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见面43 赵清洲已许 ...
-
赵清洲已许久不做梦,可能最近心绪陈杂,他神识不宁。天将亮时,迷迷蒙蒙被扯入一段昏暗的混沌里。
闻台的偏殿内,他坐在床边,李青阳一直伏在他膝上哭,瘦小的身背一直颤抖着,抱着他的手委屈地不肯松开。
梦境会淡化现实根据,理性逻辑被一点点拆解,留下原始期待与希望。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意识回到李青阳十二岁那年入宗,宗中老人欺新,克扣他衣物,让他穿了几月湿衣。
“青阳....”
方玉檐伸出的手一顿,看他微蹙的眉间,悄声离开床边,坐在一侧桌前。
过了一会儿,外面太阳出云,光漫布在走廊。青禾清亮的声音传来,“喝的没我多,倒是睡得不醒了。”
赵清洲忽而睁眼,望着床顶有些发怔。他胸口起伏,适应了一下,撑着身子从床间起来,方玉檐闻声而动。
“师尊醒了,我服侍师尊更衣吧。”
赵清洲这才反应过来房间多了个人,有些迷困,揉揉眉心,“你何时来的?”
方玉檐面色无恙,“刚来”
端来的水放了不久,还是温热,他摆了毛巾递过去,又来到衣架边将外衣拿下来。
青禾进门,往里看了一眼,“醒了?”
看他还在收拾,青禾进门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昨天刚下过雨,今天山上的草油亮亮的,咱们去踏青。晚上回来,正巧能逛个灯节。”
方玉檐收了水盆往楼下送,赵清洲捋好袖口,“什么灯节?”
“鹤州的花灯节”,她冲着门外下颌一抬,“楼下已经开始布置了,往灯笼上沾灯谜呢。”
天色晴朗,累累白云漂浮。鹤州繁华,街上人来人往,混合着摊贩的叫卖,旁边的馄饨摊子一掀锅,冒出一团热气。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往城外赶,附近的陵武山上香火荣盛,百姓常选在灯节这日上注平安香。
三人散游附近山间,青禾猛吸一口气,“好地方啊!”
方玉檐挎了个篮子,一路上捡了不少芪花菜,潮湿松软的树根下常有蘑菇,他冒着腰越走越远。
青禾嘴上衔根嫩绿枝子,望着远处摸找野菜蘑菇的方玉檐,又转头看看赵清洲。
“你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赵清洲看她一眼,摇摇头,“没什么事。”
青禾啧了一下,“昨天喝酒时就看你不对劲,你现在跟你徒弟那时候一模一样。”青禾指他两下,“师徒两个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心事。”
两人并排缓缓踱步,赵清洲听她这数落,微微垂头笑了笑,“难为你操劳,玉檐如今真是脱胎换骨。”
青禾听他这样说,挑眉颇有些自得,“算你小子机灵,还知道找我帮忙。你这徒儿灵性不错,就是老钻牛角尖,那时再若不调教,心神空匮,就真废了。”
她转头,“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
赵清洲嘴边笑意微微收敛,埋头视线落在脚尖,地面湿润,一步一个浅坑。看出他心头犹豫,青禾也不着急,目光顺着树木望向上首的枝丫。
半晌,赵清洲开口:“我曾经还有一个徒儿,名唤李青阳。”
青禾嗯了一声,“这人我知道,如今坐镇玄宫,威名显赫呀”,她说着,又不自觉皱起眉头,“之前柳钰跟我来信,这孩子不是去了...掌门院里嘛。”
她虽在外游离,但宗中消息一直有往来,许多事她都知道。
前掌门遗孤李青阳,回宗后被送去了闻台。一年后,埏玉将其逐出师门,后被记在掌门座下。
这小子很有本事,陇州那件事她听过,那时候太微宫内的龌龊尚未爆出,还是人人向往的宝地。这孩子当时算是年龄最小,最有天赋的弟子。被玄宫提前定下,实在羡煞旁人。
后来洪阳老祖剥食丹元一事爆出,她那时正在遥远的漫滩挖土。等事后得到消息,说是李青阳已经登顶宫主之位,泰和宗更是鸡犬升天,地位跟着水涨船高。
现在埏玉突然提起这个弟子,青禾心里有了点猜想,“那你这是在愁什么?”
话出口后,赵清洲其实就有些后悔,事情纷乱复杂,实在不知从何说起。他几次三番尝试开口,但最终还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罢了,不说了。”
青禾兀的站住,盯着他一脸屎色,“埏玉,打一架吧。”
赵清洲:“嗯?”
青禾一本正经,“就烦你们这些半天憋不出一个屁的。”
“你说一半留一半我梗得慌,你徒弟当时也有这个毛病。我揍了他一顿,他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下地后毛病就去了。”
赵清洲:“嗯?等等!”
青禾抬手手一道灵刃折根枝条,乌呀呀就冲着他来了。
嘭得一声巨响,方玉檐手哆嗦一下,蘑菇细软的根断了。他可惜地拍一下大腿,“哎呀”,一抬头,远处两人好端端地突然开始打架。
天高云厚,晴色极好,阳光普照,万物生机勃勃。
三人来到一处山坡的阴凉地,赵清洲坐下,腰不自然地扭了一下。方玉檐体贴地扶了他一把,四目相对,赵清洲不由自主咬了一下牙。
方玉檐咧开嘴直笑。青禾长老打人时不用灵力,但力气十成十,那是真揍啊
“你捡的这是什么?”
方玉檐拿出手帕给青禾垫了个坐的地方,“是些蘑菇和芪花菜。”
青禾虽也辟谷,但有时也会吃些东西。她说凡事不能走极端,方玉檐受其影响,也跟带着时不时吃些东西。
赵清洲看篮子里五彩纷呈,挑出一根细长黄色的蘑菇,“这东西能吃?”
青禾拍拍裤腿的灰尘,“你这话说的,这些野菜煮熟后可好吃了,那蘑菇口感也爽口,吃起来嫩滑无比,麻麻辣辣的。”
赵清洲微妙沉默,而后举起来,“这个叫尧头黄杏菇,有轻微毒素。吃起来麻麻辣辣可能是你中毒了。”
气氛停滞一下。
方玉檐动作稍顿,目光哀怨,“长老,您说这蘑菇是能吃的,您还说我挑嘴。”
青禾面色困惑,到底有些心虚,讪讪笑了两声,“那以后就不吃了。”
三人坐在地上吹了吹风,聊起从前宗中往事。青禾讲些出游的奇闻异事,说点不着调的废话。赵清洲很久没这么惬意自在地待着了。空中细云懒懒散散,他居然就在野外的草地上睡着了。
天色渐暗,方玉檐轻轻将他叫醒,“师尊,该回去了。”
青禾不知什么时候编了个花篮戴头上,“别睡了埏玉,咱们回去看灯,今晚城里可热闹呢。”
赵清洲起身,动动压麻的筋骨。此处地势高,能看到远处灯火通明的城镇,明黄长亮的街道映照出蜿蜒长龙。零星灯火在周边闪动。他手背搓了搓额头,还有些恍惚。
前面青禾哼着调调,赵清洲走在中间,方玉檐提着篮子跟在他身侧。晚风吹去惺忪的困意,青禾不成名的调子居然也听出了几分欢欣的愉悦,赵清洲心绪平静安宁,眉眼舒展,兴致勃勃的望向远处山头。
那里被夜幕笼罩,树木团团围抱,凸显出一片漆黑的阴影。上方缕缕细长的黑烟高高插入云层,赵清洲步子越走越慢,他站住,“那处住着人家吗?”
方玉檐随着他的声音望向那片乌黑的树林,青禾也站在原地抬高眼睛瞧看。
轰然一道力浪,摧折摆动的灵流似荡开的涟漪杀向四周,赵清洲一把护住身边的方玉檐。刹那间,整个山体崩裂出数道裂纹,地底轰鸣声从缝隙中挤压,似被扭曲撕扯的沧龙咆哮。
鹤州边地以南地势骤然塌陷,整片地界分割出两米宽的崖口,山石滚落,砸烂防护的围墙。远处城镇细细碎碎传来模糊的惊叫声,灯火暗了一片。林中硝烟漫布,隐约有火势烧起。
三人站在山口收敛护罩,青禾警惕地看向灵流爆发的源头,“是须夷山方向。”
烟气顺着风带来一些气味,空中一股腐烂的腥臭,夹杂莫名的湿冷,她手指抵在鼻尖,“是妖蜕”
霎时天间数道身影划过,长袖青衣摆,那是离鹤州最近的宗门,仙武宗。
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三人打算前去看看。赵清洲在外浪迹几十年,怕遇上熟人,为免节外生枝,他在脸上遮了术法。
须夷山的情况比想象的要糟糕,山体崩裂的势头太猛,连带周边所有地势皆在地震中高低错位。
仙武宗的人用法器查看了场地,发现那股浓郁的邪气来自地底一道壳层。裂开的通道很窄,派了个人顺着缝隙下去看看情况,上来后直抹汗。
“要了命了,底下数十条蛩妖在妖蜕,还有一条老货在吞吃同类,瞧着要化魔。”
百年前,泰和宗前掌门李毅在此殒身,当初那条作乱的九品大妖是被几大宗短暂封压在此。没人看过底下还有什么东西,这百年时间居然蜕化到这个地步了。
这阵仗靠一个仙武宗定然是处理不了的,前来的主事的长老立刻联系鹤州官府封山,又传信回宗,向四方分发讯令。
三人回了城中,街道上倒塌踩踏的灯笼,挡路的木架,被撞倒的摊子和滚落一地的热汤。
官府的人还在安置伤员,滚落的山石砸了山下的屋子,伤者数百。
城中正是灯节,乡下的人也一涌入城,人群拥挤。地震爆发了两次,楼体倒塌砸倒了一片。今日装扮的诸多灯架尽数倒插在地上,许多人因此受伤。
眼下天早已黑全,但街上哭喊呻吟声零零散散。百姓腿骨伤折,面上损毁,时常有哀嚎呼唤,各有各的惨状。
这等情形,虽不似当年莘国洪灾规模巨大,但也着实惨烈。
青禾立即联系宗门增援,赵清洲干起了老本行,随手蹲在地上给人看伤。皮外伤倒也好养,错位的骨头赵清洲也能复位。就怕伤了筋骨的,拖一两个时辰,腿就白废了。
地震过后,许多人这会儿还在塌楼下埋着,官府的人正在挖。条件有限,赵清洲只能先给人止血,再想办法用棉布将伤口绑好。
第二日天亮,昨夜林木燃起的烟灰飘散在空中,天被遮得灰蒙蒙的。
赵清洲掂着手里麻布的份量,“怎么这么少?”
方玉檐叹口气,“麻布涨价了,现在卖成了棉布的价格。昨日一两能买四沓,现在只有这些了。”
一夜间,这条街上药铺的药类价格飞涨,棉布更是张了两三倍不止。赵清洲自掏腰包,架不住伤者多,换成了次一点的麻布。短短几个时辰,居然也涨成这样。
方玉檐道:“灾时奸商常有,青禾长老已经去找官府了。昨日消息传出,周边几大宗该也有了反应,增援的药也快到了,师尊不必担忧。”
赵清洲点头,“我知道。”
他见过不少天灾人祸,处理时已很有经验。只是危难之际总有这等趁乱打劫的人出现,难免有些心寒。
情况不容多想,他前行两步蹲下,“过来帮我扶住他的肩膀。”
鹤州的情况不是唯一,附近几大山头全数牵扯,临近的煜城和久凉也连遭两次严重地震。
煜城离山体远,村落的伤亡情况还算不多。但久凉直接是靠山的,不似鹤州还有些平地缓冲。半边山体断裂,一个镇口直接被土石淹没了。
宗门林立的须夷山附近,这种伤亡前所未有。地底的壳层内部还沉睡着数十条大妖和一个接近化魔的蛩类,当天下午,附近泰和宗、碧阳宗、云仪、青拢等皆有来人。
上百辆车带着药资浩浩荡荡入城,宗中医阁的弟子也来了十多个。赵清洲跑去泰和宗的车队里清点物资。青禾来到他身边,“岩柏在前面,你不去见见?”
赵清洲盯着手里的册子,“眼下太乱了,事后若有机会再见吧。”
青禾往外看看,“稍后几宗要商讨处理须夷山底下的妖,你不打算参会吗?”
赵清洲扫一眼前方,“这次来的人多,除妖的人手绰绰有余,不差我一个。我在医阁手下帮忙就好,把你宗中令牌给我。”
青禾解了牌子丢给他,“我待会去参会,看看要怎么处置。”她眨巴一下眼睛,“你先忙吧顾道长。”
赵清洲勾了下嘴角,随即专心看起记录来。
宗中的药一到,许多事做起来就不会显得束手束脚。赵清洲拿着青禾的令,在医阁搭建的临时棚子里来去自如。弟子们没见过他,但知道是青禾长老派来协助的帮手。干活时手下迅速利落,不像是野路子,便也放下心来。
官府每天都会送来大量伤患。久凉和煜城的发展落后,伤患塞不下或者伤势恶化的,都往鹤州城送。医阁的弟子整日整夜的熬,赵清洲也日夜不休。好在他经验十足,处理伤势已经游刃有余,忙得倒也很有条理。
每日的库房清点是必要的活计,但这个阶段,弟子们都累的没了办法。后期的库存也是越用越乱。
已是深夜,赵清洲乏倦至极,打算清点这一辆车厢后便去休息。
李青阳就这样突然进来。
他穿着常服,身后跟着宫人,一旁有官府的两个大人站在他身侧,另一边是仙武宗掌门与泰和宗的长老。
长老看见赵清洲腰间的令牌,手指向他,妥帖向李青阳介绍。
“这是我们医阁的弟子,这次药用物资和弟子出派都是最先到的,宗中特意加急。”
李青阳目光掠过,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略略点头,示作招呼。
赵清洲愣在原地,没有及时做出反应。
李青阳视线已落在马车后方,“药草安放在何处?”
官府的人立刻引他去了后方,“都在架子上,防潮晾晒由附近的大夫在做。”
“供给如何,够是不够?”
声音逐渐远去,人群从后门一路向外面的粥棚去了。赵清洲面无表情,定然坐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