕着哪儿了,光听都能听出那股子狼狈。

      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信步踏入延洪殿中,带进一阵裹着冷气的风,矜贵的衣袍料子从她面前轻擦而过,澜沛行礼时在心里偷偷骂了两句。

      这大冷天儿的,他又来干什么?还特意进了她这秀女的殿中,总不能是来做客的吧,他们之间有什么做客的必要吗?他这么不忙的吗?澜沛乱七八糟地神游。在宫里这些天,宜妃的言外之意她已经可以猜得差不多了,唯独摸不清这位爷在想什么。从第一次见就觉得他心思深,现在看来还得再加上一条闲得发慌。

      曲莲奉上茶便极有眼色地退到一边,九爷轻呷了一口烫茶,“那日的煮饽饽,可还合胃口?”

      澜沛眉头一跳,没想到他会提得这么直白,本以为凭他的性子会绕过这个话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他这么坦诚地把话递了过来,反倒让她准备好的客套和推辞都落了空:“……多谢爷费心,奴婢很是欢喜。”

      说着欢喜的人,脸上的防备倒是一点没少。九爷习以为常,她在他面前装得又不止这一回,“没什么费心的,顺手的事。”

      鬼才信你的顺手。

      澜沛没法追问,也不想把这桩人情轻飘飘带过,两难之下只能低着头装哑巴。九爷也不催她,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书案上。砚台的墨已经干了,笔洗擦得干干净净,笔搁在笔架上,宣纸也摞得整齐,看得出主人已经有些日子没用过了。

      “那笔用得不好?”他像是在点名一般,挨个轮流问了一遍,问得澜沛心里咯噔一下,“端砚和徽墨都是前几年商队带回来的好东西,你字写得好,若是搁着不用,反倒可惜了。”

      澜沛被问得有点心虚,“爷赏的东西都是顶好的,奴婢不敢糟蹋。”

      她将这些都归于赏,而不是送,九爷也听出来了,“格格不用俭省,用完了再让何玉柱送来就是。”

      还送?还送!你别送了!澜沛在心里哀嚎,面上却装得受宠若惊地推辞:“爷厚爱,奴婢实在不敢当。这些东西搁在奴婢这儿不过是寻常日用,哪敢再劳动何公公一趟趟地跑。”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可见确实是因着这一屋子的人情不知如何是好了。但九爷只是嗯了一声,那语气听着分明是在说“你推你的,我送我的”。澜沛无言,真是白费了她刚才一番唾沫。

      “今儿过来,是有样东西要给你,”他向着殿外唤了一声,“何玉柱。”

      澜沛还没来得及消化前半句话,延洪殿的常客何公公从殿外进来,手里抱着个长条形的物件,用靛蓝色的布裹着,看不真切。但轮廓分明,边角都掖得整齐,显然是仔细收拾过的,并非随手敷衍。他将那东西十分小心地放在曲莲搬来的方桌上,然后俩人很有默契地退到一旁,像两个无声的影子。

      九爷没让何玉柱掀开那层布。他自己走了过去,勾住布角轻轻一扯,布料滑落,露出底下通体深栗色的琴面,弦是由蚕丝搓成的,漆光如乌玉,断纹如牛毛,是上等的好琴。

      外头冬风呼啸,殿中温暖如春,澜沛却觉得那冰雪无孔不入,将她整个人冻在了原地。

      她见过这张琴。

      康熙三十九年的春日,那个溜出府的半日放纵。

      那个唯一一次灵魂冲破禁锢的画面撞进了她的脑袋里,撞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晕。她记得那年轻姑娘的技法,记得琴行前攒动的人头,记得自己一时技痒横冲直撞地就上去了。也记得指尖抚在琴弦上的触感,还有那首宿命与等待的悠扬曲调,以及玉竹抱着糖葫芦和零嘴儿,在台下张着嘴眼睛发亮的模样。

      “这琴……”她大脑一片空白,嗓子发干,“怎么会在爷这里?”

      “那间琴行,是我的。”

      澜沛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那个请她上去喝茶的少年,还有那个以为是麻烦而避之不及的幕后主人。

      所以她那日弹琴,他就在楼上看着,早在翊坤宫那次正式见面以前,他就已经见过了她最出格的一面。所以他才会那般试探与她,因为他知道那自以为完美伪装下的真实,甚至拥有她初次放纵自我的见证。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在看那个循规蹈矩的满洲格格。

      九爷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将那怔忪、惊疑、无措还有震动都收入眼底。他知道这一招已经精准地命中了澜沛最柔软的地方,他不急,等着她自己将所有线索都串在一起。

      澜沛觉得脚下像是生了根,小腿又软又僵,她下意识抓住了桌案一角,硌得掌心生疼,才勉强稳住没失态。

      “那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怎么也拽不回来,“奴婢不知是爷的产业,冒昧登台,叫爷见笑了。”

      九爷的目光终于轻轻地收了回来,他随手拨了一下琴弦,那音色同一年前一模一样:“琴行摆出彩头,本就是给有本事的人去争的,你凭着自己的技艺上去,合乎规矩。而且——”他眼底第一次露出一丝笑意,澜沛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你倒是溜得快。”

      他话里没有责备,也不像是讽刺,更像是终于能把隔了太久的一件事拿出来翻旧账。澜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想说怕惹麻烦,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这琴放在我那儿也无用,”九爷略顿了顿,像是在措辞,“……送你了。”

      澜沛推辞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如果是赏,她还有说辞婉拒,不敢当、怕逾矩,再不然搬出宜妃来挡,总是有办法的,哪怕最后推不掉,至少还能在心里自欺欺人,说他只是一时兴起的施舍。可他说送,他给了她拒绝的余地,她却一个婉拒的字都吐不出来了,“九爷,这琴……”

      “你本该就是这张琴的主人。”

      九爷第一次截断了她的话,那话里的坚定太明确了,明确得她不得不抬头看他。凤眸里没有试探,没有意味深长的讽,没有深不可测的沉思和算计,坦荡得让她心慌。

      那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没有被这层层叠叠的封建压死。

      “那日你弹的曲子,很好听,”九爷不太习惯这样讲话,他甚至看到何玉柱在墙边抖了一下,“若是就埋没在这深宫之中,太可惜了。”

      澜沛听得明白,他可惜的不是曲子,是那个旁若无人又胆大妄为的姑娘,是那个没有被层层伪装包裹起来的灵魂。那些试探、那些赏赐,从来不是宜妃“父母之命包办婚姻”下的勉强为之,他是先看见了那个真实灵动的姑娘,才开始在意她的。

      反之,澜沛在心里给他贴了那么多标签,一而再再而三将他理所当然地屏蔽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她从一开始就断定了他非良人,将他视为瘟疫,可他却沉默地注视着一切,然后无声无息地,凿开了澜沛那层砌了多年的墙。

      他说完没再看澜沛,抬步便往外走,踏过门槛时侧过头,想说不用送了。但看着澜沛还木在原地,鼻音极轻地笑了一下,何玉柱挑开帘子,随主子一同踏出了延洪殿。

      他人走了,留下了余烬在这殿中,就像那炭火的点点星火,不灭亦不休。

      澜沛勾了一下琴弦,有什么随着音符的震动一同徐徐荡开。地面上还残留着他驻足时雪化开的水渍,澜沛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墨香,听到他的每一句话。就像那首曲子,仿佛一切都是宿命使然。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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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被猫挠了,脚完全肿起来了没办法动,请两天假,抱歉抱歉。 隔日更。 因为现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日更的压力有点大,而且成文效果不好。我不能接受我的文字因为我个人缘故而水平下滑,这样的东西我自己都无法满意,更不能要求大家也喜欢。 我会边存稿边更新,就算申签失败也会一直写到完结的,这个故事是我的初心,是我年少时写小说的第一个故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不会放弃澜沛和九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