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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唱曲8 自从方玉檐 ...

  •   自从方玉檐那边状况百出,赵清洲多花了些心思,已有些日子不见李青阳。

      殿前台阶铺满细碎花瓣,赵清洲没有敲门,直接推门入内。

      殿内灵流穿梭不息,绕过屏风,床边有一层结界。李青阳闭目端坐,一点动静也没有。

      赵清洲没有打扰他,他盯着李青阳,看他姿势极有章法地敛气收息,又稳定运化,不知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天色渐渐昏暗,李青阳身边灵流忽而频繁变换,口鼻中渗出血来。他招式一收,睁开眼,目光空空,像耗尽心气般瘫软过去。

      赵清洲面上不见急色,起身来到床边扶起他,掌心贴在他身后,为他调息疏络。

      少顷,扯开被子让李青阳躺下,掖好被角。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慢走在殿中,细细打量起来。

      赵清洲很少来李青阳的内殿,眼下他走了一圈,却感觉大殿空荡荡的。

      墙边的格子里摆放了东西,简单朴素,不过被擦拭的很干净。

      赵清洲提步往前走,格台上放着两本书,还有几张练习的大字。

      他拿来看了看,是新写的。

      这孩子做的不是一日的功夫,从大奉境回来到现在,他还在一直练字,写的越来越好。

      功法被翻旧了,但书不卷角,是好好爱惜的性子。

      “师尊....”

      身后声音微弱,赵清洲转身,李青阳从床上爬起来。

      赵清洲上前,站在床边自上而下看他,又伸手摸摸他头顶。

      “小小年纪,怎长了心魔?”

      李青阳胸腔内扣,脸色微白,额间头发压得卷了卷,细细微微地散出呼吸。

      赵清洲坐在他身边,拿过他手腕,兀自探起他体内气息。

      “丹气真元不足,便无法形成丹种。且凝神聚气缺一不可,若心性不稳,容易损伤心脉。”

      “你这些日子修养为重,那两本功法先别练了。”

      李青阳垂头不语,他神色恹恹,少有力气。

      赵清洲看了看他,“有心事?”

      这等年纪有些心魔是小事,人格尚且不全,必定受欲望恐惧扰动。

      索性修为不高,丹气凝聚不多,气息损身,但也出不了什么大碍。

      孑然孤身之人,其心魔多半与其父母至亲有关。需要坚韧心性,纯粹目标,才可专注求道。

      “若有心事,与为师说一说。”

      李青阳抬头望他,一瞬间万千念头涌至脑海,话都未说出口,眼泪便已经下来了。

      他呜咽一声,伏趴在赵清洲膝间,肩膀耸动,却没有开口。

      赵清洲短暂地怔愣后,轻声叹了口气,手抚着他鬓间轻轻摩挲他发鬓。

      “有人欺负你了?”

      李青阳‘呜’一声,避开了脸,将口鼻埋在他腿边。

      赵清洲不再说话,一手轻轻拍着他后背。

      夜色浸没窗口,外面留一层浅色的灰暗,殿中灯火未点,流出细细碎碎地低语声。

      方玉檐倚在窗口,透过缝隙看着对面。大殿整夜未点灯火,师尊在李青阳殿中待了一晚,直到天色将明,才只身出来。

      碧阳宗的路程不算太远,此次掌门冯源领行,宗中几处长老暂时代事。

      冯源上任以来,需要出席的场面不多。此次碧阳宗尚武场举办切磋,倒是个好时机。

      前掌门身陨之际,碧阳宗来人帮忙不少,如今宗中刚刚稳下来,一来是为交际,二来是为还报恩情。

      承其之恩,此番前去,也是为碧阳宗长些脸面。

      车队里,李青阳骑马稳稳立在赵清洲身侧。

      前夜听他哭了一场,哭得赵清洲心神不安。

      想来这些日子一心扑在方玉檐身上,确实将李青阳撂在一边没怎么管过,怕是伤了孩子心。

      赵清洲反思后,决定今天一起带上。

      车队赶了半日的路程,碧阳宗就到了。天色已晚,各处整顿休息。

      掌门在主厅与碧阳宗诸位掌事喝了两杯酒,赵清洲坐了坐,起身告别。

      西边天色青蓝,山后迸射的霞光还残留一丝余韵。他走过山道,碰上三三两两结队成群的弟子。

      回了院子,只李青阳一人,方玉檐不在。

      问过后才知,他碰上好些碧阳宗弟子,都是之前在大奉境认识的。方才见面后,便一起出去玩了。

      此次参加碧阳宗尚武场论道的宗门不少,人数多,自然也热闹。后山的闹市是开放的。外面小径上人来人往。

      赵清洲点头,“散散心也好”

      他看李青阳眼巴巴地,“你没一起去吗?”

      李青阳迟疑一下,想了想,“弟子今日赶路累了,不想去。”

      赵清洲也不再说什么。

      碧阳宗地界隔着山,挡住南部袭来的水汽,天气跟泰和宗七八月的差不多。

      在主堂待了一会儿,赵清洲便觉有些闷。他看看偏堂的灯火,拿着碧阳宗弟子方才送来的两瓶果酒,将李青阳叫来,在院子里放了处长桌。

      “这酒没什么酒气,与甜果饮差不多。”

      李青阳捧过一碗,小口砸吧着喝。

      赵清洲拿过一旁的甜栗子,一个一个剥开放在他面前。

      好似随口提起,“你们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李青阳腮帮子塞了栗子,嘴巴嚼了又嚼。

      “没有。”

      赵清洲没抬头看他,指甲在栗子上掐出个凹印,双指一捏,裂开个缝。

      “你不愿说,必定有你的顾虑,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可来找我。”

      剥好的栗子再一次放在他面前,赵清洲目光清净,轻轻看他一眼。

      李青阳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望着对面的眼睛,有瞬间脱口而出的冲动。他双手紧紧攥了一把,又按捺下来。

      李青阳今年十三,年龄小,脸上藏不住事。赵清洲看他面上情绪变换,倒也不急。

      “栗子甜吗?”

      李青阳点头,“甜的”

      “你喜欢?”

      “弟子喜欢。”

      赵清洲想了想,“你从前有没有喜欢吃的东西?”

      这话让李青阳想了许久,最终挠挠头,有些难为情,“那时师傅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有的吃就不错了。”

      “经常吃的是粗面窝头,有一次去庄稼人家,家主人要给他孙子庆生。赏过我跟师傅一碗白面馍。”

      “那馍可好吃了,嚼两下就是甜的。”

      李青阳说着笑起来,一抬眼,赵清洲静看着他,李青阳表情又收敛许多。

      “后来入了宗,食堂的饭吃了几月,实在美味。只不过我辟谷快,再后面便没吃过什么了。”

      赵清洲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指尖卡在杯沿处,望着里面晃动的倒影。看李青阳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栗子。

      这孩子面情软,心思深。那心魔未必是多严重的创伤,大抵是心里藏了事,不想与外人说。

      “你如何认识的你师傅?”

      “捡的,他捡的我。”

      “你师傅大概多少年岁?”

      李青阳想了想,摇摇头,“不知,人们喊他刘瞎子。他胡子长,快要盖住脸,我也不知他几岁。”

      胡子盖脸?

      赵清洲脑中还原了一下这人的形象,皱了皱眉,“那他怎么唱戏?”

      李青阳囫囵吞枣般,口中已塞不下了。

      赵清洲上手拍拍他脸颊,“慢点吃,都是你的。”

      李青阳嘴里捣鼓一阵,咽下去一些,他鼓着腮帮子说到。

      “唱戏的时候,师傅就拿根细绳把胡子绑起来,绑成一撮。若来不及收拾,我便帮他绑。”

      夜晚清风拂过,带来一丝清爽的凉意。

      赵清洲感叹,“你师傅眼盲,想来平日生活不大方便。”

      李青阳目光落在手里的甜饮里,“还行,不过他倒是不在意眼盲一事。他说在这世上,眼瞎了不叫瞎,心瞎了才是瞎。”

      赵清洲一顿,“有道理。”

      李青阳笑起来,“他时常教训我,说我就是长了眼睛,看的太多,想的太多。反而叫心瞎了,弹不好弦也唱不好曲子。”

      赵清洲歪歪头,“你会唱什么曲子。”

      李青阳抿了抿嘴唇,“薛妤救母”

      赵清洲好似颇有兴致,“唱一段?”

      他本是起个哄,随口一言。不想李青阳毫不生怯,清了清嗓子,立刻摆了架势。

      没有胡弦,他并了三指拍着桌子,打起节奏来。

      一声长长起调。

      “端午正阳雪打灯~”

      “仙山霜雾锁孤魂~”

      “薛妤尚在襁褓温~”

      “阿娘血染玉雪峰~”

      他声音陡然低沉,长哎一嗓子。

      “阿嬷说~修仙求大道~”

      “谁知道~长生路上多野草~”

      “我本是沧海滴~粟一粒~”

      “洞天尘土哪里及~”

      “这世道好人命不长~”

      “可有那恶鬼登仙榜~”

      “山魈笑我痴,幽冥无处觅~”

      “上了三途斩阎罗~”

      他手上一下一下打着桌子,碗里的甜饮震出一圈圈波纹。门外有人驻足,也有弟子好奇,挤在一起接耳相听。

      李青阳声音高昂,好似胸膛里发出震动。

      “我踏破七十二峰青石阶~”

      “我磨断三十六柄双凤剑~”

      “今日我血祭玉雪峰~”

      “不为证道当仙人~”

      “只为接取娘亲骨~”

      “风雪披我身,我心不折悔~”

      声调渐收,李青阳垂头闭眼,如泣如诉。

      “阿嬷,你听来——”

      “儿把娘,接回来~”

      “从此不走长生道~”

      “只陪娘,看那人间花铺头~”

      “啊~~哎呦——”

      一曲终了,院子里静了下来。

      赵清洲沉默着,李青阳也不说话。

      直到院子外面聚集的弟子,不知谁先起了个头,一时喝彩声,鼓掌声此起彼伏。

      赵清洲这才回神,也为他鼓了鼓掌。

      “你师傅教的好,你唱的也好。”

      得了这么多人的赞赏,李青阳有些受宠若惊。

      院外的有些人还高声喊叫着让他再唱一曲,李青阳拱手道谢又将人客气送走。

      外面的人慢慢散去,李青阳坐了回来。

      赵清洲看着他有些害羞的脸,这曲子好些夹杂着地方方言和曲调里的发音。他其实并没有听懂。

      天边太阳落山,远处红霞最后一丝余光也不见,只剩一片青蓝纯净的天色。

      赵清洲忽而有些怅然,心事浮上心头,他脸上表情变得有些空白。

      李青阳面色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望他。

      他饮一口甜饮,“你跟你师傅从前在哪里生活?”

      “鹤州”

      “鹤州人...”,赵清洲点头,顺口道:“玉檐倒也是鹤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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