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师》桥七河

40、熄火40 自这天起，

　　自这天起，李青阳没有再动过他。

　　李青阳未必是想通了什么，只是内心长久沉积的淤泥被搅动，无法再刻意忽视。

　　赵清洲耗泄太过，每天睡的昏天暗地。他醒的时间很少，润润喉咙，在榻上闷闷坐一会儿，便又能睡过去。

　　李青阳忙完公务便会过来，也不靠近，就在不远不近的桌前坐着。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赵清洲的神养回来了一些。眼睛看人时不再飘忽不定，瞳孔有了聚焦。身体也不总是气力不足的勾着肩，虽也懒散，到底精神了不少。

　　与之相反，李青阳的精神变得越来越脆弱。虽然表面没有异常，但内心情绪的依赖性在不断增强。

　　也许那晚的话触动了他，他认为赵清洲面冷心热，依旧在为他内心的安宁着想。

　　李青阳依赖他，并再次确认他是良药。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他这么多秘密，也没有任何人能如此宽容的体贴他。

　　李青阳开始变得温和，和赵清洲保持距离，看他脸色来决定自己是否靠近。

　　无法回想的那些夜晚正在被渐渐消化，李青阳认为这是个契机，赵清洲可以慢慢接受这段关系。

　　以前的对抗是错误的，赵清洲正在慢慢卸下心防。于是平静的，新的相处模式便开始了。

　　赵清洲如今养身体，没什么事做，摘了桃花说要酿酒。面前的筐里一粉红一片，他手下慢悠悠的，神色泰然自处，也不着急。

　　李青阳公务忙，回到云仪殿，赵清洲也会使唤他，李青阳很乐意做些什么。

　　“上古法器混天仪，我倒是没有见过。”

　　赵清洲随口提了一句。

　　李青阳坐在对面，闻声抬头，望着他消瘦的下颌，“稍后我让宫人去找找看。”

　　玄宫虽大量分散过库藏，但后山数百灵脉，珍惜类宝源源不断，分出去的好些法器声名威赫。但李青阳不是傻子，古前的好东西肯定先压在宫里了。

　　赵清洲没有再出声，他们平日也就说两三句话。他不开口，李青阳也不打扰他。

　　眼看日头偏斜，李青阳扯扯他袖子，“正阳殿还有些事，我得走了，你注意休息，莫太操劳。”

　　赵清洲微微敛目，“下午过来吗？”

　　李青阳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忙完就来了。”

　　他起身离开，宫人在他身后跟随。赵清洲沉默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的花瓣掐的汁水外浸。

　　混天仪下午便被送到云仪殿，赵清洲也只是想碰碰运气，不想玄宫实力磅礴，这等东西还真有。

　　曜石光泽，若收去禁制，可包罗天地万象，眼下只巴掌大的圆球浮在半空，由两只环形控位，浑厚结界包蕴内部一道无形法则，肉眼看去，片刻便能晕伤眼睛。

　　道韵伤损这么久，不知还能不能修复。赵清洲挥退宫人，自识海抽一抹灵识入内。

　　殿中宝石折射午后金黄暖光，过了许久，他灵识归位，周身气息调动，面颊开始有了些血色。

　　有一日下午，李青阳沐浴后换了衣服，来到云仪殿。

　　赵清洲安静坐在窗边，他面容好似与平日不同，更加亮目夺彩。行走间周身气运也有异样，飘飘然无声，没有拖沓感。

　　李青阳神识扫不到什么，只当他修养的极好，身体缓过来了。

　　“晚间有宴，要不要陪我一起去。”

　　赵清洲待在原地，眼底深黑。片刻，他摇摇头，“不想去。”

　　“泰和宗的人也会来。”

　　赵清洲摇头，“有些累，不见了。”

　　李青阳眼中略有失望，但很快调整。他上前去牵起赵清洲的手，“过两日，我们去天衍山泡泡灵泉。你总不出门，怕也会闷。”

　　赵清洲埋头盯着相互覆盖的手掌，点点头，“好啊”

　　傍晚的山风异常凉爽，赵清洲漫无目的走在曲折平整的宫道上，身后两个宫人亦步亦趋。

　　身体一日日修复，力量的掌控让内心的火又烧了起来。也许经历的事情太多，他总是感觉心累，多余的表情一点都做不出来。

　　余光一扫，前方有人在宫道转弯处冒头，踟躇徘徊，又犹豫着站在原地。

　　赵清洲走进些，神色微愣，是冯源大弟子，徐向硕。

　　“埏玉长老”，徐向硕松了口气，拱手拜礼。

　　玄宫地域辽阔，数条宫道相互交错，他走的越来越糊涂。看前方有人来，犹豫想要问问路，不成想遇见了赵清洲。

　　“长老离宗数年，弟子已许久不见您。”

　　赵清洲虚扶一把，“你怎在此处？”

　　徐向硕有些不好意思，“宫中有宴，我随岩柏长老前来，中间去了趟别处，想原路返回，结果迷路了。”

　　“你可知在何处参宴？”

　　徐向硕想了想，“洪坞殿”

　　赵清洲了然，“随我来。”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宫道蜿蜒悠长，徐向硕不知他月前回过宗，想他可能会挂念弟子，便开口：“前些日子，在外云游的青禾长老突然回宗，与岩柏长老商讨，说要带方师弟出去历练历练。”

　　赵清洲嗯了一声，他从宫中递的信，想来青禾收到了。

　　“何日走的？”

　　“初七。”

　　赵清洲默然，转过弯，前方一片水塘，两人在岸边走。

　　“宗中如今变化可大？”他那日回去已晚，都没有好好看看。

　　徐向硕兴致勃勃，“岂止是变化大小，简直翻天覆地。”

　　“长老不知，现在各大宗中都在尽快扩建场地。”

　　自玄宫下方资源，灵石、丹品、诸类功法如洪水般扑入修真界，穷宗乍富，各路欣喜若狂。

　　“宗中添了丹房、炼器场、制符工坊一类，斗法台也是原来的四倍不止。”

　　赵清洲思索片刻，“我记得功法一类，有些已经断层。各大宗骤然得了这么多，该如何处置。”

　　徐向硕答道：“师长们都有这样的顾虑，不敢贸然修习，恐走火入魔。更不敢下放于弟子去练。所以五大宗时常研办殿会，交流功法。如今各宗和睦，修真界更是欣欣向荣。”

　　“一些低阶功法向外公开，界内外诸多散修自发研习，成果也显著。”

　　“只是因为资源席卷，各处修行者良莠不齐，短时间内还冒出了许多修为虚高的人，但作战一般，撑不起大势。”

　　赵清洲点头，“无妨，这才刚刚起步，也是正常。”

　　徐向硕又道：“现在各处都在招揽能修，亦有避世已久修为不错的散修，看见宗门盛状前来拜宗的。”

　　“今年宗中刚新招了弟子，弟子舍扩建，比之从前更加规制。”

　　听他这样说，可见世事变化，今非昔比。

　　赵清洲想起冯源，“宗中岩柏主事，那你师尊如今在何处任职？”

　　徐向硕回答：“在封旭山试炼场看守结界。”

　　赵清洲有些迟疑，他知道李青阳登位，宗中必定会伴随权力更迭。但冯源是他师尊，至少应该能得到体面的安置，怎么会被放逐到那种地方？

　　前方就是洪坞殿，徐向硕本想和赵清州一起进去，赵清州却摆摆手与他告辞。

　　天云顶今夜云层稀薄，仰面观星辰，仿若触手可及。

　　赵清洲站在台阶之上，底下层叠阶梯，往后偌大广场，云雾缭绕在山怀。

　　他咽不下这口气，只待道韵修复，他修为回归，跟李青阳彻底了断。再也不必纠葛于往前恩怨。

　　他实在是累了。

　　一缕微风拨动他鬓角发丝，痒痒扫在他脸上。

　　忍耐的炸弹没有爆发，短短半柱香的交流，似冷水浇猩碳。徐向硕明明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但赵清洲已经在沉默中变得犹豫，到现在开始纠结。

　　用理智来处理事端已经是他的本能，这种本能虽然会逼疯感情汹涌的李青阳，但在观顾大局方面，它确实不会让人莽撞冲动，做出后悔终生的抉择。

　　李青阳可以死。

　　但其他人还得活。

　　这是赵清洲思考后的结果，理智与情绪疯狂对撞，这是他纠结的源头。

　　掣肘各方的存在一旦消失，宫中修士无人掌控，外界大宗会进一步盯上天云顶后山数百灵脉。

　　当初洪阳老祖死后，修真界面临过这样的危机。宗门最初的意思，只是想选一个暂时看管玄宫库藏的傀儡。

　　李青阳有能耐，装傻充愣的先上了位。背靠泰和宗，杀尽宫中逆反，一力压三宗。又趁着清算，处理了各宗相当一部分仗势拿乔的长老。

　　现在大权在握，那是他的本事。

　　眼下环境太平，万宗归宫。李青阳若死，他这口气咽下去了，缓慢良性的发展环境将不复存在。

　　大宗内部后辈青黄不接，洪阳老祖吃尽了一代人。说来说去，若要恢复盛状，修真界需要一个强力的镇压，来稳住安稳平和的日子。

　　洪坞殿

　　两侧案桌长摆，殿面恢弘，副殿相隔于璧柱，各处觥筹交错，和乐融融。

　　李青阳上座于中，与身侧岩柏正在说话。一宫人急急从侧而入，附在他耳边。

　　“宫主，赵道长不见了。”

　　李青阳手中酒杯微滞，眼中神色黯然，“我知道了，下去吧。”

　　他嘴角的笑意收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跟岩柏交谈。

　　大殿醇香酒气弥漫，欢欣笑语。宗中内外平和，人人欢舞，气氛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