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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东窗事发10 夜间堂内灯 ...

  •   夜间堂内灯火通明。偏堂外时时有人出入来往。

      跟方玉檐对打的那弟子早已醒了,但方玉檐现下还在昏迷。

      “许是根基太浅,强行运化神器稀月,消耗了他太多精力,还是别的原因,如何都醒不过来。”

      “其他伤口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多开些补气丹药让他吃。”

      “他现下身子几乎是空的,太过虚弱,一定要好好照顾。”

      碧阳宗医阁的弟子送走,赵清洲将大致情况与掌门说了。

      “他情况不大好,我想先带他回宗。”

      尚武场的比试还要三四天才结束,掌门想了想,“也好,你带他回去,宗中情况熟悉,也能好好将养。”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冯源还得留下处理后续。

      长风丝丝缕缕吹过山头,草木亮黄,秋风飒爽。

      方玉檐沉浸在混沌的黑暗里,他跪在案桌下方,上首师尊端坐不语,殿中光线昏暗,覆盖在他眼睛上,教人看不出情绪来。

      方玉檐觉得身上好冷,背后的殿门一直吹着冷风。而上首的人任凭他求饶道歉,哭喊嚎叫也不发一言。

      让人心悸的压力在他睁开眼后也久久不能松下心来。

      床头有人趴睡着,是李青阳。

      方玉檐动了一下,李青阳立刻惊醒,见床上人醒了,李青阳惊喜交加,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水给方玉檐润了润喉咙。

      “师兄你终于醒了。”

      方玉檐睡得头疼,嗓子哑着,“师尊呢?”

      “师尊刚刚回殿休息。你睡了四天了,师尊每日都给你渡气运息,这些天都没好好休息过。”

      李青阳接过茶杯,将他扶着靠在枕头上,“我这就去叫。”

      “不用...”

      李青阳已转身往外走。

      “我说不用,李青阳.....”话音刚落,他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似肺都要咳出来一样。李青阳急急停住,回来为他顺顺胸口。

      “你很难受吧,师尊说你身子太虚了,嘱咐我一旦你醒来我就去叫他。”

      “不用....”

      方玉檐大脑昏昏沉沉。

      李青阳小心翼翼,“师兄,你是不是怕师尊生你的气,师尊回来后很担心你身体,他不怪你的。”

      方玉檐喘口气,闭上了眼,没有出声。

      良久,他抬起头,好似下定决心,“李青阳,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李青阳只注意到他有些发黑的嘴唇,却见他抽了衣带,打开里衣,露出胸膛。

      有些不明所以,李青阳不自在道:“师兄...”

      话音戛然而止,他霎时顿住。

      自方玉檐心口,有一抹黑色的网状漫布,密密麻麻分成小格子扒住他,即将延伸到他腹下,像要将他吃了。

      一股浓重的阴邪之气漫布,那些细密的黑线好像活物一般还在他皮肤下游走。

      李青阳脸色惊白,后退两步,“我去叫师尊来!”

      “李青阳!”

      喊这一声,方玉檐垂下头,有些气力用尽,他合上衣服。

      “这是之前在徐州,我们偷看妖乱时沾惹的。”

      “不能跟师尊说...”

      李青阳张了张嘴,一个劲儿的摇头.

      方玉檐整个胸口都是黑的,冲击太大,他知道这已经超出他能承受和解决的范围了。

      “我去叫师尊来...我去叫师尊来..."

      他六神无主,一边后退,一边重复这句话。

      “你等我,我去叫师尊来...”

      方玉檐在床间无力摇头,“不能让他知道...”

      他说着,看李青阳已经跑出去。

      他知道瞒不住,也知道再不解决,自己恐怕就要废了。

      他期待李青阳跑去戳破一切,又恐惧即将到来的怒火,冷眼,那些关于谎言的质问。

      一座又一座的山,要将他压死了。

      赵清洲很快就来了,掌门回宗不久,正与他在一处。李青阳冲进去语无伦次慌慌张张地说了一堆,两人不明情况,但已知方玉檐怕是出了什么事。

      殿中灯火燃起,照出方玉檐胸口密布的阴祟生长脉络。

      医阁的人一个接一个进来,挤在前面。查探,扫灵,定识。

      赵清洲站在人群后,盯着那处狰狞的,像蛛网一样的阴毒。耳边听着他们商讨议论,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恐有损修行....’

      灯火晃耀,人来人往,赵清洲面无表情。

      这股妖毒浸渗太深,耽搁的时间又太长。几乎攀着方玉檐全身经络像只巨网将他绑住。

      像一个偌大的寄生体。

      医阁的人围在床边来来回回踱步。

      “影响神识...”

      “催动心中嗔恨...”

      “人易疲累、暴怒、难以自解...”

      坏消息一件接一件,每得出一个结论,就有医阁弟子来赵清洲耳边详说。

      赵清洲像一尊雕像一样,静站在床边不远处。

      弟子们以为他震惊伤心过度,故而没了反应。但赵清洲其实有些不在状态。

      晃动的烛火将他的脸映照地明暗交错,他整个世界好像安静地隔离在外。旁边掌门看着他不大对劲,想要说些什么。

      赵清洲却忽而抬眼,目光掠过旁边的弟子,站起身,前行两步来到床前。

      他身子僵,神色在烛火前着显得有些发硬。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句话好似腊月泼冰,方玉檐半撑着身子脸色惊悸惨白。赵清洲方才一动,他便注意到了。

      空气在凝固,殿内时间好似一点点静止。

      赵清洲好像在发呆,又好像还在注视着方玉檐。

      他大脑不断推演着方玉檐修行之路半路夭折的后果,想着他数年费力教导,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梦。

      异世孤魂,他再也回不去,他会在这个鬼地方待到老待到死。

      “埏玉....”

      掌门出声提醒,赵清洲眼神实在不对劲,既非责怪嫌恶,也非痛然悔憾。

      那种惊怖后的恐惧夹杂着难以接受的痛苦,晕染成漆黑的幕布,呈现在他幽深的瞳底。

      掌门叫了他一声,发现他没有反应。

      “埏玉!”

      “什么时候的事?”赵清洲面无表情,死死盯着方玉檐。

      方玉檐仰着头,好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几乎不能呼吸。

      站在人群外的李青阳静悄悄注视着这一切,被围在中央的人明明是方玉檐。但李青阳看着他张着口,绝望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突然想起他在芸城惊慌无措,强忍疼痛的样子。瞬间能体会到他难以面对的恐惧。

      他看着方玉檐,感觉他马上就要死了一样。

      李青阳喉间动了动,扑腾跪下,“师尊,是我的错。”

      赵清洲微微侧头,眼睛直愣愣地,鬼一般。

      李青阳没有注意,他伏在地上呜咽着将两人去徐州看弟子捉妖的事托出,只是主谋从方玉檐变成了他自己。

      他哭着跪在赵清洲脚边说起自己如何鼓动,又带着方玉檐走了哪条道,在那里遇见什么。他语无伦次,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伤心,他说了好些话。

      赵清洲一动不动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掌门听得连连叹气,“这都是什么事?”

      满殿医阁弟子也默不作声,动作放轻,静悄悄的。

      方玉檐一手撑着床,脊背塌陷,一言不发。眼睛直愣愣看着跪在不远处的李青阳。

      过了好长时间,脚边只剩李青阳细微的哭声,没有人再开口说话。掌门坐在桌前沉默不语,旁边人众也不敢吭声。

      良久,赵清洲声音幽幽:“怂恿之人,是你”

      方玉檐手指攥着被子,指甲泛白。

      李青阳嘴唇颤抖,“是我”

      “提议撒谎之人,也是你”

      “是...”李青阳头抵在地砖上,声音越来越小。

      “为何撒谎?”

      李青阳伏趴在地上,呼吸都要停了。

      “未经主事师长许可,擅观妖斗,依门规,除名驱离。”李青阳将话说出口,脑中一个激灵,恐惧后知后觉,已无退路。

      他微微起身,“弟子,不想被驱离出宗....”

      话到此处,赵清洲骤然出手。

      一个巴掌打得李青阳后翻在地,口鼻流血,他眼下好似被指甲勾伤,顺着皮肤流到鼻翼,染红了整个嘴角。

      他疼叫声卡断在喉咙里,却又双手并行,膝盖滑动着不管不顾爬回来跪好。

      掌门起身呵斥,“埏玉!”

      床上方玉檐埋头,眼睛瞪大望着床单,泪一滴一滴,肩头抖得不成样子。

      赵清洲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

      李青阳抱着他脚面,发出不断颤抖的气音。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顺着赵清洲的视线移到旁边桌上。

      那里有一把剑。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赵清洲长吸一口气,强行忍耐,一字一句。

      “你承玄意道长遗志,离宗与否,再待掌门商讨。”

      “你自有主意,我教不得你。今掌门在此,你请掌门为你重择一明师。”

      “你我师徒缘尽,再不相干。”

      话说罢。

      方玉檐兀的抬头,李青阳怔在原地。殿中众人面面相觑,有些人高竖着耳朵,低头不语。

      短暂地反应后,李青阳哆嗦着跪扒着他的腿,“不不不,师尊...不是,弟子知错,弟子知错。”

      “您骂弟子,罚弟子也好,您不要赶弟子走...”

      他呜咽着,抱住赵清洲的腿,哭声哀求。“青阳知错了,您不要赶青阳走....”

      “您不要赶青阳走...”

      掌门面色不忍,但看床上方玉檐漆黑的胸口,又不知说什么好。

      他踟躇些许,看着赵清洲,“你决定好了?”

      赵清洲闭上眼,“劳掌门费心。”

      那日之后,闻台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有人在这场揭露的事实里心死如灰,但方玉檐却意外地迎来了新生。

      当所有人一一离开,李青阳也在昏厥后被掌门带走,殿门关上,只剩赵清洲孤身站在他床前。

      方玉檐几乎要承受不住,想要全盘托出,但赵清洲却沉默地坐在他身侧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

      他说。

      “为师会想办法为你清除妖毒。”

      “是我的错”

      “没有及时察觉你的异样。”

      “不知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该了解你,你从前活泼好动,不会如此偏执。”

      一声又一声,细细碎碎的念头在他耳边响起。方玉檐静静听着,默默流泪。

      以前练功的懈怠,迟钝别扭的情绪,碧阳宗的狡诈投机,那些急功近利。好像突然有了解释的理由。

      这妖毒伤人神识,催发嗔执之心。方玉檐成了一切都身不由己的牺牲品。

      他得了怜惜。

      赵清洲怜惜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东窗事发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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