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园中夏长 清风与深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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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北京城，正值一天中最凉爽的时刻。天蓝如洗，昨夜刚下过雨，冲淡了前几日火炉般的闷热。百姓早早就开始为生计忙碌，各式的布鞋踩中积水洼，溅起朵朵水花，昭示着一日繁忙的始初。
内城的路大多仍是坑洼不平的黄土路，唯有御道是专门铺就的石板，以便于皇帝出行。此时，西直门外御道已在前几日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又时不时有人在附近巡视并设立栅栏。百姓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住得久了，甚至一见这架势，便知道紫禁城那位万岁爷这是又要去畅春园了。
饶是如此，御道以外的人群仍然是熙熙攘攘。小贩借机兜售吃食和小玩意儿，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上天真地笑着，女人们挎着竹篮，老人们拄着拐杖，人人都在向着红墙绿瓦的方向翘首以盼。
要不是还有肃立如林、甲胄鲜明的护卫禁军正满眼肃穆地维持秩序，这场面倒是很像在赶庙会。
首先击碎这喧闹的是三响静鞭，如霹雳炸开，人群陡然寂静下来。紧接着是低沉浑厚的铜角声，伴着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前导的銮驾卤簿浩浩荡荡地行来，五色龙纛与门旗于晨风中猎猎作响，手持各种礼器的銮仪卫步伐整齐。皇帝乘凉步辇居于最中，犹如一座移动的微型宫殿，彰显着其君临天下的威严。
御辇之后，是更加庞大的队伍，皇子与王公大臣骑马随行。再往后，一辆辆精致华贵的马车徐徐而行，规制不一，前后扈从如云，车辙与蹄声交织。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一角车帘悄悄掀起，又悄悄放下。
“格格？”
澜沛应声回眸，曲莲已经从食盒里取出茶水和点心摆放好。她拿了一块绿豆糕，粉糯松散的口感在舌尖化开，视线已经从帘角缝隙溜了出去。
半月前宫里就在筹备移驾畅春园一事，出发当日更是一大早就启程。虽然澜沛不必像宫女们一样要做活，但一顿忙活下来也颇费精神，才出宫门不久，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队伍一路往西直门去，这附近澜沛倒是熟，刚好是正红旗的分布居所，她进宫时走的也是这条路，只不过方向相反。这条御道除了皇帝出行时不许百姓走动，平日里是正常开放的，称得上一句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做生意的、摆摊的比比皆是，说是商业街都不为过。
但如今却是半个人影都见不着，连影视剧中夹道跪迎的画面都没有。因着圣驾出行是根本不许百姓看热闹的，除非将目光放远，才能瞧见被拦在御道之外的人群，再远些，就是旗人勋贵的宅院围墙。
马车行到熟悉的胡同口，澜沛来了兴致，这条路她从前常坐车路过。往左拐是那家卖绸缎布匹的，往前是家钱庄，这个口右拐的话有个摆云吞的小摊子，再过两个巷子，然后拐进那个栽着槐花树的就是……
澜沛咀嚼的动作不知不觉地停了，她望着那鳞次栉比的院墙怔怔出神，槐树、小巷、商铺都一一随着马车的行进远去，融入市井，直到彻底看不见。
董鄂府、阿玛、额娘、还有玉竹……
澜沛感觉眼眶有点湿，连忙咬了口糕点掩饰神色，咽下那点子苦涩和酸意。方才还觉得清甜的绿豆糕，此刻倒是噎得慌。
仪仗出了城后向西迤逦而行，路两旁的景色开始不一样了。起先还是乡野风光，庄稼地望不到边，树木稀疏，偶尔出现几居农舍。到后来道路两旁的树木更加整齐高大，透过层层叠叠的绿意，能看到连绵的灰瓦白墙，错落有致，是典型的江南园林特色。
畅春园，那个早就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皇家园林。
畅春园建成于康熙二十六年，是清代第一座大型御园。比起尚存于世的颐和园、残垣断壁的圆明园，畅春园作为“三山五园”的开创之位，到了后世却连个遗址都不曾留下。
天子銮驾直接从正门抬了进去，后妃们则改乘小轿从侧门而入。澜沛没那个待遇，她也不在乎这个，现在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座园林景光上，刚才那点思家之情早就被她抛之脑后，就着绿豆糕下肚了。
宜妃被安排在了纯约堂，大概位置澜沛曾在文献和复原图中窥其一隅，知道那是一组沿着河岸的建筑群。她看似本分地跟着，实则眼角余光在疯狂地捕捉信息。这一路上草木盎然，远处有假山、有回廊，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灵秀，又有皇家园林的气派。
到了纯约堂更是眼前一亮。这处康熙御题的东室三楹以木建为主，环水而居。站在堂前向北遥望，能瞧见山峦的黛色轮廓，南望湖水，倒映着丛丛树影，碎开一池粼光。正堂阶前有花木掩映，河流婉转曲折，连风都不急着赶路，倒当真像是一副宁静悠远的江南水墨画。
“怎么？看呆了？”堂内传来宜妃调侃的声音，“你就住在招凉精舍，待会儿让曲莲带你过去，那地方夏日最是凉快，也安静。”
“这地方比画里还好看，奴婢没见过这样好的景致，可不就看呆了，”澜沛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踏进正堂，“奴婢在看这夏景，娘娘倒好，在看奴婢的笑话。”
宜妃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和身旁的海棠打趣道：“瞧瞧，这丫头进了园子就是不一样，连本宫都敢打趣了。”
澜沛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有些造次，但见宜妃并未面露不虞，她胆子也大了些，“娘娘，奴婢厚着面皮向娘娘讨个赏……”
“行了行了，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这丫头心里在想什么？”宜妃看着像是不耐烦地挥手，实则眼角眉梢都挂着欣慰的宠溺，“这两日皇上忙着北巡的事儿，等圣驾离了京，这园子里也清静下来了。到时让曲莲跟着你四处走走，认认门。”
澜沛几乎称得上是蹦起来谢恩的，任谁都能看出来那份跳脱和欢喜，瞧得宜妃直发笑：“你这活猴子，看样子在宫里倒真是闷坏了。”
安顿下来不过两日，畅春园的确显出几分与紫禁城不同的自在惬意来。没了高耸宫墙的切割拘束，天空是整片整片铺开的蓝，水汽裹着草木的清润气息漫进窗棂，叫人觉着从头到脚全身心都清透了。
她暂居的招凉精舍更是名副其实，临水而建，四面通透。从前在宫里哪怕置了冰块，夜里也常常热得澜沛翻来覆去地烙饼，她又不喜欢睡觉时让人伺候着扇扇子，便只能自己吃这盛夏的苦。
现在倒好，自打入了畅春园，她吃得好睡得好，再加上这儿没有宫里那么多繁文缛节，那叫一个乐不思蜀。
宜妃的许诺也很快兑现，圣驾在两日后启程巡视塞外。皇帝一走，少了那副显赫的銮驾仪仗，满宫里都松了口气。当日用过午膳，澜沛便借口消食，带着曲莲“亲自巡视”这园子去了。
畅春园规模占地九百亩，虽然大部分都是湖水，但能容她闲逛的地方也不少。
清溪书屋是帝王的住处、九经三事殿是前朝要地、西花园那边是皇子居所，以她的身份这些地方自是去不得，澜沛也不失望，只是在湖对岸各瞧了两眼也就罢了。
她寻了个无人的水榭歇脚，曲莲不知从哪儿找来些鱼食，主仆二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一块喂鱼。锦鲤闻声聚拢，尾巴一摆便浮了上来，红白相间的脊背在水波里翻涌，争先夺后地争夺着吃食。澜沛的眉眼也随着那鱼鳃翕动的涟漪，悄然舒展。
手里的鱼食渐渐空了，池里的鱼儿也吃得肚皮溜圆。瞧着时辰差不多，她便带着曲莲悠悠哉哉地晃了回去。
沿着河岸原路走回纯约堂，还未踏进院门，便听见正堂里头传来熟悉的温和嗓音。澜沛放轻脚步侧耳听了片刻，没听清内容，但那说话的语调和节奏，来者身份不言而喻。
澜沛心里了然。五爷这趟八成还是请安，只不过场景从紫禁城换成了御园。
她本不想进去打扰人家母子的天伦之乐，但明知道主子在里头还避而不见，属实有点没规矩，她可不想因为这迂腐的无礼，让人注意上并说三道四。澜沛不再多想，吩咐曲莲在堂外候着，略略整理衣衫，踏进正堂。
宜妃正靠在引枕上，见她进来只是笑着点点头，不知道方才五爷又说了什么逗趣儿的话，显然心情不赖。五爷坐在下首，见她进来，唇边弧度如常温润：“有些日子没见，格格这是刚从外头回来？”
澜沛先到宜妃跟前行了礼，得了示意才起身，转过身来又向五爷屈膝问安，规矩半点没错：“给五爷请安。回爷的话，园子里景致好，奴婢贪看了会儿，这才回来迟了。”
“无妨，”五爷虚扶了一把，“方才额娘还说，你这几日比在宫里活泛多了，可是觉得这园子比宫里住着自在些？”
还没等澜沛答话，便觉着另一侧有道目光看似随意地漫了过来，轻易就刺穿了她轻松写意的悠闲劲儿。
好熟悉的感觉，澜沛心里咯噔一下。
她抬眼看去，正对上那双意味深长的凤眸。这才瞧清另一边不知何时还坐了位不动如山的瘟神祖宗，手边茶盏下去了大半，看那姿态显然不是刚到。澜沛脸上因为逛园子的轻松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得，原来您老人家也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