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弦外之音 所有人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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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嗓子堪称洪亮，引得靶场的人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看。
十爷余光瞥见林间又踱出两骑来，略微收了收那嬉皮笑脸的劲儿。走在前面的是八爷，马速不疾不徐，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落后半个身位的是九爷，少见地穿了身浅色骑装，衬得他身形没了那丝惯常的压迫感，身下黑马步伐稳健，缰绳松松垮垮地搭在指间，不像是刚狩猎回来，倒像是顺路上哪儿逛了一圈。
“老十，又满嘴胡吣，当心你九哥回去同你算账。”八爷嘴角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听着像是在打圆场，实际上将话头递到了九爷跟前。
他九哥压根没应，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定住了，半分都没移开过。
那道鹅黄色的骑装，料子还是前几日他吩咐何玉柱送去额娘那儿的。他知道额娘会拿来怎么用、用在谁的身上。她从前总是穿得清淡，不招眼，像是要把自己融进什么景色里，好叫人瞧不见她。所以料子送去，他几乎以为就要搁在箱底落灰了。
那鹅黄包裹住少女那纤细却并不孱弱的身形，轻轻地坠入他眸中，许是阳光映在那上头太过刺眼，晃得他失神了一瞬。
九爷忽地想起方才林子里的那一眼。
彼时他正追着只麂子策马穿过稀疏的树林，马蹄轻盈地跃上一处小土坡，射出的羽箭精准命中了要害。侍卫照例上前收拾猎物，耳边恭维的话听得早没了新意，九爷勒了马，有些意兴阑珊地随意漫开目光。这里地势偏高，向下正好能看见有三个人在草原上骑着马，看不清面容，但他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昨晚还坐在溪水边，一边薅秃了那一小片草，一边懵然同他说话的那个人，此刻在马背上尽情舒展着，利落飒爽得像是另一个人。
然后便是那惊艳四方的箭术。
他见过她的字，听过她的琴，也同她曾在一张桌子上用过膳。被她顶过嘴，被她避之不及，大约也被她在心里骂过什么。额娘总说她好，说她是一等一的出挑儿，他确实也认同澜沛在那些方面上的造诣，却从没想过，那些个被层层砌起的墙，裂开后会露出这样一个灵动肆意的姑娘。
不，他见过，他见过的。
澜沛原本在马上坐得好好的，十爷露脸时那氛围她插不进话请安，八爷出现时她已经在准备下马，等最后面那匹黑马不紧不慢地从八爷身后显出半个身形，她人已经在地上稳稳当当地福下去了。
“给八爷、九爷、十爷请安，”她顿了顿，刚才那鲜活瞬间就被风吹散了，又变回那个循规蹈矩的满洲格格，“奴婢不知几位爷也在此，方才多有失仪，还请几位爷见谅。”
“格格不必多礼，”八爷年纪最长，说话的语调和风格，与澜沛记忆中的“八贤王”完美契合，“方才我们在林子那头围猎，远远瞧见格格骑射，倒是我们扰了格格的兴致。”
这话说得十分滴水不漏，点明他们三人并非故意窥视，又照顾到了澜沛的面子。十爷那张嘴向来是不饶人的，但八爷既出了声，他也识趣地收了收，只是眼底的促狭还没散干净，他偏过头去看九爷，结果得了他哥一个凉飕飕的眼风。
明姝在这僵持的空气里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把缰绳丢给跟在身后的侍女，笑吟吟地走到八爷面前：“爷今日回得早，我还以为你们又要在林子里待上一整天呢。”
“再晚些怕你又要念叨，”八爷声音温和，顺手替她拂去袖口的草叶，“跑得可还尽兴？”
“还成吧，”明姝嘴硬，翻出旧账来开始记仇，语气听着倒十分亲昵，“那两个丫头拿我寻开心，一人一下抢了我的风头，爷可得替我做主。”
八爷失笑，夫妻几年，他自然看得出明姝并非真的不悦，他这福晋玲珑心思，是在替人打圆场呢。他转头看向十爷，自然地顺着她将话题带过，“你不是猎了好几头狍子？还不快拿出来显摆显摆。”
十爷当即来了精神，大咧咧地下了马，眉飞色舞地给珠玉指了指那堆猎物，像是在邀功：“八哥不说我都差点儿忘了。你不是说想吃狍子肉吗，正好今儿碰上了，待会儿就送去让厨子好生料理一番，”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冲着九爷咧嘴一笑，“九哥，你昨儿个吩咐膳房弄的那鹿肉，是用了什么法子来着？”
澜沛大脑空了一下。
她昨夜喝多了酒，脑子被泡得发钝但没断片，鹿肉这两个字像是带着钩子，把溪水边的所有细节都翻了出来。怪不得昨晚他说得那么头头是道，取了哪块肉、腌了什么料、用的什么炭……字字句句，如数家珍。
都怪那黄酒的后劲儿！不仅延缓了她思考的速度，她还盯着人家发呆，差点摔了跟头出了大丑！
澜沛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蠢的大傻蛋！
前一秒还风驰电掣，搭弓拉箭，骑在马上洋洋得意，自以为花木兰穆桂英在世，给自己脑补了一场巾帼不让须眉的戏码。下一秒就让十爷揭了个底朝天，恨不得立刻策马奔腾抛弃青春年华。
澜沛心里翻天覆地，决定装傻就装到底，她只作不知地偏开头，正好对上明姝亮晶晶的眼睛。
不妙。
明姝果然没有放过她，她甚至都没压低音量，由着那声调侃在几人之间徘徊：“我说呢，昨儿我瞧着那鹿肉就不像膳房寻常的手艺，还想着怎就我没这般运道。看来，是有人惦记着呢。”
珠玉大约是在场最一头雾水的人了，十分天真地看看明姝又看看十爷：“什么鹿肉什么鹿肉？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就是昨儿九哥让人给格格留了块鹿里脊，我跟你说那块肉可嫩了，我打膳房路过正好瞅见何玉柱在那儿交代，”十爷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答得坦坦荡荡，把他哥也卖得干干净净，“九哥，那肉你是让怎么料理的？回头我也给珠玉弄一份。”
他这话半点没掺虚情假意，好像真是单纯得只想讨口好吃的回去哄媳妇儿，但放在眼下这情境里，谁听不出他话里裹着的另一层意思，分明是把九爷那些暗地里的安排，公然摊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太社死了。
要不是怕被当场扣下说大逆不道，澜沛真的很想缝了十爷这张嘴。
“行了，就你会借花献佛，”八爷素来懒得在这等小事上摆兄长架子，恰到好处地给十爷铺好了台阶，但每句话听在另一个人耳朵里就是滚烫的木炭，“有好东西就惦记上了，也不问问你九哥那鹿肉是给谁备的。”
别说了别说了，求你们别说了。
澜沛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在心里把这几个祖宗轮流问候了一遍。她觉着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想原地消失，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丢脸的。
九爷终于开了口，眼神也从澜沛身上移开，不冷不热地扫了眼不知收敛的兄弟。他倒是坦然得很，听不出半点被点破心思的窘迫，“你把东西交给何玉柱，让他去膳房知会一声，再叫关格跟着学就是了。”
关格是十爷身边的心腹，跟何玉柱一样打小就跟在主子身边伺候，两个主子走得近，下人之间也常有往来。十爷嘿嘿一笑，知道他九哥这是应了，又见八爷给他使了眼色，不再揪着这话题不放，转头招呼珠玉俩人欢欢喜喜挑狍子去了。
明姝在一旁看得真切，在宜妃跟前长大那几年，再细微的眉眼官司也瞒不过她。她同八爷站在一处说了几句夫妻间的家常话，时不时再指点另一对小夫妻怎么挑猎物。
他们像是故意的，又像是无意的，把两个人独独留在了这天地里。
澜沛盯着自己的脚尖，脸上还烧得厉害，她知道自己这时候最好说点什么，哪怕谢他费心也好。可她现在一张嘴就会想到昨晚那个微醺犯傻的自己，想到那个对视，还有那伸到一半又收回去的手。
“格格方才那一箭，准头不错，”九爷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不像从前那样带着刺，语气虽然还是没什么情绪，但话里的意思在他这儿已经算是很难得的称赞了，“这五力弓，你阿玛倒舍得让你练。”
澜沛被他这突然的点评搞得有些受宠若惊，原来您会好好说话啊？她没忍住抬眸偷瞄了他一眼，又在被发现之前缩回来：“……爷谬赞，阿玛常说，我满人女子，满语骑射乃是根本。”
九爷自然捕捉到了她那做贼心虚的一瞄，哼笑了一声，对她这场面话不置可否。
“格格酒量不错，”他语气里染上几分兴味，往前迈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昨日醉成那样，今天还能陪着八嫂和十弟妹纵马。”
又翻出这茬“明褒暗贬”地笑话她！澜沛脸上那热度就没降下来过，恨不得撬开他脑子把这一桩糗事挖出去。她咬着后槽牙，在脑子里念了好几遍的“他是瘟神他是瘟神他是瘟神”，才把那股想把人摁进草地里暴揍一顿的冲动压下去。
九爷大约是十分满意澜沛这副羞愤欲死的模样，总算是大发慈悲饶了她，“格格既醒了酒，就再跑上两圈，别浪费了这好天气。”
啊？
澜沛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今天这事态变化太快，她一时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又在看她笑话，她茫然地抬头，那人也没移开视线，正定定地注视着她。
风从他们之间轻轻吹过，与夜晚水边无声的温度缓缓重叠。
澜沛率先败下阵来，她真的累了，精神像坐过山车一样，她不想再琢磨他话里的意思了。
她福了一福，“那奴婢就再跑上一圈。”
侍卫在一旁递上缰绳，马不像人，对那些个拐弯抹角的话没有半点兴趣，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白马见她回来，急切地刨了好几回土，又打了个响鼻，显然是觉得这人与人之间的僵持无聊透顶。澜沛拍了拍马颈安抚，翻身上马，背后那目光一如昨夜。
她没再犹豫停留，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鹅黄色骑装被风吹得鼓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随着草地一同向后退去，那点残余的燥热被风吹散了大半，吹去了她刚才莫名其妙的紧张和无措，还有那个在黑马上挺拔的身姿，也被风卷着抛之脑后。
澜沛突然想笑。
太荒谬了，她昨天怎么会以为他是厨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