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考场上失忆了》陈赫

10、楼夙 天花板上灰

　　天花板上灰扑扑的扇叶呼啦啦地转着，隔壁年级主任办公桌上用保温杯压着的一沓违纪处分单被掀起小角，热意和蝉鸣一起透过半开的窗棂传进屋内。

　　“咔哒 ”一声轻响。

　　李清沅放下教案，用手使劲扇了扇风，过了会又皱起眉，不耐烦地伸手去拨墙边风扇的旋

　　钮，头顶的电风扇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透出迟暮摇摇欲坠的衰颓感。

　　做了一天办公室，腰酸腿痛不说，天花板上这家伙嗓门大还吹得她头晕。

　　年纪到了，还要和这群小鬼斗智斗勇。

　　最近不知怎么了，老走神，被段长看出来了，私下谈过话，问她是不是家里有困难。

　　家里能有什么事啊，这日子不就是睁只眼闭只眼凑合过的，稀里糊涂一辈子就走到头了。

　　况且她和现在的丈夫都是教职，工作至少体面，收入也还过得去。

　　没什么好较真的。

　　这日子过得真没意思，净欺负老实人。

　　最近老忘事，差点把自家儿子生日给忘了。

　　这做妈妈的也太不称职了。

　　不会到那什么更年期了吧，回头要让家里那臭小子笑话。

　　年级办公室内有一个冷藏柜，李清沅从椅子上站起身，拉开柜门，在一排冰可乐前迟疑，

　　瓶身上几乎结出一小片冰霜，能冻得人打个哆嗦。

　　不知道从哪传出可乐杀精的说法，科不科学不知道，流传范围还挺广。

　　“来了，坐吧 。”

　　她背对来人随口招呼了声。

　　大热天的，喝点冰的让孩子凉快凉快也好。

　　还没琢磨完，身后就传来拖拽椅子的动静，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杂音，像尖锐的指甲“刺啦”一道划过光滑的玻璃面，扎得人头皮发麻。

　　李清沅又一皱眉，伸出去的手半道收了回来，柜门一合，亲自去茶几那接了杯温水。

　　算了，碳酸饮料对身体不好。
　　火气还这么大。

　　李清沅把一次性纸杯放到那人面前，重新拉过椅子坐下，面色严肃。

　　隐约几道鱼尾纹在镜框后的眼角边浅浅蜿蜒。

　　少年明眸皓齿，黑色鸭舌帽压下的碎发固执地翘着，径直大马金刀地坐下。

　　弯腰从抽屉里摸出一部普通黑色手机，大拇指一拨拉划开界面，屏幕上五指翻飞，指节透出一种纤细的白皙。

　　“又打游戏呢？”李清沅语气明显不满，但也没现场没收的意思。

　　“没呢老师。天热，点杯奶茶，老师你要不要来一杯。”少年随口问。

　　她都不想去搜这小鬼又把手机藏哪了。

　　电子产品管理这块，那个学校不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李清沅只能尽量眼不见心不烦。

　　别人的手机收了也就收了，家里给在买一部就是了，都不耽误什么

　　这孩子不一样，手机是最简易的老款，估计是大人淘汰下来的，屏幕四分五裂，碎的跟乌龟壳有一拼，她瞧着用这么寒酸的手机，都觉得这孩子可怜。每次被没收后，私下可怜巴巴来找她讨饶，说借回来打两盘游戏，过过瘾。

　　就这破手机，她都怀疑操作不卡吗？

　　她看过界面，翻来覆去就那几款老掉牙的，早几年系统出台自带的，炸金花，贪吃蛇，消消乐，斗地主，竟然就这几个。

　　一款市面上新兴手游都没有。

　　不会是配置太旧下载不了吧。

　　她真是走神了，闲得操心这个干嘛，不影响学习就好。不过这孩子自制力还行，学习还算努力。

　　李清沅心里呵呵两声，连谢字都免了，干脆直接进入这回谈话的正题，“王木钦同学说他抄了你的作业。”

　　闻弦音而知雅意，你怎么能把作业给别人抄呢。

　　李清沅事先想过这个年级出名的刺头会抬杠，但听到下一句话还是沉默了会，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木钦是谁？”少年脸上恰到好处的疑惑看不出明显真假。

　　你给我装，接着装不知情。

　　“你们以前不是室友。”她重重叹了口气。

　　少年很快接的下一句似乎表明了他并无挑衅师长权威的意图，“哦你说老四啊，对不住，您不知道么，我人脸和名字总对不上号。他怎么了, 偷我作业去抄啊？”

　　巧言令色，倒打一耙。

　　在这所一本率岌岌可危的普通高中里，包括并不仅限于抄袭的种种恶习蔚然成风，屡禁不止。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李清沅注意着墙上挂钟，快到饭点了，再不放人待会去食堂就排不上队了，总不能让孩子下午饿着肚子上课，只能草草收尾，“先去吃饭吧，下次注意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

　　爱的教育中途夭折。

　　“老师再见。”少年干脆利落起身往外走，没走两步又转回来，打开冰柜，把一瓶还冒着寒气的可乐揣进兜里。

　　“老师我拿瓶回去冲马桶，大扫除洁厕灵用完了。”

　　李清沅感觉这辈子叹的气要无穷无尽了，下学期就高三了，还得在跟一年。

　　这孩子其实挺好的，和自家那小子一样，骨子里容易心软。

　　什么义气啊兄弟啊江湖什么的，别人哄两句就全担下来了，一个字都不漏。

　　就是有点是非不分。

　　难怪能玩到一块去。

　　眼看这事就要这么虎头蛇尾结束了。

　　路过办公室隔壁的本班教室时，少年随意一瞥，罕见地空无一人，脚步微顿就面色不改继续迈腿，心生疑窦：这节不是体育课吧。

　　眼看一路晃过去都是一排空荡荡的教室，长廊上空无一人，夏风一往无前穿堂而过，校服衬衣紧贴着勾勒出少年单薄劲瘦的背脊。

　　他原本轻松的神色一沉，不远处隐隐透出喧哗，少年忍不住在边狐疑边感慨，办公室隔音这么好吗，这出什么大阵仗了竟然一点没听见。

　　转过拐角，尽头的走廊上赫然挤着一堆人头，乌泱泱的，个个背影都透着六神无主的慌乱。

　　“有人跳楼了！”

　　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多钟，一栋通体采用防窥玻璃的大楼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旁边还竖立着两幢形制大同小异的大厦，从高处俯瞰，整体呈倒三角形。

　　这要放在首都市中心，都可以成为地标性建筑，可惜是分布在荒无人烟的市郊山上。

　　最近的建筑就是相距不远的高大信号塔，电缆有条不紊地在塔身密织成网，塔尖似乎直插天际。

　　与外界传递信息可想而知相当便捷。

　　李归年从档案室出来，打着哈欠走回自己办公室。

　　他们这行工作特殊，要求二十四小时无条件随时待命，工作量算不上繁重，没事时还相当清闲，就是一来通讯指示必须马上执行，郊区离父母家又远，开车不堵都得一个小时，他几乎要住在单位公寓。

　　今年快奔三了，相亲都抽不出时间。

　　默认熄屏的电脑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则加密快讯。

　　“这里是西京，天谴管理局西京总部。我姓楚，编号160203811，可否为我接听楼夙，收到请回答。”

　　李归年一看发信人落款，顿时心神一凛。

　　忙趴到电脑前噼啪啪啦敲键盘，“这里是天赋执行局台州分布，我是联络人李归年。楼夙已执行任务中，有事请留言。”

　　刚点下发送，对面就立刻弹出通信请求。

　　李归年忙不迭点了同意，这位楚科长隶属于总部，楼夙空降台州分部之前，据说楚科算是他半个上司。

　　总部紧急来电，一般不是什么好事。

　　一串滋滋的电流声过后，接收器里传出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

　　“楼夙在执行什么任务？什么时候结束？”

　　“代号回溯。”

　　李归年觉得有些奇怪，楼夙这次执行的是S级特别任务，行动直接在总部备案，据说还是楚科向上面保荐的人选，相当于总部从台州分部借调了一个人去完成总部自己的业绩指标。

　　任务对象高级保密，听说正好与楼夙的天赋相克。

　　楚科不该不知道这事。

　　“他怎么提前去执行’回溯’了，行动备案都还没下达你们台州吧？”楚科语气染上惊诧，“这次工作态度这么主动？”

　　粮草未到，兵马先行。

　　“今天到了，刚刚归档。”李归年忙活一整天，就为弄这个，刚忙完。

　　“您有要事？不紧要可以先留言，我转告楼处。”

　　“那行，你回头通知他任务结束来趟西京，尽量快点。”

　　“回溯”一旦开始就没办法一时半会结束，楚科尽职尽责把话带到联络人，“人类科学研究院

　　发来协查通知，估计是完善几年前那份述职报告的。我猜那会他早走了，没看内网。”

　　“好的，我一定如实转达。”

　　李归年是楼夙的联络人，理论上他是最熟悉楼夙的普通人类，因此也算有权限知道楼夙十年前转岗就是在那次特别行动之后。

　　从西京到台州，调职范围横跨了大半国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