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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见清影 她看到的是 ...

  •   澜沛其实设想过许多次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从她初初穿越而来知晓自己命运开始,她就已经在想这位未来的夫君长成个什么样子。是史料中雍正明显带着政治意义侮辱性的“痴肥臃肿”?还是后世流传画像中的工笔重彩、格式严整?

      毕竟是真的要一起过二十来年的人,要是长得歪瓜裂枣,她不知道要如何安慰自己相由心生……不对,是不得以貌取人。

      一想到未来朝夕相处的人可能不符合她这个颜控的标准,吓得她词都用错了。

      然而,她的一切猜测,都在这一刻真正降临时,化为了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无所适从。

      先踏进殿中的是一双青缎尖头靴,往上看,来人身着酱色暗花缎的常服,腰间金黄色的绦带打成漂亮利落的结扣,尾端系着枚上乘的羊脂白玉佩,走动间发出泠泠的舒缓玉声。

      那双和宜妃如出一辙的凤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那道藕荷色身影,她正随着殿中众人一同行礼。身上那件旗装是标准的秀女规制,衣着样式并不如何华贵,反而衬得她如雪中落梅般清透,身量纤纤。青丝整齐地挽起,别了支雅致简约的银簪,垂着头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那微微挺翘的鼻尖,和紧紧抿住的莹润唇瓣。

      他收回目光,趋步上前打了个千儿:“儿子给额娘请安。”

      “快起来,”宜妃见到儿子明显笑得更真实,也更亲近,吩咐福嬷嬷赐座看茶,“你可是有些日子没来翊坤宫了,东西倒是隔三差五地送进来,额娘见着何玉柱的次数怕是比见你都多。”

      “让额娘惦记,是儿子的不是。”

      宜妃看着座下清冷矜贵的儿子,虽也无奈他这寡言少语的性子,嘴角弧度倒是毫不掩饰她的满意和骄傲,向着另一侧她同样满意的姑娘含笑吩咐:“澜沛,去给九爷见礼。”

      被点到名字的少女咽下心底翻天覆地的海啸,腿有些发软,被她强行咬牙稳住。上前一步盯着那酱色袍摆不敢乱看,双手虚扶在腰侧交叠,端正屈膝,身子下沉,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蹲安礼:“奴婢给爷请安,爷吉安。”

      宫里的规矩,眼睛不能乱看,但她耳朵还在工作。她可以很清晰地听见男人抬手时衣衫布料摩擦的声音,能听见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以及那声冷得初夏瞬间入冬的音色,晾了她一会儿才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降下上位者自然的恩赐,“起来吧。”

      吉你个大头的安。

      澜沛一边谢恩一边站直微酸的小腿,这几年的清宫礼仪培训计划效果还是十分显著的。放在刚穿越的那两年,她的不动声色还有些牵强,但如今,澜沛已经很完美地学会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特别是在这些心眼子比蜂窝还多的皇子妃嫔面前。

      殿内陷入了一瞬间的静默。

      不是,这娘儿俩干啥呢!说话啊!哪怕发句话让我坐回去呢!

      她感觉脚底下像是踩了蚂蚁窝,不疼也不痒,但就是觉得不自在,想有个合适的理由能让她一步跨走。偏偏殿内两个主子谁都没发话,她只能站在这儿继续当木头桩子。以至于九爷开口时,她差点对这个避之不及的男人抱大腿喊一声救世主。

      “前些日子,儿子在穆景远那边瞧见个有意思的玩意儿,特意送进来给额娘赏玩。”他话音刚落,殿外何玉柱脚步很轻地踏过门槛,手里抱着个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呈到殿中。

      澜沛偷偷瞟了一眼,只看到了一片金灿灿,还有清晰的时钟滴答声。

      钟?澜沛恍然,穆景远这名儿她没什么印象,但前后稍作联系,这人大约是个从欧洲那边大老远过来的西洋传教士,取了个中文名字。

      所以,这位爷是给自己生母送钟?澜沛抿唇尽量让自己的面部表情保持常态,注意力不要放在这谐音寓意上。大约宫里不太在乎这个,不然没法儿解释满宫上下连皇帝都热衷于此的现状。

      至于那钟,她没敢看得太仔细,毕竟对面还坐着个瘟神,她既不想伸头缩耳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也不想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西洋钟嘛,故宫钟表馆谁没见过啊。

      “你啊,平日里就爱琢磨这些东西,”宜妃语气听着像是责备,但任谁都听得出她的喜悦和欣慰,“上回送来的那花鸟钟在翊坤宫才摆了多久,这回又不知从哪儿寻摸来的。再来几回,额娘这儿可就摆不下了。”

      “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只要额娘喜欢就好。”

      澜沛在心里轻啧了一声,这男人嘴巴是打了铁吗?钢铁直男,说话像在完成任务一样,没一句话是女人爱听的。但偏偏宜妃就是能被哄得合不拢嘴,要不怎么说是亲娘儿俩呢。

      唉。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娘娘,不要对男人有这么低的期待啊。

      那座造型别致、做工精巧的西洋钟,由福嬷嬷与曲莲两人合力捧到主子面前,福嬷嬷还笑言一句:“娘娘,这钟可沉得很呢。”

      “仔细些,莫要磕到了,”宜妃对着那钟端详了片刻,戴着护甲的手轻拂过镀金钟座,嘴里赞不绝口,“这西洋玩意儿就是花哨,心思也多,本宫每回看都觉得稀奇。瞧瞧这小人儿,长得奇奇怪怪,穿得也和咱们不大一样,倒真是精致得不得了。”

      她眼中蕴着笑,冲着澜沛招呼,“澜沛,你也来瞧瞧。”

      啊?真看啊?

      澜沛心知肚明,宜妃哪里是让她看钟,分明是想让她在瘟神面前变着花样展现一二。她不大情愿地迈动脚步,慢吞吞挪到宜妃身边,刚抬眼就被那层镀金的光给晃了一下。

      先映入眼帘的是底座正中的完整羊首浮雕,她没看出来那四角是个什么,约摸着是特意做得卷曲的兽足模样。上方托着一个方形箱体,缠枝花叶和藤蔓雕饰蜿蜒其上,正中央嵌了一方玻璃画景窗,窗内一副简单的西洋人物景。

      依着她的经验推断,这大抵是个音乐盒结构,启动发条机关说不定小人儿会伴着音乐跳舞什么的。

      再往上看,四根缠花纹浮雕立柱支起一座欧式庭院,中间端坐着个鱼首喷水池,悬挂了透明玻璃水法柱模拟流水,两侧还有珐琅翠叶的金枝仿生树木。典型的欧式亭阁结构向上收束,最顶端雕着一个吹号的小天使。

      她看得太专注,甚至没注意到有个人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袖,眸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幽暗,倒映着她因入神而干净好奇的面容。

      真漂亮啊……澜沛忍不住在心里惊叹,但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

      钟表钟表,表盘呢?

      她这才注意到,庭院周围设了几处小圆台,上方立着造型各异的小人。中间展臂的看着像在跳舞,又像是指挥,两侧的一男一女,她实在是分辨不出身份与姿态,但这三个小人各持一根手杖,脚下是三块清晰的罗马表盘,代表着时、分、秒。

      钟表送上来前应该是已经上过发条的,最右侧那个小人转得飞快,杖尖在表盘数字上稳稳跳过,她仔细瞧了瞧另外两个,根据转动的速度判断出了时间。

      下午三点……十五?她微微偏过头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表盘方向对齐。

      “格格会认这钟上的时辰?”

      那道明显带着试探意味的音色飘过来时,澜沛心里猛地一跳,整个人像被冷水泼了个透心凉,登时从专注看表的状态重重砸回了翊坤宫森严的正殿中央。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探究的目光,不知何时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侧脸上,将她整个人都牢牢钉死在原地,无所遁形。

      完了。

      看得太入神,她完全忘记了旁边还坐着一个瘟神了。

      大脑的齿轮在这一瞬间急速调动旋转,如果思考能够可视化,现在她应该顶着个现代螺旋桨,借着高速旋转的力飞出了银河系。

      澜沛定了定神,声音像是飘在空中,硬生生让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下,“回爷的话,奴婢……不太会认。”

      不能说完全不会,她方才已经露了马脚,再说不会反倒惹人怀疑。但也不能交代得太清楚,她在宫里两个月,半真半假才是主子们最满意的答案,也是她目前最安全的一条路。

      她交叠的手在宽大袖口的掩盖下,死死攥在一起,面上却拘谨得像是一位普通闺秀,受父母疼爱才幸得几分眼界认知:“从前在家里,阿玛曾为奴婢请过传教士,奴婢听其提过一嘴,西洋人似乎有法子用钟表看时辰。但奴婢愚钝,只记得那钟会转,旁的倒是忘了干净。”

      澜沛不确定他会不会信,但此刻她只能祈祷,一位唯物主义的无神论者,在心里紧急信教,拜遍了各方神佛。

      我都把阿玛搬出来背书了,你快信了吧!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总是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她手脚发凉,胸腔在拼命收缩,却被她强行把呼吸压在了一个看似正常的频率下。心脏在身体里跳来跳去,从胸腔蹦到嗓子眼,又坠下去撞击着她微屈的膝盖,连带着那里的肌肉都有些发软。

      死腿,你撑住。

      她开始觉着这位爷是不是天生就爱晾着人行礼啊?刚才也是晾了她一会儿,现在又装什么高深莫测的哑巴。

      “原来如此,”那个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澜沛听不出他的语气态度,但那视线盯得她浑身发毛,“齐世大人一介武将,竟也对此感兴趣?”

      他不信,或者说,并不全信。

      澜沛听出这话里藏着的刺,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来,“回爷的话,奴婢幼时顽劣,爱看些杂书。阿玛说,姑娘家不为考取功名,只当作是增长见识也就罢了。”

      殿中气氛显然冷凝了不少,宜妃是何等人物,怎会瞧不出自己那别扭儿子又开始摆架子,连忙笑着接过话茬:“倒是难得,你阿玛这般疼爱于你,本宫以为你只懂些闺阁女子的本事呢。”

      宜妃既开了口,九爷也不再深究,“齐世大人果然教女有方。”

      话题总算轻轻揭过。

      他又在翊坤宫坐了半盏茶,期间没再对澜沛表现出过多关注,看了看时辰便向宜妃告退。

      “好孩子,今儿可是惊着你了,”宜妃慈爱地挽住澜沛的手,“老九那性子就是这样,虽然冷了些,话少了些,但也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他向来喜好这些西洋物什,若是有人略懂一二,他总是耐不住多言几句,你多担待。”

      澜沛笑得乖巧,自谦之辞用得极其到位妥帖:“娘娘折煞奴婢,奴婢这点微末见识,哪里称得上是略懂。是爷不计较奴婢班门弄斧,让娘娘和九爷见笑了。”

      担待?我担待不了!一点都担待不了!

      惊魂未定的澜沛在心里暗暗发誓,下回!下回指定不让他再抓着把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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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但当日更新时间比较随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