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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祸起6 回了住处, ...

  •   回了住处,李青阳已经在客栈了。

      房间没有点灯,方玉檐以为没有人,摸黑坐在桌前叹了口气。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你回来了?”

      方玉檐拿了火折子点燃了烛火,“咦,我以为你不在。”

      李青阳从床上坐起来。

      方玉檐问道:“你跟师尊去哪儿了?”

      李青阳缄默片刻,话音敷衍,“没去哪”

      房间陷入一片沉寂,方玉檐指头点在桌上茶瓷的沿口,两人都没有动静。

      半晌,方玉檐起身摸起熄灯的拨片,就要往灯盏上盖:“睡觉吧。”

      李青阳眼睛发直看向空处,好似自言自语,“师尊带我去了鹤州。”

      方玉檐手一顿。

      “曾经教我唱曲的师傅死了,柳师叔找到了他的坟,师尊带我去看了一眼。”

      方玉檐脸色缓和,“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情绪不佳。别多想了,早些休息吧。”

      第二日,两人也没有外出。李青阳口中哼着调子,对照那天买来的图纸做手里的兔子灯。

      方玉檐琢磨手里功法,在旁边榻上调息。

      到了晚间,窗边一直有细小的声音扑棱。两人对视一眼,李青阳上前打开窗户,却见一只银蝶飞入室内。

      凑近了看,才发觉是纸做的。

      方玉檐上去碰了一下,银蝶传出赵清洲的声音。

      “衢山西处密林,速来。”

      二人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敢耽搁,立即动身前去。

      来到衢山山脚西处,林木密集,远远看前方空地上有人。

      两人一同往前走,眼角边银蝶引路。李青阳走在方玉檐身后,眨眼间便跟丢了。

      他霎时站住,前方虽是密林,但脚下百里范围却只是矮脚小草,没有任何遮挡。方玉檐是从他眼前消失的。

      “师兄——”他叫了一声。

      林间没有动静,他喉间滑动两下,“师尊,你们在哪?”

      周边没有人声,只剩空中这只蝴蝶,好似在引路。

      他将信将疑地跟着,一路进了林中,走到一个依傍山势的漆黑洞口前。

      蝴蝶不停,依旧在往里飞。看他站在原地,还绕了个弯回来等他。

      李青阳心如鼓擂,打量着四周环境,小心低头进入。绕过角落,眼前豁然开朗,他心脏骤停。

      九品大妖张着獠齿,空中十多修行弟子来回躲避,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弥漫的烟雾和喊叫声。

      泰和宗前掌门李毅不知在冲着谁大喊,“你带着青阳先走!”

      李青阳被这诡异一幕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身体贴在冰冷岩壁上,他霎时转身往唯一的洞口外跑去。

      他慌不择路,一脚踩空趴倒地。掌下是厚实的地毯,他抬头,不远处有人静静躺在床上。

      李青阳呼吸有些急促,他站起身往前挪了两步,是李明仪。

      李明仪面色惨白,死人一般毫无动静。等李青阳再靠近一些,才发觉床上的人一直睁着眼睛看他,只是床边光线太暗,方才
      注意不到。

      猛然从被子中伸出一只手,尸体一般冰冷惨白,死死钳住李青阳。

      他头皮一紧,脊背崩得紧直,吐口气。一抬头猛然爆喝一声,掌中凝气向前打了一掌。

      眼前场景似烟花飘散,赵清洲与柳钰坐在不远处饮茶,方玉檐也在。

      看见他过来,柳钰道:“看,这幻境他破了。”

      赵清洲笑笑,“你看到什么了?”

      李青阳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两只死人眼珠,在两人面前站了半晌,才拱手。

      “是我叔父。”

      赵清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招呼他过来吃茶。又转向方玉檐,“玉檐呢,你看到的是什么?”

      方玉檐回想一番,“是大奉境那只妖,凶险十足,弟子有些紧张了。”

      赵清洲点点头,“斩过的心执,倒没什么大碍。”

      柳钰端起茶杯,“你门下两个弟子,资质是真不错,他日若有机缘,我看有机会入太微宫啊。”

      方玉檐日后确实是要进太微宫的,但赵清洲没有搭话,只摆摆手,“他们还小,修行之路不是一朝一夕的劲头,还是要看来
      日。”

      两人聊着天,细说这两日闲事,李青阳与方玉檐却都埋头不语。

      方玉檐表情空白,指甲无意识抠掐茶杯,他说谎了。

      他心执并非大奉境那只妖,幻境异常平静,只有茫茫白雪落在闻台。

      他形单影只地站在院子里,望着廊下两人。师尊宽慰的拍着李青阳肩膀,望向他时却是一双失望冷漠的眼睛。

      那一瞬间当真是遍体生寒,直到幻境勘破,他还在手抖。

      旁边赵清洲突然提起茶水给柳钰添茶,方玉檐回神轻出口气,努力调整心绪,望向对面。

      李青阳微微埋头,明珠映照到他魂不守舍的眼底,他指尖扣着杯壁上的凸起,默不作声。

      三人在芸城住了半月,至八月底,一场清秋雨气冲散了燥热。

      清晨,推开客栈窗户,楼下巷子雾气朦朦,行人走在街上,只一两点浅淡的影子。

      赵清洲一身浅素衣袍,伏在案桌前订正柳钰送来的书册。不远处李青阳正襟危坐,挺背立身,静悄悄抄着书。

      房中偶然一声叹息,方玉檐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又没了动静。

      赵清洲闻声抬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方玉檐起身绕到赵清洲身后,屁股一歪坐在他身侧,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闷声抱怨:“芸城就没有其他能玩耍的地方了吗?”

      赵清洲听得出他无聊,大奉境试炼过去不久,距离十二壁沧城的任务节点还早。他也不急着催赶,索性纵着方玉檐游一游。

      这几日温泉泡了,芸城也游遍,兴致削减,自然没了趣味,方玉檐这是想换个地方。

      只是适当游玩可作消遣,再若放纵便是贪懒了。

      赵清洲放下书,身子微微后仰,“若觉得芸城无趣,那便回宗吧,出来也好些天了。”

      方玉檐样子也不装了,抱着他胳膊哎呀哎呀地叫。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么回去,好没意思。”

      这话音听着,他已经有了下一步的去处。

      赵清洲故作不知,“那你要什么意思?”

      方玉檐眼珠一转,“那天柳师叔说徐州有妖乱,地方与芸城极近,徒儿能否去见见世面?”

      赵清洲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衣袖一甩,视线又伏回书上,“不行!”

      方玉檐不依,抱着他的胳臂将他拿笔的手晃得东倒西歪。

      赵清洲直起身,语气带几分严厉,“不可再闹,下山历练的弟子,修为最低也是虚丹已结,遇见妖乱也有一抵之力。”

      “若真想见世面,先修筑根基,再说其他。”

      方玉檐神色肉眼可见地萎靡下来,赵清洲不喜惯人脾性,“今天早些歇息,明日启程回宗。”

      话说到这个份上,方玉檐不敢再开口。两人回到自己房间,方玉檐深受打击,直挺挺倒在在床上。

      “徐州怕是去不了了。”

      知道明天要走,李青阳收拾着衣服,跟他搭话,“徐州好玩吗?”

      方玉檐蹙了蹙眉,点点头。

      他意不在玩闹上,就是起了好奇,想看看真正的妖是什么样子。

      他资质尚浅,平日听下山历练除妖的师兄讲些精彩险事,又于危急中力挽狂澜,实在惊心动魄。

      大奉境有山灵异兽,但山间灵气足够精纯,养不出怨毒滋生的妖鬼。

      方玉檐起身,又烦躁地往旁边榻上一趴,眼珠转了转,偏过头。

      “青阳,我们今晚去看看吧。”

      李青阳摇头,“师尊说了不许,我不去。”

      “啧”,方玉檐伸手扯一把他袖口,“我们偷偷去看一眼就回来,没人发现的。”

      “师尊会发现。”

      方玉檐恨他是个木头脑袋,“师尊去找柳师叔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李青阳不为所动,他对徐州的妖乱虽然有点兴趣,但并不敢忽视脱离规则的风险。

      “要去你去,我不去。”

      方玉檐叹口气,“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明天就回去了,偷偷去看一眼不就连夜赶回来了嘛。”

      李青阳手上衣服一放,仰头愣了愣神,随后又收拾起来。

      “不去!”

      “哎呀!”方玉檐从榻上起来,上去拉他,“走走走,你陪我走。”

      “快点快点,别磨蹭,有这功夫我们去了都回来了。”

      夜间,厚云蔽月,树木繁茂,两道身影穿梭在林中。风一起,树枝晃动,张牙舞爪。

      一柄利剑封住去路,两道金纹符篆拦路,阵纹显现,一团浓雾发着尖锐的哨响,好似厉鬼尖叫,刺耳的声音响彻林间。

      远处两人心脏快速跳动,尖叫声刮动耳膜,李青阳不由自主抓紧了方玉檐胳膊,望着视线里缭起的火烟。

      “他们要烧了它吗?”

      方玉檐胳膊被他掐得生疼,眼中升起一股强烈刺激的兴奋。

      抽空敷衍,“不知道”

      眼底倒映出骤然亮起的光泽,随着男声阵阵哭喊哀嚎,一股怨毒的邪气好似风一样丝丝缕缕蹿进人心口。

      两人陡然一震,顿时悲从中来。

      李青阳敏感地察觉到这一抹情绪,他猛然警醒,封闭穴窍,将那抹气息从体内牵引抽离。

      他喘口气,转头看方玉檐脸色铁青,“那气息有问题,快将他抽走!”

      方玉檐甩甩脑袋,有些不大清醒。他屏气凝息,片刻功夫,脸上缓和下来。

      李青阳有些发怵,两人本就是偷着来的。若出了事,师尊那边不好交代。

      “我们回去吧。”

      方玉檐哪肯罢休,他眼中闪烁,死死盯着前方,神经不同寻常地亢奋,“再等等,我们再看看。”

      李青阳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有些心急,“你说看两眼就走的。”

      “眼下夜深,明日要启程回宗,若是被师尊发现可就不好了。”

      方玉檐不肯走,“无妨无妨,不会出事的。”他紧盯着不远处的人堆,嘴角甚至生出笑意。

      前方火势渐小,几个弟子正在商议。

      “这阴物傍庙而生,有法气,不易追踪。”

      “现下死一半,另一半还在宿主身上寄生。”

      “我们现下快些回庙中筛查寺人,便得结果。”

      天色昏暗,几人匆匆离去。夜风一起,李青阳身上凉飕飕的。

      他有些不安,“他们走了,师兄,我们也快些回吧。”

      风声呜呜,身边没有动静。

      李青阳回头,方玉檐正盯着他笑,牙齿大咧,两边嘴角几乎要拉到耳后,露出鲜红的牙龈。

      瞬间李青阳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大脑应激,他双腿紧锁,挪动不了分毫。目光绝望,视线胡乱扫动,瞥到方玉檐出门时特意带在腰间的佩剑。

      他突然暴起,夺剑爆喝以表威慑。方玉檐喉中却猛地出了一道中年阴诈的笑声。

      这阴笑声簌簌从人头皮爬了过去,李青阳几乎不能呼吸,他知道这不是方玉檐在笑,双手攥剑直直往前一刺。

      方玉檐从剧痛中醒来,脸上肌肉抖动,那柄剑还在胸口。

      李青阳惊惧交加,手抖得拿不动剑。

      这一晚混乱的难以形容。

      方玉檐一直在流血,李青阳手忙脚乱扯了衣角,一边道歉,一边为他包扎。

      确认方玉檐神识清明后,他想去附近找救援。但被方玉檐拉住。

      这荒郊野岭,人生地不熟,能找来谁?当务之急是回到客栈,他房间有药,可以止血。

      光线太暗,方玉檐已经失血过多,声音听着有些发颤,有气无力,李青阳只能乱七八糟地点头。

      这地方邪气太甚,他不敢看方玉檐的脸,也想快点离开。

      一路上,方玉檐趴在李青阳后背,昏迷呓语。口中喊着师尊,一会儿哭喊道歉,一会儿委屈抽泣。

      李青阳脚步不停,脸紧绷着吊着口气只顾埋头赶路。

      天将泛青,两人来到客栈。

      方玉檐已经没了动静,李青阳生怕他死了,晃着他肩膀,又不敢哭出声,眼泪一个劲儿淌。

      李青阳想查看他伤势,掀开衣襟,却见胸口中间泛白。原先刺进去的剑刃只留下浅浅一道口子。

      他一时怔住,之前给方玉檐潦草包扎,现在李青阳双手上还有黏黏糊糊的血迹。但方玉檐胸膛处分明像是日常普通的刀片划伤,几乎连个印子都看不见。

      正不知如何是好,方玉檐恍惚喊话,“好冷....”

      李青阳回神,将他用被子裹住,又端来茶水给他润唇。

      缓了口气,方玉檐有了些气色,这才撑起身埋头查看胸口的伤,扯开衣服,却发现并不严重。

      “感觉也...不是很疼。”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是心理原因作祟,现下亲眼看到,面色都松弛下来。

      一晚上死去活来,居然只是这么个小伤口吗?

      两人惊魂未定,面面相觑。

      天色微亮,赵清洲起床洗漱。

      门口服侍的只有李青阳一人,他告知昨夜与方玉檐玩得晚了些,想今天迟些动身。

      赵清洲盯着他惨白的脸,没管他这些自以为是的遮掩和胡扯,伸手探了探他眉间。

      “魂惊了,你们昨晚去了哪里?”

      李青阳脸色更僵,今早回来本以为没事了,但刚才快要出门,方玉檐突然又嚷嚷着疼,几息间连路都走不了。

      李青阳不说话,赵清洲眼神微眯。他平日性子本就冷,眼中再有威慑,更显得凉薄无情。

      “玉檐呢?”

      李青阳浑身似冷水浇透,说昨夜两人去了芸城附近的乱葬岗,撞了邪。

      他心中担心方玉檐,又不敢将事情说出,只能小声道:“师兄身子不适,好像有些不对。”

      赵清洲兀的起身,宽大衣摆划过李青阳侧脸,扑面一股冷意压人鼻息。他咽口气不敢再说。

      走到隔壁门前,门推开,方玉檐脸色煞白在床间躺着。

      赵清洲前行两步坐在床边,看了看他面容,语气不好,“怎将魂伤得这么重?”

      方玉檐看一眼门口匆匆赶来的李青阳,小心翼翼,“师尊....”他喉间滑动,试探认错。

      “弟子不守规矩,甘愿受罚。”

      赵清洲瞧他泛白的嘴唇,又见手边放着‘清净经’,想来是发现端倪,自己清理过神魂。

      语气轻飘飘地,“还逞能,想遮掩到什么时候。”

      赵清洲去探他眉心,方玉檐却偏头躲过。

      “弟子游魂不定,有些累,师尊能否迟些启程?”

      赵清洲只当他魂魄受创,也没有多想,“你身子要紧,多待些时日也好。”

      他在床榻旁打了一道印,又掐诀为他安定神魂。

      时值下午,天色稍阴。

      李青阳趴在床边跟方玉檐说话。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泥土雨气的湿腥淡淡蹿入鼻尖。方玉檐敞开胸口,那道浅浅划伤已经快要看不见,留下一道轻微红痕。

      “我还是疼,可怎么办呢?”

      李青阳掏出自己身上的药瓶,一一摆放在床间,“师兄,你看看哪个能用得上。”

      方玉檐呼吸间都格外费力,扫了一眼,“你收了吧,我有更好的药,吃了都没用。”

      他拉扯着被子躺下,说话有气无力。

      李青阳心间不安,愈发焦灼,“实在不行,我们告诉师尊吧。”

      这话他今日提了三次,方玉檐如何都不肯。

      现在闭着眼睛,方玉檐攥着被子一角,犹豫再三,忍不住开口。

      “你不知宗中事,几年前有师兄逞能,带着根基不稳的弟子乔装后下山历练。”

      “那弟子跟在队伍里,在绞杀妖祟之际被卷了进去,自腰身被一斩为二。”

      “开阵的师叔来不及收手,又因变故糟了反噬,伤了手腕经络,由剑修沦落至丹堂看守丹炉。”

      “你入宗的头一年,这师叔自缢于卧房。当初逞能的那师兄,也被宗中除名,赶下山去了。”

      “此后宗门有规矩,再有此事,凡所牵连人众,立刻驱宗除名。”

      说到此处,他不免有些后悔自己逞一时之快,为了图个新奇,违背门规,惹出祸事。

      李青阳身份特殊,掌门会护着他,宗中未必会将他赶出去。

      可自己不同....

      师尊虽宠爱他,却也未必抵得过山门规矩。若事情闹起来,师尊会不会对他失望,态度会不会冷漠,能不能护不护得住他....

      他原本是不在意这些的,他优秀又用功,天资聪慧,师尊对他最是宽和。

      后来李青阳出现,天资胜过他,乖巧胜过他,规矩也周到,哪里都好像比他强上一点。

      他脑中纷乱,眼角红血丝布满,隐有些魔怔。

      这一句句宗中往事砸下来,李青阳本就听得愣神。

      他入宗后,只求尽快适应环境。宗中门规三千条,他何时一条一条地看过。

      怪不得昨夜归时,方玉檐一路上后悔痛哭,无论怎样也不肯让他将此事说与师尊。

      他喉间滑动,惊疑地望着方玉檐,却看他神色不太对劲。

      “你怎么了?”

      方玉檐不知想到什么,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小师弟,方才我二人已然扯谎。如今万万不能再让师尊知晓。”

      李青阳被他反应吓到,嘴唇动了动,“可你一直在疼。”

      方玉檐摇头,“不碍事,不碍事,伤口不大,只是疼得慌,回宗后我修养两日就好。”

      “修养两日就好...”

      “不碍事...”

      “不碍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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