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比天高》桥七河

7、不似从前7 一连三日的

　　一连三日的阴雨天，下得断断续续。

　　柳钰在芸城西面发现些阴物引发的祟气，正好赵清洲在，便禀了宗门记档，两人一同清理。

　　下午，柳钰跟赵清洲两人归来，正在房中说事。

　　窗外天色寂寂，柳叶投了一片斜斜影子。

　　“宗中那边记档，我明日回去后禀告掌门就是。”

　　赵清洲点点头，“那此事便交给你了，我还要在芸城多住两日。”

　　柳钰转头看看，起身拉开素面雕花的门框，看后面一湾温泉还在冒着热气。

　　“实在是好地方啊，若非宗中有事，我也想多留几日了。”

　　赵清洲知他想岔了。

　　“我手下两个弟子胡闹，去乱葬岗冲撞了阴邪，伤了神魂，需多留两日休息。”

　　柳钰折身，“伤了魂神？”

　　“可严重？”

　　赵清洲抿茶，“我已为他二人安魂，这两日太忙....”他话音顿了顿，“稍后我过去再看看吧。”

　　正在此时，门外几声仓促的脚步声，李青阳唰地拉开开门，推拉的滑索很流畅，门框砸在一边，又弹回来。

　　“师尊！”

　　动静太大，两人视线一同望他。

　　看见柳钰也在，李青阳愣了一下，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嗓子里。

　　赵清洲看他一眼，“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李青阳嘴唇阖张，稍作思索，又沉默道：“没什么，弟子还以为师尊没有回来。”

　　柳钰与赵清洲对视，又看看门口的李青阳。

　　赵清洲盯着他发愣的脸，“玉檐呢？”

　　李青阳面色有些白，“在楼上休息。”

　　他神色讷讷向二人拜礼，“师尊，弟子先回去了”

　　门轻轻关上，外面魂不守舍的身影离开。柳钰挠挠下巴，“要不，你先去瞧瞧你弟子？”

　　小孩儿年纪小，藏不住事，这一看就是有问题的。

　　他拿了随身的东西告别，“天色已晚，我便先回了。”

　　赵清洲送走柳钰，转身上了二楼。李青阳在楼梯口焦灼踱步，口中念念叨叨，左右犹豫。

　　“你在这里做什么？”

　　李青阳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赵清洲也不跟他废话，边往里走边问道：“玉檐呢？”

　　“师兄他...他在休息。”

　　赵清洲手搭在门边，却发现李青阳视线随着他而屏住了呼吸。

　　推门进去，房中点了灯，方玉檐蹲在桌下收拾着什么。

　　见赵清洲来，他起身规矩见礼，“师尊回来了。”

　　这一幕好似将李青阳定在原地，他盯着方玉檐看了看，后知后觉收回目光。

　　赵清洲看房中凌乱，枕头乱扔在地上，桌边还有碎裂的茶瓷。

　　他视线在两人之间转换，“怎么回事？”

　　李青阳手指抠掐着衣角，不知如何说话。

　　方玉檐敛下目光，“弟子不小心砸了师尊之前送我的一套青瓷茶碗，正在收拾。”

　　赵清洲看他手上包着纱布，上面血浸了出来。闻言上前拉过他的手，正要拨开纱布看看伤口，方玉檐又将手抽了回去。

　　他表情不是很自然，“碎片划伤的，师尊别看了。”

　　赵清洲面上微冷，厉声道：“你二人遮遮掩掩做什么！”

　　李青阳看他生气，身子僵住，头埋得更低。

　　房中气氛太沉，方玉檐忽而开口，“我与李青阳打架了。”

　　他停顿片刻，又解释道：“生了口角，又动了手，不想让师尊知道。”

　　赵清洲没有说话，但气已经消了一半。这不是什么大事，师兄弟间哪有一直和和气气的。

　　吵闹几日后，也就重归旧好了。他若插手调和，反而多事。

　　李青阳心神不宁，眼底看着不要安稳。

　　方玉檐开口：“自从乱葬岗回来，小师弟一直没有休养好。他修行尚不稳固，恐受阴邪侵扰。”

　　“我看他这两日面色惊白，身上也提不上力气。师尊若得空，能否再为他安一次魂？”

　　李青阳嘴唇阖张，愣愣望着他，没有动作。

　　赵清洲听他说得真切，转头望去。也觉得李青阳面色发黄，眼窝内陷，实在憔悴不少。

　　这两日确实忙了些，没有时间顾忌这个小的。

　　他伸手摸了摸李青阳的发顶，“稍后你过来，我再为你安一遍魂体。”

　　李青阳讷讷应声。

　　赵清洲没着急走，又留下与方玉檐说了两句话，看他模样并无异常，这才放心离开。

　　深夜，门缓缓推开，李青阳从赵清洲那里回来。

　　半个时辰的抚魂诀，听得他心事重重。眼下师尊为他重新净灵，魂神稳固，更甚从前。

　　他身子无碍，只是心中愈发不安。

　　房间桌上的烛台已经熄了，床边点了灯，方玉檐靠在床头看书，一脸平静。

　　李青阳悄声靠近，“师兄...”

　　方玉檐随口应，“嗯？”

　　“你真的没事吗？”

　　几日休养，眼看着方玉檐愈发孱弱。李青阳心头惶惶好些日子，在今天终于又忍不住问了他，想要告诉师尊，将此事尽快了结。

　　“师尊仁善，不会弃你于不顾。不若我们好好坦白，请师尊将你身子医好吧，再不能耽搁了。”

　　只这一句出口，方玉檐突然爆发，手里拿起枕头茶盏就砸他。

　　李青阳与他争执着要去向师尊坦露，但方玉檐好似中邪一般，拽住他甚至对他动了手。

　　李青阳被他这疯狂模样吓得不敢言语，惊魂未定之际，方玉檐一头栽倒在地，捂着胸口就喊疼。

　　短短几息，他满脸湿汗，疼得满地打滚，好像要生生疼死了。直到他疼昏，李青阳这才六神无主地去寻赵清洲。

　　只是没想到柳钰在场，突兀的变故打断了他的思路。方玉檐的警告尤回荡在耳边，此事不可为外人知晓。

　　错过了脱口而出的最佳时机，李青阳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晃动，在方玉檐脸侧照耀出阴影。

　　李青阳看着他，心里有些发毛。

　　“你为什么...看起来没事了？”

　　方玉檐手一松，书砸在被子上。

　　他歪头，瞥一眼李青阳，“我没事，你不开心？”

　　“不不不”，李青阳摇头，他想说些什么，心里有担忧。但方玉檐已经一脸不耐地重新拿起书，明显不愿理他。

　　李青阳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只能小声嘱咐，“那师兄你早些休息。”

　　方玉檐已侧身将床头灯吹灭，当着他的面拉上了床帘。

　　李青阳面色稍滞，站在他床前，数次想开口，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悄声回到自己床上。

　　他躺下盯着床顶，眼睛睁得溜圆，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翌日，李青阳起身，方玉檐已经不见了，对面床榻收拾的很整齐。

　　晨礼过后，得知今日便要启程回宗，李青阳有些意外。

　　房间内，他趁师赵清洲不在，小心打探道：“师兄，你身子可以吗？”

　　方玉檐收拾着赵清洲桌上的书册与纸笔，眼皮未抬，“休养多日，已经好多了。”

　　他不愿再多说，起身去旁边整理师尊床褥。

　　李青阳还想再问，但赵清洲已经推门进来，他心头许多话都不好再说。

　　一切收拾妥当，三人便乘着马车回宗，过了山口，天气开始积云。泰和宗附近连绵山脉与树林，空气湿润，风和日朗。

　　三人赶路一日，到了宗中，弟子各自收拾卧榻。宗中规制分明，出去外游时的懒散尽数收敛。晨功起练，一切照常运行

　　闻台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最先察觉的是李青阳，自那日归来，总觉得方玉檐与他生疏了，明着暗着躲着不见他。

　　但每日晨起请安在师尊面前时，方玉檐待他态度又很规矩，挑不出毛病。导致他有时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他如今已经识得许多字，功法也能理解的七七八八。人际感情上虽有困惑，但一切以修行为重，他很快将心思回归于自身。

　　方玉檐如今很是勤苦，他起的很早。有时李青阳洗漱出门，才发觉他一个人在院里静悄悄练功。

　　一套‘临沧剑式’练地悄无声息，满身冒汗。

　　李青阳不敢打扰他，看他练完，夸他招式凌厉。

　　方玉檐便笑着摆摆手，谦虚又有礼。李青阳心里没由来不是滋味。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说不出来。

　　从前两人胡乱打闹，却多亲近自然。如今规矩有了，界限也有了，疏离的客套话也有了。

　　李青阳不擅处理这种关系，心间沉闷，便一头扎进功法里，没日没夜的修。

　　这样的状态僵持了两个月，在一个初雪的清晨，被赵清洲的一声呵斥彻底打破。

　　“脚步虚浮，手腕无力，你练了半年多的临沧剑式，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主殿香烟缥缈，上首赵清洲端坐凝眉，眼中带着细微的震惊，望着下手沉默的方玉檐。

　　短短一两月，这套临沧剑式打的还不如从前一半，连基本的招式都看着不标准。

　　底盘不稳，腰背松垮，心神不定。

　　“尚武场的弟子比试，碧阳宗温长老还特意嘱咐要见见你”

　　“看你如此不成器，难不成去要给我丢人现眼吗？”

　　方玉檐向来不会让人太过操心，前些日子看他在院中练剑，赵清洲便发觉他姿势不整，招式隐有偏漏。

　　那时三人刚从芸城回来，赵清洲只当他玩闹之心不减，有所懈怠，便亲手指点纠正。

　　结果这才几日，越发不是样子。

　　难不成是大奉境声名远扬，又有神器认主。他志得意满，生了傲慢心。

　　“即日起，卯时再进行晨练，天黑着就好好休息。练成这样，起那么早有什么用！”

　　院子里的动静响得越来越早，两人较劲一样，如今卯时初便在练功，就练的这幅德性。

　　呵斥过后，案桌下两人都默不作声。

　　赵清洲也是一时的气劲，怒火出口后便消了一半。看着下方抱剑埋头的方玉檐，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气血不足，他整个人瘦了一圈。

　　心间微动，赵清洲鼻尖重重泄口气。

　　到底是自己交付过心血的孩子，平日也乖巧，不过是一时的问题，再多费些口舌罢了。

　　“你先去吧，玉檐留下来”。

　　李青阳拱手称是，敛下眼帘，神色略有黯然。

　　他转身出去，清晨闻台朝露重。院墙外天间太阳冒头，火红金黄的光泽洒满云层，迸射出缕缕霞光。

　　过了许久，方玉檐从主殿中出来，他面上郁气散去不少，身上都感觉轻松许多。

　　就要回到自己住处，身后有声音叫住他。

　　“师兄...”

　　方玉檐闻声站住，转过身来。

　　李青阳从树后绕出，形色踟躇。

　　方玉檐声无波澜，“有事吗？”

　　李青阳听他这语气，心头不是滋味，“师兄往后练功，可不必顾忌会吵到我。”

　　方玉檐盯着他望了片刻，“你在嘲笑我？”

　　李青阳兀的抬头，“没有”

　　他只是发现方玉檐确实在躲着他，不再跟他交流功法，不再与他说闹。晨时用功也要起的比他早，练剑时会刻意收力屏息，脚步放轻，手腕放绵。

　　这种‘刻意’影响了他出剑的力度和剑招！

　　李青阳看着他没有情绪的双眼，有些懊恼，“我做什么惹你生气了吗？”

　　“我哪里没有做好吗？”

　　“为什么我感觉我们...不似从前了”

　　说话的声音洗洗碎，方玉檐转头看向正殿，里面没有动静。

　　他敛目，下颌微抬，“师弟言重了，你我二人一如既往。”

　　说罢，他转身进殿，留李青阳一人站在台阶下，表情僵硬，不知所措。

　　自那日之后，两人关系降到冰点。

　　李青阳变得不爱出门，与方玉檐见面时总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于是他常常待在殿中，拿着赵清洲给的两本功法没日没夜的钻研运纳。

　　赵清洲察觉了异样，有一日，他问起方玉檐。

　　“近来怎不见你与青阳在一处？”

　　方玉檐面无波澜，垂眸应道：“许是师弟近些日子忙，我平日也见不到他。”

　　赵清洲订正着手中功法册，并未抬头，“你们吵架了？”

　　方玉檐摇头，“没有”

　　他否认，赵清洲也不再多问，提起另一件事，“后日便是碧阳宗尚武场的比试，你同我一起去。”

　　“是！

　　赵清洲直起身，他知晓方玉檐这些天心绪不佳，半安抚道：“若有兴致切磋，你便上台，不必执着名次。若不愿，便当散心了。”

　　依照方玉檐现在的状态，赵清洲其实更愿意让他好好休息。

　　但之前大奉境扬了声名，各宗长辈点名要见见这孩子，赵清洲便想着带人走个过场。

　　几天前那一套软绵绵的临沧剑式给了赵清洲当头一棒，这些日子他紧抓着方玉檐开小灶，又怕逼得紧了孩子压力大。

　　旁敲侧击，夜间辗转反侧，想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至于李青阳，完全就是放养的程度。

　　好在那孩子虽然心事重，但为人乖巧，性子也沉稳。行事进退规矩，他也不多操心。

　　十二壁沧城的任务节点到主角成年后了，届时方玉檐要一飞冲天，元婴当立，被选入太微宫。

　　此后方玉檐扬名立万，终成万宗之首，一宫正主。

　　一步一个节点，万不可放松。

　　赵清洲心里有盘算，也有计较。他希望一切顺利，不要再节外生枝。

　　眼前人站得笔直，赵清洲视线看去，发现他清减不少。虽也是为了任务，但到底是自己疼过好些年的孩子。

　　“这些日子用功，瘦了许多，稍后去我私库拿些补气丹药。”

　　他私库的钥匙，一早就给了方玉檐。

　　方玉檐听到他话中关切，面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胸口酸涩，点头称是。

　　“弟子告退了。”

　　方玉檐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前，忽而凭空一道气浪吹动发丝。扑至面门，却是灵流充盈强悍，方玉檐气息险险被打乱。

　　院中气息仿若停滞，空中零星飘落的花瓣忽而齐齐悬停，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只保持了一瞬，霎时桃树枝丫乱舞，灵流翻搅起一面花浪。万千桃花旋转着升空，尘土与灵流一道漫布在院中。

　　少顷，天间绯红花色落地，在偏殿的台阶上铺开。李青阳殿门紧闭，不知内里情况如何。

　　赵清洲感应到动静，起身来到门口。他站在方玉檐身后，两人一同望向李青阳的住所。

　　想了想，他拍拍方玉檐后背。

　　“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