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无形的线 从她指尖划 ...
-
元和殿的书架高约六尺，澜沛不得不搬来一个脚踏，再加上花盆底的高度才勉强够得到最上层的书。
她知道自己的姿势不太优雅，但在这处处都是眼睛的宫闱之中，挑本书的工夫，旁边还守个人拿着根取书杖随时伺候着，总让她有种不好意思看杂书的羞耻感。
宜妃的藏书不少，大多是线装和包背装，除了最顶层规整摆着四合或六合的函套，装着几本康熙亲自主持编纂的御制书籍，在书架之中都摆得众星捧月君主集权。
中间几格是常见的经史典籍、几本元明杂剧还有内府抄本的唐诗宋词，带着明显被多次翻阅过的痕迹。不起眼的角落里堆着几本启蒙书，紧挨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经书，最下面一层则是摆放着大幅开本的舆图和画册。
至于一旁的《女四书》，她看都没看一眼。
唉。
她今天其实没什么看书的心思。
西洋钟一事过去后，澜沛在翊坤宫好不容易放松点的精神，又重新紧绷了起来，日日悬着一颗心，生怕哪天一时不察再露了马脚。
万幸九爷虽仍时不时来请安，但多半只是照例询问宜妃身子，照例送好东西孝顺，照例坐在一边当大冰块。对待澜沛这个被生母牵线的未来福晋，也仅限于几句中规中矩的交流。
这样最好，上次的事儿足够她吃教训了。
“格格，这茶晾好了，”曲莲轻手轻脚地将沏好的茶置于案几上，“您要看什么书，奴婢替您取吧。”
“不用了，你下去吧。”澜沛的眼睛还落在书架上筛选着，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
她抽出一本地理志，字没看进去几个，又没什么耐心地放了回去。
青葱般的指尖从书脊上拂过，满文版的《四书》《五经》、《名理探》、《奇器图说》、《圣经直解》、《几何原本》……
咦？
澜沛神色稍顿，指腹勾住书脊顶端拨出一角，抽出了那本《几何原本》。
这书是欧几里得的汉文译本。她有些意外，她知道欧几里得原版太学术太专业，康熙嫌不够“务实”，所以让传教士将巴蒂的版本翻译成满语，更适用于教学和初学理解，宫里流传较多的也是巴蒂本。
宜妃怎么会有欧几里得本的汉文版？
澜沛随意翻阅了几页，是第十一卷的立体几何。那些推导定理看得她眼晕，确实太专业了，饶是她有着现代应试教育的数学基础，也被这铺天盖地的字和图冲击得头昏脑涨。但能在这种地方看到久违的知识，她舍不得把书放回去。
她目光往殿外扫了一眼，正殿方向安安静静的，院子里只有几个洒扫宫女和太监。宜妃伴驾去了，时辰还早，一时半刻的大约还回不来。
她收回思绪，一手拿着书，眼角余光瞥着地面，慢悠悠地晃到了窗边榻上。这个角度还能透过雕花窗看到她居住的延洪殿，与元和殿相对而立。
照理来说，这两间偏殿该住着几位低位嫔妃，但宜妃的荣宠实在是无处不在。在这掉块砖都能砸到贵人的紫禁城里，她却能亲得康熙独居一宫的恩赏。
因此澜沛得以凭着秀女身份住上一整座偏殿，连宫里答应都要挤一挤大通铺的条件下，她却有一处无比宽敞的私人空间。
而西偏殿元和殿则被辟为书房，宜妃特许她随意出入，不必请示。如此一来，她倒是能得片刻的自在。
澜沛品了口温热的茶，润了润干涩的唇。
书卷头几页用大量的篇幅推导证明了几个最基础的理论，什么“如果两条直线相交，它们在同一平面内”，欧几里得的版本之所以学术，就是因为他将许多最基本的“废话”都进行了严谨的推导，但澜沛却看得津津有味。
澜沛有些懒散地靠着案几，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细读，脑子也在跟着步骤转。一支虚拟的笔偶尔沿着书本上手绘的几何图形，画出几道便于推导的辅助线，或者思维乱成一团的时候，她也会下意识地用指尖在空中比划几下，来捋清线头。
这里或许可以用勾股定理……然后这里能用三垂线……
啊，卡住了。
澜沛略略蹙眉，有些苦恼地揉了揉额角，又翻回去把这一段重读了几遍。她完全沉浸在了扮演数学家的高满足感中，以至于没有听见门外极其细微的衣衫摩擦声。
一个宽肩窄腰的男人站在雕花落地罩旁，正无声无息地注视着那个因为成功解惑而得以舒展的娇美面容。
愚钝？
九爷的眼眸微微眯起。
哼。
他幼时在翊坤宫长大，这间小书房有什么藏书再清楚不过，只看封皮也认得出。他视力极好，又对西洋这些东西熟得不能再熟，自然看得出澜沛并非胡乱一画，指尖每一次落在空气中的轨迹，都与她自己的逻辑密不可分。就像那由她亲自校对过的典籍，条理清晰，远超寻常闺秀。
那杯温茶已经被它的主人遗忘，孤零零地晾在一边，热气淡得几乎没有。
“额娘这里只有欧几里得的第十一卷，你若还想看前十卷，改日让何玉柱送到翊坤宫来。”
澜沛僵住了。
她的大脑还陷在解开题目的欢欣中，眼睁睁看着那双尖头靴气定神闲地走到面前，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书册抽走，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听传教士提了一嘴？”他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这样轻描淡写的发问，却惊得澜沛脊背发凉，“格格的记性，似乎比那日所说，要强上那么一点。”
澜沛行礼时几乎是从榻边滑下去的，喉咙发紧：“奴婢……给九爷请安。”
“起来吧，”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好像这只是皇子与秀女的一个普通相遇一样，“你阿玛倒是开明，由着你看这些‘杂书’。”
“阿玛……阿玛他一向宠我，所以……”澜沛自认为不算巧舌如簧，但也从未有过如此语无伦次的时候，“所以奴婢从前在家……”
她不知道该怎么编下去了。
“从前只以为齐世大人古板，”九爷将书重新递给她，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将她刺穿，“想不到也有这样一颗……慈父之心。”
澜沛的手都在抖，慢了半拍才收拢指尖，握紧了这烫手山芋，干巴巴地客套一句：“……爷说笑了。”
头顶的那道视线盯得她浑身僵直，不用抬头都感受得到那其中的探究与审视，显然根本没打算移开。她垂着脑袋不敢作声，攥着书卷的手用力得像是与纸张相伴而生，皮肉和纤维搅在一起，沿着手臂一路攀附生长，将她方才还肆意飞扬的思绪，重新禁锢在了这一方宫禁之中。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像当初糊弄阿玛一样糊弄这祖宗，最后还是认命又无措地闭上眼。
“爷是来给娘娘请安的吗？”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凌迟般的气氛，大脑一片空白，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娘娘在养心殿伴驾，大约要过些时候才能回来。”
“无妨，爷等着就是。”
九爷终于放过了澜沛被盯得快冒出火花的发顶，不等她松气，他已悠悠哉地撩开袍服，在榻边坐下，一副完全没当自己是外人的架势。
虽然他在翊坤宫确实不是外人。
早有曲莲端着备好的茶盘送进来，正要行礼奉茶时，那位爷看似随意地轻咳了一声，只这一下就足够曲莲机灵地停在原地。
澜沛强作镇定地将手里的书合上，板板正正地放于案几。少女白皙纤长的手接过茶盏，被杯壁上的温度烫了一下也不敢松手，恭恭敬敬地半跪下去，双手举过头顶：“九爷请用茶。”
这茶比她平时喝的要烫上几分，只隔着瓷杯也能感受到温度，她有些猫舌头，更爱喝些温热和半凉的。九爷却明显更好这口，接过来啜饮了一口才搁下，澜沛起身时刚好瞥见他微微舒展的眉眼。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他的长相。虽然被茶盏遮去了一部分，茶香袅袅模糊了稍显凌厉的面部线条，鼻梁高峻，薄唇微抿，那张惯以冷沉着示人的脸，竟也显出几分柔和。
长得就很薄情。
“这书宫里不常用，”九爷挑起几页书角，“额娘留着，也不过是瞧着上面的图形有趣，你倒是看得懂。”
“从前那位……曾借给奴婢几卷，”澜沛含糊着掩去了传教士的名姓，她直觉在这位爷面前还是别太坦诚，“奴婢起先只是瞧热闹，后来虽看出些门道，却也只得半懂。”
“哦？”他信手翻了一页，推到澜沛面前，正是她刚才入神推导的命题，似笑非笑，“半懂？”
澜沛压住了想要扑上去撕掉他那张脸的冲动，咬牙切齿地认了：“是。”
“这立体几何，当初连皇阿玛都费了不少心思，我也才只是一知半解，”九爷站起身，书被随手丢到了案几上，向着她走近几步，不怒自威的皇子气势确实压人，“还有上回那钟……想不到格格对此一道也颇有见地。”
澜沛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一下。
她本就不是标准的封建女子，就算被压着当了八年的大家闺秀，骨子里还带着现代人的逆反，哪里忍得住这男人屡次三番的试探。
她终于不再盯着男人常服上的花纹装傻充愣，清灵杏眼不卑不亢地对视，“奴婢没什么才学，只是觉得这些有趣，但也只是皮毛而已，自然及不上爷的‘一知半解’。”
澜沛比他要矮上半个头，刚好够九爷居高临下地将她神色与姿态收入眼底，那张脸终于收了几分装出来的柔婉乖顺，不软不硬地用他的话顶了回去。
好气性。
九爷心里嗤笑，终于不装了。
曲莲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她伺候澜沛好些日子，这位主子始终温声细语，很好说话，哪见过格格这么硬气的时候。她悄悄瞄了一眼爷的表情，却没见他有半点不虞，只是沉着脸，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僵持着。
直到殿外传来宜妃回宫的声音，曲莲才感觉到两位主子身上的气场缓慢敛起，九爷没再看澜沛一眼，转身出了元和殿。
曲莲轻手轻脚地将翻乱的书重新摆好，小心试探：“格格，这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杯？”
澜沛摇了摇头，在榻边如释重负地坐下，茶水直直从喉咙流进肺腑，凉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在心里无声地复盘着方才的每一句言辞，对瘟神的评价又多了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