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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鱼腹心事 他送的鱼上 ...

  •   晚膳设在了迎旭堂。

      迎旭堂位于纯约堂西侧,临河而建,澜沛进去的时候,宜妃兴致不错,正吩咐着海棠去温一壶黄酒。膳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窗扇半开着,晚风卷着湖水潮润的气息,与食物香气交融蔓延,令人食指大动。

      五爷正站在窗边负手看着夜间的湖景,见她进来微微颔首示意,“格格来了。”

      澜沛还礼的间隙迅速扫了一圈堂内,没看着那位惯会挑三拣四的主子,全身紧绷了一下午的毛孔总算舒展几分。等她目光又在膳桌上停下,瞧见那端端正正摆着的四副碗筷,刚懈了的那口气又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不是吧?

      她脚步一顿,惊疑不定地看向宜妃。

      往常在翊坤宫用膳,宜妃喜欢她陪着,但也是没外人时才会特允她同桌而食。今日有外男在,她身份又不上不下的,原以为照规矩会单独给她设张小桌,谁承想她真要跟这母子三人坐一张桌子吃饭啊。

      娘娘、娘娘!您真是来了畅春园就把规矩扔湖里了啊!

      宜妃在跟福嬷嬷说着什么,仿佛压根没注意到她求救般的目光,由着她被晾在一边坐立不安,刚被勾起的馋虫登时就下去了一半。

      直到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也踏进来,自然地在主位右手边坐下,五爷则在另一侧落座。宜妃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她似的,笑得促狭,每个字都像一只不得拒绝的大手,捏住了小鹌鹑命运的后脖颈:“愣着做什么?坐呀。”

      澜沛盯着那个位置旁男人矜贵的衣裳料子,心里苦不堪言。

      这个座次其实是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但放在那位心思百转的娘娘身上,分明就是存心的,只不过借着规矩掩饰了过去。

      五爷也就罢了,不摆架子,随便说点什么都叫人如沐春风,处在同一个屋子,哪怕待上一天她也不觉得煎熬。但九爷那三言两语夹枪带棒的劲儿,说不定夹个菜都能被他眯着眼挑剔一句风凉话,光是想象澜沛就觉得脑仁儿疼。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九爷抬眼瞥她,语气不咸不淡:“怎么?等着爷请你?”

      剩下的那点胃口嗖地一下彻底没了。

      她磨磨蹭蹭地坐下,打定主意待会儿只顾着吃,管他们在饭桌上如何刀光剑影。她宁愿落个贪吃的标签,也绝不掺和这兄弟俩的唇枪舌战。

      人既已到齐,海棠便开始领着宫女们开始上菜。因着宜妃特意吩咐过,今晚这膳食菜色格外周到,油腻闷热的菜几乎没有,都是夏季吃起来舒坦的时令:清炒笋尖嫩得能掐出水来,小葱拌豆腐青白相间,醋熘白菜酸甜开胃,菊花鸡汤炖得清亮,不见半点浮油,还有一碟子酱瓜和糟鹅掌。

      最中间则是道清蒸鲫鱼,陈师傅的手艺名不虚传,这鱼料理得极见功夫。乳白色的浅汤里卧着一条被改了花刀的鲫鱼,上面铺着被切得细细的葱丝,摆盘精致,只看卖相和那气味,便猜得到这鱼肉入口该有多美味。

      澜沛专心对付面前那碟白菜,跟个连夜宣布剃头改吃素的苦行僧一样。不是她挑食,而是实在鼓不起勇气越过旁边那位去夹其他的菜式。

      “格格光吃菜不腻吗?”九爷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已经观察了她许久,“今日下午逛了半个园子,想必也饿了。还是说格格之前在家里,也是这般只爱茹素的性子?”

      他甚至转过去跟宜妃“说笑”:“额娘,若是齐世大人知道他疼了半辈子的女儿,在您这儿日日不见荤腥,怕是要心疼了。”

      澜沛差点把筷子飞他脸上。

      她咽下嘴里那口味如嚼蜡的白菜,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斟酌着回话:“九爷说笑了,奴婢只是觉着这白菜做得入味,一时贪嘴多用了几口。”

      “你倒是会编排人家姑娘,”宜妃被逗乐了,她斜睨了儿子一眼,“澜沛,甭理他,他打小就这样,这张嘴就没饶过谁。”

      “额娘这就冤枉儿子了,”九爷执起酒盏,眉眼似乎也因这么一出“挑刺”松快了一瞬,“儿子不过是瞧着格格吃得清淡,才多嘴问一句罢了。”

      既然被特意点破,澜沛就不便再跟那白菜继续死磕下去,反正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自己的胃。心一横,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探出筷子尖,夹了块最鲜嫩的鱼腹肉。

      起先只是赌着口气,等鱼肉真入了口,那股子鲜嫩滑美的口感瞬间征服了她。她忍不住又夹了两筷子,鱼肉在舌尖化开,汤汁的鲜咸醇香到最后又浓缩成了淡淡的甘甜,腥气去得刚刚好,鱼肉本身的味道被完美保留了下来。

      “陈师傅原是扬州人,”见她吃得眼睛都亮了,五爷的语气里带了些真切的欣慰,“当年皇阿玛南巡,正是吃了他做的腹花鱼,龙颜大悦,当即就带他回京,安置在了这畅春园里。陈师傅做鱼有个讲究,不用重料,全靠着吊汤的工夫提出鱼本来的鲜味。额娘在宫里想吃这一口可不方便,也就是来了园子才能解解馋。格格若是喜欢,下回让他再换个法子做一道。”

      “可不是么,”宜妃也夹了块鱼背肉,慢条斯理地品哲,“宫里规矩多,想吃个什么都要打点,再麻烦些还要安排人出宫采买,也就是在这园子里才能得几分自在。澜沛,你日后若有什么想吃的,只管跟海棠知会一声,叫她去膳房吩咐两句便是。”

      入宫以来,宜妃这样关照她的体己话说了许多次,却依然听得澜沛心下一暖。在宫里也是这样,宜妃对她的眷顾是人人都知道的,澜沛也因此得了几分体面,不至于叫人刁难。

      只是与宜妃相伴两月有余,如今她也能听出那话里潜藏的一丝憋闷。可见即便是享尽皇恩的宠妃,也会被宫规拘束得烦扰不堪。她心里莫名闪过一抹惋惜。

      这样张扬爽利的娘娘,在这宫里磋磨了二十多年的青春,却依然生机勃勃,会对儿子一视同仁地絮叨,会四两拨千斤地打圆场,会对喜爱的小辈掏心窝子似的好。不难想见,宜妃初入宫廷之时,又是怎样一个明媚鲜活的美人。宫廷和岁月并未如何摧折她的光彩,依然让她做了这紫禁城里最艳丽也最夺目的牡丹。

      可花有盛开之时,就终有凋落的一日。

      她埋头扒饭,不敢再想下去。从前在图书馆里翻阅史料,总嫌那些文字冰冷晦涩,如今真穿了进来,倒有些怀念那隔着文字的温度了。

      她心里在这儿悲春伤秋的,手底下筷子倒勤快,一会儿塞口豆腐,一会儿又美滋滋地啜口鸡汤,再就着饭吃下几粒酱瓜。她吃得太幸福,那母子三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五爷瞧着她又夹了一筷子的鱼肉,吃得眼睛都满足地眯起来,唇角的弧度深了几分,刚要说些什么,目光忽地在她那湖色袖口上凝了一凝。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料子不是寻常秀女的份例。若是额娘赏的也就罢了,偏偏那实地纱料子挺括,色彩均匀,随着澜沛的动作,那暗纹像是活了一样,在烛光下时隐时现,像是月光下浮动的涟漪,越看越能觉出它的矜贵来。

      宫里不是没有这样的料子,但……

      他眼底那点欢愉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格格今日这衣裳,颜色倒是清爽。”

      澜沛正吃得欢实,脸上的茫然未加掩饰,实在没明白这话题怎么突然拐到了她的衣服上。她在这儿呆呆愣愣的,宜妃却看出了门道。

      海棠正在一旁替主子们斟酒,闻言微微躬身,像是随口一提:“回五爷,是前些日子娘娘从库房里寻出来的实地纱。那日格格帮娘娘对账,挑出几处错漏来,娘娘说格格心细,又惦记着临近盛夏,便赶着叫人做了两身衣裳。”

      她一边回着话一边给澜沛换了杯花露:“格格,酸梅汤喝多了伤胃,这是方才膳前……九爷特地吩咐过的。”

      澜沛刚要去端琉璃盏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海棠这话说得太巧,傻子都能听出来,她哪是在说酸梅汤和花露,分明是在讲她这衣裳料子的来处。澜沛悄悄地用余光瞄了九爷一眼,他倒是不慌不忙,正用筷子尖剔着鱼刺,仿佛方才那些话跟他毫无干系。

      五爷的目光终于从那身实地纱上移开,喉结滚了滚,像是有话滑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宜妃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行了,吃饭就好好吃。今日难得你们兄弟俩都在,不必拘着规矩,陪额娘好好喝上两盅。”

      后半段的晚膳是怎么结束的澜沛已经不记得了。她后来食如嚼蜡,匆匆扒净了碗里最后几口饭,又陪着坐了好半晌,膳桌才总算是撤了。宜妃先前多饮了两杯黄酒,撤膳后没坐多久便有些不胜酒力,且天色也不早了,五爷和九爷见状便纷纷起身告退,澜沛也得以逃离这场“鸿门宴”。

      回到招凉精舍,澜沛跟被鬼上身一样把衣裳换了,哪怕换上了寝衣钻进被窝里,她也仍觉得浑身毛毛的不自在。

      真是一见那人就没好事儿,叫他瘟神一点都不冤枉。澜沛卧在床榻上没好气地想着。

      她今日颇费心神,很快就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魂儿都见周公去了,脑子里还迷迷糊糊地惦记着另一件事儿。

      可惜那鱼是真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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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被猫挠了,脚完全肿起来了没办法动,请两天假,抱歉抱歉。 隔日更。 因为现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日更的压力有点大,而且成文效果不好。我不能接受我的文字因为我个人缘故而水平下滑,这样的东西我自己都无法满意,更不能要求大家也喜欢。 我会边存稿边更新,就算申签失败也会一直写到完结的,这个故事是我的初心,是我年少时写小说的第一个故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不会放弃澜沛和九爷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