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浮碧音缘 琴声先于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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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快点！别磨蹭！”
翊坤宫内，福嬷嬷正使唤着宫女打理书房，“娘娘昨日说这屋里要重新布置，格格爱在美人榻看书，垫子换个更软些的。那架上的书也要整理一遍，有些是九爷从前用过的，都仔细收好了。”
五爷就是在这样乱中有序的场景下踏进翊坤宫，他习惯了额娘这里的雷厉风行，每个人脚下都像踩了火轮似的。以至于一个小太监抱着一摞子书，光顾着闷头看地，险些直愣愣撞上他时，五爷还颇为宽容地帮忙托了一把。
小太监抬头见他吓得慌里慌张地跪下：“奴、奴才该死……”
“不长眼的东西！”
张起用匆匆忙忙地从一边跑来，边打了个千儿边厉声斥责小太监，“粗心大意！冲撞了五爷仔细你的皮！”
“无妨，”五爷含笑虚扶了一把，“我来给额娘请安，额娘可在吗？”
张起用顺势站直身子，使眼色让小太监退下，“哟，这真是不巧，娘娘今日膳后一时兴起，去了御花园赏花。爷可要在偏殿稍作等候？”
“难得，额娘少有这样好的兴致，看来近日额娘心情不错，”五爷温声开口，“如此，我便亲去御花园走一趟，就不劳烦张公公了。”
离了翊坤宫，五爷沿着宫道向着御花园的方向而去。他这些日子奉皇父之命在外办差，刚从乾清宫复命出来，自是要第一时间去向额娘请安的。
除了早年夭折的十一阿哥，宜妃膝下有胤祺与胤禟两个儿子。胤祺幼时虽在皇太后处长大，但太后仁厚，从来不曾拦过母子相见，宜妃待他也并不疏离。而胤禟出生时，正值宜妃最得宠的时候，康熙特许他在宜妃身边养到启蒙的年纪，因此他与生母的确比兄长更亲近些。
但宜妃并非那种宠爱幼子而忽略长子的人，一个出生起便母子分离，一个自幼长在身边，哪个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叫她偏心谁都做不到。弟弟有的，哥哥也必有一份；哥哥有的，弟弟也从来不缺。故而，这兄弟二人虽不常相见，但感情倒也还不错。
九爷尚未大婚，府邸也刚刚赐下，还在大修，来往宫里请安更频繁些。五爷已经封了贝勒，成年皇子总是要替康熙分担些政务，进宫请安的流程更繁琐些。
刚走到御花园的养性斋，五爷的脚步缓了下来，无意识浅顿了一下。
他听力不错，东北方向隐隐有古雅的曲调传来，只是距离太远，倒是听不清是什么曲子。他没多想，迈开步子舒缓有致地循着声音来源而去。
越靠近浮碧亭，那琴声便越是清晰。层层叠叠的枝叶后，他瞧见额娘端坐在亭中，海棠轻摇小扇，其余宫女侍立亭外，但几人的注意力似乎都在一旁的抚琴人身上。
五爷抬手撩起旁逸斜出的花枝，朝亭中望去。
他大概永远都忘不掉这一幕。
花草繁茂间，少女温婉沉静的侧脸白皙如玉，线条柔和美好，偶尔抬眸间带着灵动无比的娇俏。莹白指尖在琴弦上灵活翻飞，音符随之潺潺而流。
后来，他始终记得那首《列子御风》，也始终记得那个微风徐徐的夏日。
“爷？”
身边太监察觉到主子的反常，压低声音提醒着，五爷当即回过神来，视线在琴弦上多逗留了几息，像是要把那如清风明月的韵律印在心里。
他敛起情绪，理了理衣袍，又是那个温和省心的儿子，迎着宜妃欣喜又慈爱的目光上前去打了个千儿：“儿子刚从乾清宫出来，听说额娘在御花园，特来给额娘请安。”
他没抬头去看那戛然而止的琴音，余光却瞥见那淡色裙摆冲着他盈盈一拜。
“上回听你皇阿玛说，约摸着还要八九日才能回京，这才三日，你腿脚倒快，”宜妃扬手示意赐座，“差事可都办妥了？瞧你好似瘦了许多。”
“确有些水土不服，不过不妨事，”五爷从善如流地坐在生母下首，刚好与那亭边奏琴的姑娘对上视线，“格格琴艺非凡，方才那曲……可是《列子御风》？”
澜沛心里对来人身份有了底，被点到名也没慌，她没感觉到皇子身上自带的那种高傲与压迫感，福身回话，“五爷谬赞，正是此曲。”
“今日阳光正好，怕辜负了这样好的景色，”宜妃招招手，澜沛已经很习以为常地在她身边落座，“这丫头颇擅音律，你来得巧，正好听个尾巴。”
“你耳朵倒是尖，一进园子就听出名堂来了，”宜妃笑着打量儿子，“怕不是循着这曲儿来的，不是来看额娘的吧？”
“额娘这话可是冤枉儿子了，”比起那位三棒子打不出一句话的，五爷说话明显更温和也更讨人欢心，“儿子刚踏进这御花园，就唯独这浮碧亭花团锦簇、琴声悠扬。儿子闭着眼睛都知道，除了额娘，还有谁会有这样的好兴致。”
“就你嘴贫，你弟弟要有你这两下子，额娘也不必愁了，”宜妃不再拘泥于这个话题，面带关切地问，“你差事可都办妥了？你皇阿玛还满意吧？”
“是，都办妥了。”他略一思量，只捡了能说的途中趣事儿讲给宜妃听。
五爷声音温润，说起笑话也从从容容、自有条理，并不像有的人还没说两句，自己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得别人云里雾里。
说到身边随侍水土不服，又一时馋嘴，贪了顿油腥，反倒加重了病情，之后几日不得不顿顿清粥小菜，“望肉兴叹”。
说起差事他也坦坦荡荡，从政事中挑些后宫能听的内容，不至于叫人说生母妄议朝政，“外祖父身体还算硬朗，儿子刚到盛京便特去拜访过。当时外祖父人还有些咳嗽，是换季感了风寒的缘故，不过待儿子回京时已然大好了。”
五爷想到什么，微微压低了声音：“儿子在盛京听了不少闲话，这些年因着额娘圣宠不衰的缘故，外祖父似乎也有些……失了分寸了。”
澜沛来了精神。
这段她有印象，当时查到康熙东巡的文献资料时，有顺带一提康熙曾两次驻跸三官保家中，她就点了下这人的相关超链接。
别的她记不住了，就记得三官保仗着宜妃的恩宠确实称得上恃宠而骄，身为包衣佐领与一品大臣同车、同坐、并肩而行。后来雍正朝有御史上奏，当时弹劾的是年羹尧，但御史就爱引经据典证明自己的合理性，将他作为前朝弊政之例，称逾制之风“始于三官保”。
照澜沛看来，五爷说的还是太客气了，她阿玛齐世高居从一品京官都没敢这么干，虽然有在皇城脚下更怂的缘故。但三官保一个从四品地方官，这哪是“失了分寸”啊。
娘娘，您爹这是仗着山高皇帝远，嚣张得没边儿了啊。
澜沛多看了五爷一眼，她知道这位生性敦厚的皇子是少数从夺嫡中独善其身、得了善终的，她以为这么老实的人应该是本本分分地装哑巴，但其实他的政治敏感度并不低于其他兄弟。
康熙确实很会生，这群儿子没有一个是废子。
宜妃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好像五爷说的方才说的与她没有半点关系。但澜沛在她身边一个月下来，能感觉到这位娘娘的姿态不如之前放松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
午膳照常是澜沛陪着。今日上了一道凉拌藕尖，味甘消暑，宫里其实没有什么食不过三的规矩，澜沛吃得大快朵颐，宜妃却有些食不下咽，每样用了两口便叫人撤了。
见状澜沛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些日子宜妃待她很好，除开小书房任她随意出入，平时皇上赏了什么，也都挑最好的再赏给她。平日也从不勉强她，即便九爷来请安，也不是回回都叫她来陪着。
膳后，澜沛借口更衣，在廊下叫住了海棠轻声吩咐：“天气越来越热，娘娘近来没什么胃口，方才午膳也用得少。烦劳姐姐叫人去弄些甜碗子来，多放点冰糖。”
海棠稳稳应是，她始终随侍在侧，自然知道自家主子在烦心什么，“那奴婢再备些酸梅汤，上回格格说这东西开胃，兴许娘娘也能多用几口。”
“姐姐细心，让下面人用凉水湃一湃再送上来。”
海棠领命而去，澜沛这才重新踏进殿中。
宜妃得宠，这时节已然用上冰块，殿中比外头凉快得不是一星半点，凉丝丝的空气细细地钻入轻薄衣料，却拂不去宜妃面上的兴致缺缺。
澜沛从宫女手中接过扇子，站在宜妃身侧，慢悠悠地替她扇着。
“奴婢幼时，有一回不慎打破了阿玛宝贵的一套茶具，”澜沛轻轻扇着扇子，像是随口一提，“奴婢是家中最小的，阿玛一向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候，因而虽然闯了祸，无知无畏，就没放在心上。”
她没打算从宜妃那里得到什么回应，只是笑着调侃自己的少不更事：“阿玛下朝后，奴婢窝在自个儿屋里也没听见什么声响，以为阿玛并未注意。心就放下了一大半，还想着日后阿玛若问起，就装傻充愣，或者干脆嫁祸给兄长们和侍女。”
海棠将两碗色彩鲜艳的水果冰碗呈了上来，宜妃眼风扫了一下，却没动作：“哦？平日看你这丫头也是个稳重的，想不到也有这鬼精的时候。”
“是，奴婢刚知事那会儿，倒是让阿玛额娘都头疼得很。”其实不止，她穿过来之后，因为新鲜也闹过几回笑话，幸好年纪小糊弄过去了，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她放低了音量，“那晚额娘同奴婢说了好一会子的话，临睡前，叫奴婢将《左传》里，子太叔对赵简子所说的九言又诵读了几遍。”
无始乱，无怙富，无恃宠，无违同，无傲礼，无骄能，无复怒，无谋非德，无犯非义。
无怙富，无恃宠。
宜妃摆弄护甲的手停住了，殿中一时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有了动静，既没有评价澜沛那顽皮的过往，也没有再提今日御花园之事，只是端起那碗还散发着凉气的冰碗，送到嘴边轻啜了一口。
澜沛与海棠相视一眼，默契地不再言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