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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叫我怎么恨他?44 李青阳的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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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阳的出现像一片叶子掉入幽深井水,平静地带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赵清洲短暂反应后,开始收拾东西打算走人。
医棚突然送进来三个伤患,一人性命岌岌可危,旁边弟子拿着药粉大面积压盖在伤口上。赵清洲撂下手里的东西,立刻上前打水,拿药,取纱布。
突发的状况冲散了他紧绷的心,待半个时辰稳定下来后,伤员被送到隔壁,弟子向他道:“顾道长,辛苦了。”
“无妨”,赵清洲应声,随后简单清理,回到自己的床榻。
医棚条件简陋,相互隔了个帘子。他坐在床上,看方才紧急收拾的东西,埋下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居然和几十年前一样,做了同样仓皇逃窜的选择。
赵清洲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心绪渐渐冷静,他望着发白的隔帘,起身缓慢将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原处。
仙武宗上堂
情况比想象中的棘手,当初那一只九品大妖就惹出那么大乱子,现在壳层中的数十条蛩妖,吓都要吓死人了。
唯一还能让人撑得住的点,便是这些蛩妖还在休眠。但其中一两只已经有了苏醒的迹象。趁此时机,本应该立即下手斩杀。
但宗门分析过后发现,岩层崩裂的缝隙太过狭窄,通行困难,弟子难以施展身形。这种情况下,只能外力唤醒蛩妖后将其引出,再结合实力雄厚的修士一条条绞杀。
这法子费时费力,且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万一唤醒手法不得当,十多条大妖全数醒来,但凡漏出去一个,底下的人就全完了。
李青阳与各处主事长老巡查山体,大概了解了山势伏崩的趋势。回到暂住的仙武宗入堂商议。
原先本打算遣散附近山头百姓,待所有人撤走,直接炸山。但细细盘算后才发现,这山体附近三大城池,人数庞大,且需要携带伤员。
一旦撤离,附近已经搭建好规模的救助场地也需全部带走走,阵仗太大,安置费用不可小觑,实行起来很是困难。
最后李青阳拍板,人先不撤了。宗中出派人手加固山体,而后在蛩妖壳层周边开凿空间,列阵后一网打尽。
“附近土系木系术法弟子尽快调派,名册明日正午前拿给我。”
要把蛩妖周边凿成镂空,山体碎石运送需要大量体修,玄宫一呼百应,优势就在于此。
“仙武的主事是谁?”
一位长老应声,“宫主有何吩咐?”
“现在伤员还没集中,你们明天联系官府重新设置伤棚,尽量设到远离山体的地方。”
数十条休眠的九品大妖,常规的压制型阵法定然不行,需要正罡级杀阵。这种阵法的余波波及力度不小,本就崩裂的山体虽然加固过,但不一定撑得住。待时机成熟,山底的小部分人众还是需要撤离。
“青珑宗此次不必出体修了。”青珑宗基础薄弱,没有高阶术士与功法传承。宗中多是低阶灵田,以贩卖灵草灵物为主,做的是小本买卖,与民众联系更紧密些。
“你们注意好民间防护和官府沟通,粥棚那边我今天去看过,做的很好。”
青珑的长老有些意外,客气地点了两下头,“是,我们会力所能及持续提供物资”。
李青阳看着手上的书册,上面是大概统计的一些数据,包括伤亡人数与山体测量的距离,附近岩壁的崩势之类。他细细思量,这是目前成本最小的法子。
“先去办吧,余下的事,随时调整”
桌前诸人一概起身,“是!”
令一出,各方总算有了点头尾,不会忙得乱七八糟。
傍晚,青禾来到医棚,赵清洲正在将晾晒好的草药捣成粉末。
“今天你那徒儿拍板,不大规模搬迁了。现在封山挖地,要列阵诛杀蛩妖。”
赵清洲手上的铁杵不停,“他早已不是我徒儿,别这么叫。”
许多事青禾不知道,以为他只是顾忌从前将其师门除名,“别担心嘛,我看他虽年轻,但行事很有章法。坐镇玄宫后也不忘师门,瞧着也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
赵清洲埋头干活,没有说话。
青禾撑着桌子,“我明天要回宗找柳钰交接情况,今晚找个地方去喝酒啊?”
赵清洲摇头,“我还有病人要照看,活也多,你找玉檐去吃点东西吧。”
“哎呀,最近煜城和久凉那边的医棚也搭起来了,你这棚子里人都少了,还有其他弟子看着,不在乎这一晚。”
青禾坐在一侧,“我回去找柳钰,运气好点还能和外派的弟子一起过来,运气不好就得留宗处理那些啰嗦事了。你就当给我践行,走走走,喝两杯。”
赵清洲本就藏着心事,被她缠了几下,也松了口:“那你稍坐,等我弄完这些。”他将药粉分置在瓶子里,又贴好便签。对医棚中留下的两个弟子稍加叮嘱。
太阳隐没在山间,天黑的很快。
鹤州城西边有个小酒楼还开着,生意不好,小二在桌前直打瞌睡。
两人上了二楼包厢,推开窗户往下,巷子人影稀少。凉风舒爽入室,两人顺着须夷山妖祸的事情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赵清洲今日明显不在状态,刚开始还算克制,后来酒水一杯接着一杯,也有些停不下来。
“李青阳我之前没怎么见过,当时也是李掌门身陨后我回过一趟宗,见那孩子小小一个,跪在上灵殿。”
“今日参会,看他确有威势,倒是出乎意料啊。”青禾砸吧着嘴,“我想他年轻,没想到行事如此老成。”
赵清州喝的眼睛有些发红,听她这话,眼底恍然,默然片刻,“他心思深,许多事自有考量。”
青禾点点头,感慨一句,“能人身世大都坎坷呀。”
几盏酒下肚,她眼前有些晃,“不过,我在外听他声名,机缘实在不错。”
“老天怜他孤苦,后面的路走的也顺。陇州那一次,名声便是响当当的。如今更是功成名就,一往无前啊。”
赵清州闷闷灌下酒水,面上表情空泛,眼睛看着桌子上的酒盏发愣。
桌上两三坛酒见了底,两人今天喝的都多。青禾面颊上已有了红晕,喊着小二又上了一瓶。
对面赵清州神游天外,视线呆木,手按着碗口,嘴唇动了动,“他也没那么顺遂,日子过得苦,小小年纪,心里藏着那么多事。”
“我冤了他,他也不辩驳…”
青禾喝的有些混沌,脑子转得慢。拿起筷子吃两口菜,耳中听他说话,迟迟给不出反应。
良久,她叹口气,支起膝盖抱着腿,头歪过来向着赵清洲,“玉檐跟我说过妖毒的那件事,你虽将李青阳赶出座下,但因祸得福,掌门收了他,合该更体面才是。”
“往事已过去许久,他不会计较着揪住不放。”
青禾以为他这些天就在愁这些事,“你不要想的太多。”
赵清州闭上眼睛,手支在脑袋一侧。酒劲涌上来,两人都有些迷糊,话也少了。
“我…不是想这个…”赵清洲眉间有苦色,语气说得缓慢。
“你不知他做事不留余地,冲动,莽撞…”
“不计后果…”
“我…我也心寒。”
“我又不能杀了他…”
“我就逃了…”
青禾肘着脑袋,忽而有了反应,把着赵清州手腕,“不至于不至于…打打杀杀的,谁家师徒为这么点事…”
“不至于啊…”
两人鸡同鸭讲,说话云里雾里。
赵清州一个劲儿摇头,不知在否认什么,“我不杀他,我也没原谅他,我就是难受。”
青禾眉头皱起来,嘴里的话秃噜不清楚,“你难受什么?”
“你两个徒儿,各各都是顶好的。”
赵清州一下下点头,口中嘟囔,“顶好的…都是顶好的。”
青禾挺起胸膛,思维清明了一下,竖着拇指,大声说话,“那小檐子聪明孝顺,我就喜欢!”
赵清州点头,“玉檐很好,他很好。”
“那李青阳…”青禾卡了一下,醉醺醺的眼睛押开个缝,她不曾接触,脑子里一时没话。稀里糊涂拍下桌子,“也是好的!”
赵清州闭着眼睛,“是好的,我喜欢的。”
他脑子短暂的反应了一下,又放纵地任思维混乱下去。
“我喜欢的…”
聪明优秀,天赋卓然,勇猛无畏的孩子。脆弱又渴求的,一心向着自己的孩子。
在某一刻,在理智消减,防线倒塌的瞬间。扪心自问,他难道真的没有心动过吗?
他又不是…每时每刻都靠着逻辑和规矩活着。
不能恨他,又不能原谅他。断裂的关系无法弥补,不愿意低头,只能仓皇逃走。
他们最好各活各的,天各一方,再别有交集。
“可我不甘心....”
赵清洲手肘撑着桌子,扣住额头,“我一颗心都扑在他身上,他就这么对我。”
“他跟我对着干...让我家都回不了...”
“他为什么....”
气音细细碎碎,好似舌尖绕出来的,叫人听不清楚。
“为什么...”
赵清洲深吸口气,困倦的眼睛睁大,迷醉的目光向周边扫了一圈回来,对着半昏的青禾,“我对他不好吗?”
青禾头抵在膝盖,恍然回魂,嘴里打嘟噜,“你...对你徒弟没得说啊,用心良苦....”
她埋头,又抬起来,伸出手掌,掰着指头想跟他算。但脑子里全是碎片,她咧咧半晌,嘴里的话含糊不清,“你够为他着想了,你还跑幽域....”
青禾拍他手背,“小檐子明白的,他明白。”
赵清洲一动不动的神了神,又点头,“明白就好...”他思绪混为一团,脑子也乱糟糟的,已不知说的是谁。
“我得给他找药...”
“我打小捡的他,一手养大。”
赵清洲闭眼鼻尖出口气,“你不知他受了多少...委屈...”
“嗯~~”青禾努力挣扎一下,脑袋又落了回去。
赵清洲皱着眉头,心中难受,酒喝得太多,胃也难受,头耷拉在桌前,糊里糊涂。
“我就是...后悔...”
“他什么也不说。”
“我更难受。”
“他过得从来不好,一点儿也不顺遂...”
“他受委屈...”
“老东西挖他眼睛,老妖还想要他的命...”
“他抱着我哭,我难受啊...”
“我想我帮帮他...”
“哪怕他不是李青阳,我也愿意帮他的...”
“他不懂啊...”
“他不懂...”
赵清洲泄气一般脊背塌陷下来,肩膀勉强撑住上身,歪靠在旁边,身心俱疲。
“我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呐青禾?”
青禾听到自己名字,鼻尖嗯了一声,她支起身子放平了腿。面上看着醒了,扭头瞅赵清洲一眼,视线并不聚焦,直接向后躺倒,睡得不省人事。
赵清洲重重叹了口气,埋下身摇一摇头,“我又不能杀了他...”
“我又没有原谅他...”
“混账...”
赵清洲胸口起伏,向后一靠,眼睛直愣愣盯着桌前,“他怎么不跟我说?”
“他就...趴在我脚边哭...”
眼底醉红,赵清洲好似陷入往事泥泽,嘴巴张了张,“过得这么苦,叫我如何恨他。”
“混账...”
“干的那些事...”
“混账...”
半夜三更,街上两人摔得人仰马翻。
青禾一觉睡醒,酒醒了不少,拖着他咬牙切齿,“不是不喝吗?给我站稳喽,我搀不住你!”
“埏玉!”
赵清洲整个人趴在她背上,青禾掌下运气,一路把他从西街拖回医棚。
医棚值夜的尚誉长老看他满身酒气,忙过来接人,“快快快,挪走。宫主在后面和掌门说话呢,别让看见了,不然指定挨骂。”
青禾眯着眼睛,“又来了,三天两头往这边跑,都这个点了,宫主不睡觉啊?”
长老急得想拍她脑袋,“小点声!”他伸手过去拉扯人,“快点的吧,你们真是胡闹。晚间那会儿刚接到令,明天医棚要往远山的城南那边撤了。你朋友醉成这样,让人看见得受重罚。”
青禾和他一起将赵清洲扶在隔壁单间躺下,搓把脸,“他不是医阁弟子,明天不记档,没事的。”
尚誉长老看看床上的人,还是不免抱怨,“干活是挺麻利。但这种关键时候,你们也没个讲究,就差这一两天啊。”
青禾脑袋晕,“我拉着他喝的,小酌两杯。他平时也不这样,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喝了这么多。”
尚誉手掌在脸前扇了扇,“行了行了,快出去散散酒气吧,一股酒味儿。”
门打开,尚誉出门,正撞上不远处刚进医棚的几人,心里咯噔一下。
空气中的酒气还未散去,李青阳微微蹙眉,岩柏看青禾面上醉红的模样,有些紧张。
李青阳没说什么,旁边人递过录档,他草草翻了翻,看脚下落款的名字。
“清点记档的只有顾昀这一个人吗?”
尚誉连忙上前,“暂时是顾道长在做。”
李青阳视线在档案上,“他不是宗中人?”
尚誉看一眼旁边青禾,拱手道:“是青禾带来的朋友,见鹤州百姓危难,前来帮忙的。我们考量过他医术,也是过关,便留他在医棚干活。”
李青阳一路翻到最后,“录档不是跟着轮值的人走吗?”
尚誉答道:“这些日子医棚太忙,弟子们看护伤员,有时有心无力,顾道长便会来清点。”
李青阳抬眼,“他只干这个?”
“额...”,尚誉有些迟疑,“白日也会治疗伤员。”
李青阳眉眼沉下来。
岩柏见势不对,立刻出声:“胡闹,如今是什么时候,弟子们从宗中跑来是在这地方偷懒的吗!档案清点最少两人轮记,以防偷盗贿藏。你身为主事,自己不知道吗?”
尚誉有些出汗,“是是,这几日太忙,看管上确有疏忽。”
清点存余确实是值夜弟子的活儿,每日都有轮换。但前些日子伤员太多,药用物资的存取余留混乱,根本没办法清点。
而且大家忙得脚不沾地,弟子有时累了一天,一到晚上就躺在里边睡下了,也没人管这些东西。
顾昀是青禾带来的人,他每日都会抽空整理存档。干活嘛,没功没过的。有人做了,那就谢天谢地,旁人也就不管了。
“明日搬医棚,我重新安排轮值班次,定将职责细化分明。”
李青阳将档案放在旁边,“这里的医棚明天迁去哪里?”
后边有人应道:“南街的七荷巷口那边。”
李青阳视线收敛,沉声道:“医棚的人手够用吗?”
岩柏看一眼尚誉,尚誉连忙点头,“够用了,前两天官府安置家属,伤情轻些的伤患都被家属领回去了。”
最忙的时间已经过去,医棚现在也算忙得过来。
李青阳点点头,岩柏看出来他有话要说,却见他前行两步。众人连忙跟上,李青阳又站下来,打量着周边药架,“我这几日睡得不安稳,调个人过来为我安神吧。”
这事好办,尚誉斟酌着,“三处医棚的方显,是宗中秦老的亲传弟子,医术极好,明天我让他过去。”
李青阳沉声,“宗中弟子熟悉规制,留着医棚用吧。”
这话说的,这里会医术的哪个不是宗中来的。尚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了。
岩柏左右观察一下神色,开口向着尚誉:“那位顾道长,明天让他去仙武宗找宫卫吧。”
青禾于人群中兀的抬头,尚誉愣了一下,“顾道长?”
岩柏看一眼李青阳,收回视线,“对,你们不是考校过他的医术吗?”
“额...是,是考量过,医术也过关...”
但比起宗中那些长久专研医学的弟子,那肯定是有高有底的。尚誉想着怎么也得把最好最能干的送过去。
李青阳瞥一眼,“那就这样吧。”
他一发话,尚誉嘴巴阖动,又赶紧点头,“是...是,那我明天让他过去。”
李青阳迈步前走,身后宫人跟随,一行人将他送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幕。
岩柏折返回来,“青禾!”
青禾正闹心呢,看他招手,走到他身边。岩柏问话:“你那位朋友是哪路人马?”
青禾啧一下,低声道:“还哪路?那是埏玉遮了脸。”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