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惊鸿三骑 有些话不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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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不过才几日，明姝出入她这帐子的频率堪称回家。
一贯是风风火火的架势，身后还跟着个没见过的姑娘，俩人进来时撞见澜沛正在用早膳。昨晚又是酒又是肉的，澜沛坚定地拒绝了曲莲端锅炖羊肉上来的意图，只要了碗粳米粥和酱瓜，一碟竹节卷小馒头，窝在桌边舒舒服服地熨着她被酒精和重油摧残的胃。
“你今儿吃得倒是清淡，怎么？不吃烤鹿肉了？”明姝反应快，一手拦住了要见礼的澜沛，一手拉着十福晋落座，冲着曲莲努努嘴，“去，也给我和十福晋盛一碗来。你主子吃得香，天天大鱼大肉的，我也跟着清清肠胃。”
澜沛也不跟她客气，慢吞吞地重新坐下，捧着粥碗吹了吹才入口。温热绵软的米汤滚过喉咙，舒服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你就笑话我吧，客随主便，当心我不给你粥吃。”
她话一顿，才记起来这儿还有个十福晋，方才那话貌似太没规矩了。
明姝也不恼，笑吟吟地转头同十福晋说话，不动声色地将话头接住：“瞧，我没说错吧。她啊，和宫里那些个女人不一样。”
十福晋博尔济吉特·珠玉，来自蒙古阿霸亥部，父亲是郡王，她和十爷的婚姻算是典型的满蒙联姻。不过听说两个人性情相投，又是新婚不过一年，小夫妻感情正浓，日子也过得蜜里调油。澜沛多打量了一眼，看面相比她年纪还小些，颧骨微高，肌肤是健康的蜜色，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瞧着就不是京中闺秀清秀圆润的样子。
“姐姐好，早就听八嫂念叨你了，说你在宫中如何如何有见识，连宜妃娘娘都对你赞不绝口，”她的汉语说得并不标准，但字字清晰，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朗气，“她那张嘴姐姐也知道，能把芝麻说成西瓜。我原还当她是在唬我，今儿一见，才知她这回没说大话。”
换了旁人，怕是要觉得十福晋这话说得没分寸，但澜沛却听得亲近，又有明姝在中间调和，气氛很是不错。她斟酌了下扬起个笑脸，主动将那酱瓜碟子往中间推了推：“十福晋抬举我了，不过是跟着娘娘学了点皮毛，哪有八福晋说得那么玄乎。福晋尝尝这小菜，很是爽口，是娘娘小厨房才有的手艺。”
“我闺名珠玉，别福晋来福晋去的，”十福晋大大方方夹了块她递来的酱瓜，含糊着继续说，“从前在草原上人人都唤我一句‘珠玉格格’，嫁进来倒成了十福晋，连自己的名字都没了。”
澜沛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下。
这话从一个康熙亲自赐婚，又上了宗室玉碟的皇子福晋口中说出来，属实有点大逆不道了。偏偏珠玉说得十分自然，也没掩饰自个儿脸上的不快，不像是那些个自诩出身高贵的，自以为有人撑腰便可无畏无惧，她是真的对于“失去名字”这件事很是不满。
她以为明姝要当即冷了脸或者严厉地说上几句，毕竟她年长一些，按理是该担起三人中训诫的责任。结果那位也只是浑不在意地夹了块小馒头，正跟珠玉分享着里头的豆沙馅儿，显然对刚才那句“大逆不道”，她也是十分赞成的。
搞什么啊。
澜沛在心里哭笑不得，她突然觉得自己穿过来之后，好像比土著的明姝和珠玉还要封建。
对面俩人还欢欢喜喜地享用着早膳，澜沛垂下脸，掩去了眼底莫名的湿意。再抬头时，脸上的笑真挚轻松了许多，“既如此，我便托大唤你一声珠玉了。”
早膳过后，明姝便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正题，她可不是真来蹭饭的：“一早就跟我们爷打听过了，说今儿午后围场东边那一块儿专给女眷们用。我可跟你们说好了，待会儿谁也不许推脱，昨儿看了一天爷们儿在林子里威风，我早就手痒了。”
珠玉眼睛一亮，她草原来的，从前骑马于她是家常便饭，比明姝还要坐不住，“八嫂这话可说到我心坎儿上了，澜沛姐姐，你也同我们一起去吧？”
被这么两双包含期待的眼盯着，澜沛没忍住笑出了声。方才光顾着说话去了，她这会儿才注意到，明姝和珠玉都穿了身利落的旗装，大约是早就约好了，或者干脆就无需多言的默契，映得她这小帐篷亮堂堂的。
她接过曲莲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从善如流地加入其中：“成，那我就舍命陪君子。曲莲，去将娘娘派人送来的那套骑装找出来，我同两位福晋一块儿去跑上几圈。”
宜妃在她的事情上向来体贴，前两日就叫人赶制了身鹅黄色的旗装，今日正好上身试试。
曲莲手脚麻利，那身骑装料子是宜妃精挑细选过的，花纹并不张扬，袖口收紧，压着一圈云纹滚边，处处透着股讲究。澜沛换了衣裳，显得身子格外挺拔飒爽，曲莲又替她重新挽了发。等收拾妥帖踏出帐门，明姝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她出来也不管旁边是否还有人在看，与珠玉一前一后地拉着她往围场走，脚步急得像是有人在追。
围场上女眷不少，满人重骑射，女子也并不逊色男子，都是结伴而来散心的。且阳光正好，将这入秋以后的天气烘烤得暖暖的，哪怕跑出些汗来也不至于受了风着凉。
明姝第一个上了马，品蓝色的旗装在那红棕色的马上十分灵活，那马听话地在原地踱了两步，等着她的指令。珠玉也不遑多让，她动作比明姝更利落些，上马时衣摆划出一道洒脱的弧线，稳稳地控着马凑到澜沛身前，对着她身下那匹白马啧啧称奇。
“你倒会挑，”珠玉侧着脸打量她，“这马是今年科尔沁那边送过来的，性子可烈着呢。前几日十爷想骑都没能跑起来，姐姐真有两下子。”
“兴许是我运气好，这马看着与我有缘呢。”澜沛抚了抚马脖子上厚重的鬃毛，珠玉也是骑马好手，自然知道驯马哪是有缘二字就能够的，见澜沛不炫耀也不露怯，心底更是欢喜。
三人策马沿着草甸外围缓缓行了一阵儿，珠玉先耐不住策马冲了出去，回首时眉飞色舞的模样格外娇俏明亮：“八嫂！姐姐！你们倒是快点啊！”
明珠笑骂了她一句，“你慢些！又不是赶着去打仗！”
珠玉跑得快，又先行一步，声音飘回来时夹着风，听不大真切了，大意是嫌京里的马不如草原。松石绿的旗装随风而动，时不时传来几声爽朗的笑。明姝嘴上骂着，手里倒不含糊，一夹马腹便追了上去。
澜沛落在后头，看着前面两道身影并辔而行，纵情驰骋，像两团火在肆意燃烧。她索性也不再磨蹭，马匹性子本就烈，被她轻磕了下马腹，不甘示弱地追了上去。
风声呼啸着从耳边过去，她伏在马背上，又莫名想起昨夜溪水边清凉暧昧的风，还有那只欲言又止的手。
澜沛耳根一红，暗骂自己神经质，这样大好的时候想起那个做什么，她甩了甩脑袋，重新专注于当下的自由。四四方方的天广阔得摸不到边，马蹄踏在枯草和碎石上的响声沉闷，一下下碾碎繁重的宫规，将她重新带回这无拘无束的天地之间。
越往东跑，地势就越开阔，靶场正好设在了林子边上的空地，十几个草靶分布均匀，距离不等。那俩人早就到了，明姝正从马背上的箭囊里取出一支羽箭，弓弦被拉开到满月，还没等她松开，另一支箭矢已经脱弦而出，响亮地钉在了五十步外的草靶红心。
珠玉得意地冲她扬了扬手里的弓：“八嫂！多谢承让了！”
“你这死丫头！”明姝又笑又气，重新端起拉弓的架势。
白马依然驰奔着，一只纤细有力的手抽出那张纹理流畅的桦皮弓，熟练地搭上白羽箭。紧实匀净的弓弦被拉开时，那手臂微微顿了一下，似是在讶然这弓的力头。但那迟疑极其短暂，仅仅半息，她又重新凝神，拉弓、瞄准，一气呵成。
羽箭离弦的声音短促利落，在空气中发出一道清脆的尖啸，越过尚在酝酿的明姝，稳稳当当地穿透了百步外的草靶，挨着珠玉那支正中红心，箭尾兀自震颤着，发出细微的嗡鸣。
“好！”珠玉在一旁大声叫好，眼睛亮得惊人，语气里带着惊喜，还有一点被激起的好胜心，“姐姐好箭法！这一箭比我那下还要准！”
明姝又被截胡，回头看过来，又是一个挥着弓跟她打趣的活猴子，连话儿都一模一样：“多谢八福晋承让！”
“好啊你们两个，拿我寻开心是吧！”明姝气得直笑，那支箭到底还是追了出去，草靶上三支箭并排而立，势均力敌。
珠玉策马凑到跟前，她到底是草原上长大的，方才那一箭的准头和力道都看在眼里。她盯着澜沛手里的弓，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姐姐这弓……瞧着倒像是五力的？”
澜沛也正打量着呢，指尖勾着又试了试弓弦，确实比四力紧得不是一星半点。她记得之前跟下人要的是四力，八成是一时疏忽拿错了，不过她也不敢轻易认下，“兴许是底下人拿错了。”
明姝这会儿也过来了，伸手拿过来那张弓，拉了个半开便松了手，啧啧称奇：“这弓瞧着不起眼，劲头倒不小。平日里看你一副弱质纤纤的样子，合着是瞒着我们深藏不露呢。”
“这话我可冤死了，”澜沛笑着接了回来，“不过是小时候被我阿玛摁着练出来的，练不好不许我吃饭呢。”
“齐世大人武将出身，倒把练兵的法子也用到了女儿身上。”一道浑厚又有些随性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三人齐齐转头，只见十爷骑着马不知何时晃到了附近，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手里拖着猎物，显然是又进林子里扫荡去了，而且收获颇丰。
他到近前勒了马，冲着珠玉挤眉弄眼：“方才下人还说到处都找不见你，我就猜你在这儿。怎么？撺掇着八嫂和格格来这儿赛马？”
“你管我呢，”珠玉在自家夫君面前一点都不怵，扬起脑袋理直气壮，“我同姐姐们骑马散心，还得跟你报备一声儿？”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十爷看着粗犷，对珠玉显然是极其纵容的，他目光四下一转，落在澜沛尚未收起的五力弓上，惊疑不定地咦了一声。
“我方才远远儿就瞧见了，格格好利落的身手，骑射功夫扎实，不愧是武将出身的姑娘。”他顿了顿，眼里带了点懒洋洋的促狭，冲着身后高声嚷了一句。
“——九哥，你说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