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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流初涌 几句家常话 ...

  •   面楹三间的纯约堂,此刻平添了一丝凝滞的尴尬。

      澜沛杵在堂中央,如芒在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活像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学童。

      “五哥倒是心细,”九爷的语气不咸不淡,“连格格这几日活不活泛都能看出来。”

      这是找茬吧?这是找茬吧!这绝对是找茬吧!

      这调子她可太熟了,在翊坤宫这些日子她旁的没学会,对这些高位者的弯弯绕绕着实摸出了几分门道。九爷这看似随意的接茬,实则那眼珠子里装了千言万语,再配合这句句带刺的说话方式,活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这样一看,从前在府里阿玛刻意装出来唬她的严父模样,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五爷像是什么也没听出来一样,温温和和地笑笑,“瞧九弟说的,这不是难得见额娘身边多了个能说话儿的人,便多问了两句。”

      哇。

      澜沛在心里惊叹,觉得五爷真是好脾气。这要是换了她有个这么“会讲话”的弟弟,早翻出马鞭来一场“爱的慰问”了。

      还是宜妃发话,解了这堂中诡异的气氛:“海棠,去给格格盛碗酸梅汤,再添上几块冰。瞧这小脸晒得通红,这一路过来热坏了吧,快坐下歇歇。”

      澜沛如蒙大赦,在宜妃下首的绣墩上落了座,凉丝丝的酸梅汤捧在掌心里,酸酸甜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堂内蒸笼般的闷热,还有心里又因为这宫廷这规矩重新泛滥的堵意。

      她偷偷觑了宜妃一眼,指望娘娘一会儿能寻个由头把她打发出去。谁知宜妃正笑呵呵地撇着茶沫,显然是沉浸在母子齐聚的团圆之中,心情正美得很呢。

      行吧,走是走不掉了,那就当自己是个种错了地方的大白菜好了。

      “既都来了畅春园,这段日子就好好歇歇,”宜妃嘱咐着儿子们,“你们皇阿玛北巡去了,朝务暂且松快些,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她说着侧首看了澜沛一眼,“这丫头比你们懂得享福,来了这几日,园子怕是已经叫她逛了个遍。”

      澜沛冷不防被点了名,赶鸭子上架,只好笑着应声,“娘娘仁慈,奴婢不过是仗着娘娘恩典,才敢偷懒一二。”

      “说起来,你今日出去逛了一中午,可瞧见什么有趣儿的了?”

      宜妃进宫二十几年,显然不是真的向她一个初来乍到的请教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澜沛略一思量,大约知道宜妃这是在把话题往松快了引,“回娘娘,奴婢沿着湖走了半圈,在集凤轩略坐了坐。那儿有一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倒是格外凉爽些。”

      “集凤轩?”九爷忽然接话,“那地方景致确实好,格格耳朵倒是尖,隔着湖都能听见风声。”

      五爷显然对这地方也是如数家珍,“这园子里的景致向来有专人打理,四时各有其韵趣,尤其是这夏日的荷塘。等过些日子花开了,满园荷香,额娘若是得空,也可叫格格陪着多去晓烟榭坐坐,那位置赏荷极好。”

      澜沛微微垂首,语气恭谨:“谢五爷提点,奴婢记下了。”

      正堂里的对话仍在继续。话题从园中景聊到了宫里旧事,又顺着宜妃关心儿子们吃食说起了池中的锦鲤,九爷还叫何玉柱从外头搬来个圆底鱼缸,里头养着几尾肥美灵活的鲫鱼,说给宜妃尝尝鲜儿。

      宜妃爱吃鱼,可惜妃子的份例里是没有鱼的,想吃也只能靠皇帝赏赐才能一解口腹之欲。看来九爷也不是直男得只会送些金银珠宝嘛,澜沛盯着那水波荡漾中摆尾游曳的鱼,对这皇家母子间的情分,也有了些新的认识。

      “还是九弟心细,这鲫鱼养得精神,额娘肯定喜欢,”五爷也前倾着身子打量了几眼,“儿子记得,畅春园膳房里有个姓陈的汉人,他做鱼倒是一绝,到时格格也可尝尝鲜。”

      “就照五哥说的做吧,”九爷摆摆手,何玉柱机灵地将鱼缸抬下去,趁着海棠替他续茶的功夫,状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五哥府上近来可好?上回听额娘提起,说弘昇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如今可痊愈了?”

      这话问得合情合理,关心兄长家眷本就是他做弟弟的本分,况且他二人还是亲兄弟,寒暄一二再正常不过了。可五爷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那抹僵硬转瞬即逝,除了澜沛,堂中其他两人都看了个清楚。

      他眼底的温厚淡了些,声音倒是如常:“有劳九弟挂念,弘昇已经大好了,前两日还念叨着,说你许久没去看他了。”

      “改日得空便去,”九爷像是突然对兄长的亲眷上了心,字字句句都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关切,“五月节时在翊坤宫,恰巧碰上嫂子来给额娘请安,嫂子大约是忙着操持家事,瞧着气色不比从前。五哥平日里别总忙着朝政,也该多顾着点家里。”

      澜沛就是个傻子,也该听出来这会儿的气氛不对劲了。

      这几句没什么问题,但从九爷口中说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这人天生不会好好说话的缘故,听着不像是关心,倒像是下战书似的。

      堂中的空气像是被一根线无声无息地捆住,稍稍用力一拉,便紧绷得让人喘不上气。

      宜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活了这些个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俩儿子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养在太后身边,面热心也热;一个自幼长在她膝下,面冷心更冷,偏偏都长了双一样的眼睛,一眼就能挑中最好的姑娘。

      宜妃端起茶盏,眼风轻飘飘地从一头雾水的澜沛身上扫过,心里涌上些许微妙的满足感。

      宠冠六宫的宜妃娘娘,此刻被自己百里挑一的眼光很是美到了。

      这个老九啊,平日里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也就是碰上他那点生意和西洋玩意儿才愿意多说两句,现在可好,一张口就往老五心窝子上戳,一刀不够又来一刀。五福晋和侄子的身子好没好,放在平常,他一个做弟弟记挂在心,自然是无可挑剔。偏偏眼下这情景说出来,也就旁边那个傻丫头是个糊涂蛋,其他人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

      他这是点着他亲哥哥呢,提醒他有妻有儿,日子过得安安稳稳,何苦分出心思放在别处呢。

      五爷自然也听出了这意思,他到底年长几岁,没当场在生母面前和弟弟挂脸。

      “劳九弟记挂,府里事儿多,弘昇又病了一场,你嫂子两头操心,难免消瘦些。”他轻描淡写地将这话题揭过,堂中一时沉寂下来。

      宜妃大约是终于看够了儿子们你来我往的好戏,慢悠悠地开了口,“行了,你们兄弟俩难得凑到一处,说些家长里短说个没完,晚膳就在额娘这儿用吧,”她瞧了瞧恨不得将脸埋进酸梅汤碗里的澜沛,好整以暇地把这只小鹌鹑也扯了进来,“澜沛,你也陪着。”

      小鹌鹑心里那点侥幸登时碎了个干干净净,只能干巴巴地应了声“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谢恩。

      “海棠,叫人去膳房传话,做几道爷们爱吃的菜,再把方才那鲫鱼也做了,就说五爷点的那位陈师傅,让他掌勺,把那几条鱼料理得仔细些。”

      宜妃如此一番雷厉风行的吩咐,终于将这空气重新缓和了下来,堂中又恢复了最初那母子和乐的氛围。宜妃又拣了些宫闱趣事儿来讲,五爷则在一旁时不时地应和两句,九爷依然话少,手里捏着个白玉扳指把玩着。

      澜沛开始坐不住了,她在这儿待得头皮发麻,想借着更衣为借口溜出去。宜妃还没开口,九爷倒先出了声,他靠着椅背,姿态难得透出几分慵懒松散来,“急什么,方才不是还说逛了一中午,回去也不过是闷在屋里。倒不如在这儿多坐会儿,替额娘添个趣儿。”

      五爷也适时开口,话里的意思显然是一样的:“九弟也是好意,格格若无事,留下来坐坐也不打紧。”

      好烦啊你俩。

      “行了,你们兄弟俩一唱一和的,别把人姑娘吓着。”宜妃瞧着她那副叫苦不迭的样子,到底还是忍着笑放了她一马,“午后你在园子里也逛了好一阵儿,又陪着本宫说了半晌的话,怕是也闷得够呛。你回去换身衣裳清凉清凉,晚膳的时候再过来。”

      澜沛踩着宜妃话尾起身告退,踏出正堂时恨不得自己能长上一双翅膀,直到停在招凉精舍的门口,她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呼了口气。

      从前知道这些个阿哥娘娘说话爱打机锋、爱七拐八拐地互相阴阳怪气,但这么直面上还是头一回。八成是她这两日在畅春园待得太安宁了,宜妃又待她周到得如同亲女,也叫她糊里糊涂忘了这还是在那重重红墙的宫闱之中。

      夜间天凉,澜沛换了身稍厚些的夏衣,又卸了钗环,就着曲莲端来的一盆凉水净了面,清爽的水珠拍在面颊上,才觉着那股子搅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热气总算散去了。

      天边烧起了绚烂的晚霞,湖面已经被染成大红色的锦缎,细细密密的碎金洒在上头,波光粼粼,岸边的树木影影绰绰。外头的蝉鸣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给这幽静又添了几分活意。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火光与暮色织成一片温柔又模糊的网,将整个屋舍笼罩其中。

      算了,吃饭就吃饭。她托着下巴闷闷地想着,还能真把她这颗装聋作哑的大白菜薅出来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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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被猫挠了,脚完全肿起来了没办法动,请两天假,抱歉抱歉。 隔日更。 因为现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日更的压力有点大,而且成文效果不好。我不能接受我的文字因为我个人缘故而水平下滑,这样的东西我自己都无法满意,更不能要求大家也喜欢。 我会边存稿边更新,就算申签失败也会一直写到完结的,这个故事是我的初心,是我年少时写小说的第一个故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不会放弃澜沛和九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