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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离 高压下的反 ...

  •   “我们去县里一趟,好好在家干活,不许出门哦。”

      那天是镇上亲戚家的喜宴。婆婆和小姑子都去喝喜酒了,临走前照例把院门从外面锁上。张兰芬隔着门喊了一句:“碗筷在池子里,衣服在盆里,我们回来之前洗完。别偷懒。”

      夏昭昭一个人被留在家里。碗池里泡着早饭的碗筷,洗衣盆里泡着小姑子昨晚换下来的牛仔裤和T恤。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锁着的铁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愤怒是需要力气的,她早就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冰冷的平静。

      这天早些时候,赵小芳在夏昭昭房间里翻东西——她一直有这个习惯,觉得嫂子既然嫁进来了,东西就都是赵家的。她翻到了枕头芯子里的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那对银耳环。

      “哎哟!嫂子,你还藏着这种好东西啊!”

      赵小芳冲进厨房,像是在展示战利品一样炫耀着手里的耳环。

      夏昭昭愣住了,回过神来后,第一次用近乎尖叫的声音喊:“放下!”

      赵小芳被她吓了一跳,随即觉得没面子——一个被自己使唤了两个月的人,居然敢对她吼。

      她冷笑着问:“哟喂,长能耐了嫂子,我妈我哥要是知道你吼我,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夏昭昭反应过来,赶忙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解释道:“对不起妹妹,那是我外婆留给我的,我只有它能当个念想了,你别见怪……”

      “死人留下的东西当宝贝,还念想。我看,你是根本没把我家放在眼里!”赵小芳嘲笑着她,然后当着夏昭昭的面,把一只耳环用力往地上一摔。

      银耳环很软,摔在地上变了形。夏昭昭蹲下去捡,手一直在抖。赵小芳把另一只也扔在地上,说还给你,谁稀罕。

      夏昭昭跪在地上,把那两只变形的银耳环捧在手心里。那是外婆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外婆去世的时候她不在身边,她一直在自责。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耳环重新包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看着赵小芳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

      她对自己说,夏昭昭,如果你再不走,你就会死在这里。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慢慢地、一天一天地死掉。你的手会烂掉,你的心会枯掉,你会变成一个在这院子里走来走去,无人在意的影子。

      她转身进了屋。

      她没有收拾行李。住过来时带的那几件换洗衣服,每一件都沾着这个家的味道——洗衣粉、油烟、蜂窝煤的硫磺气。她一件都不想带走。她只做了两件事:从堂屋柜子的抽屉里翻出了自己的身份证,然后从来时的包裹上撕下一块布,包住那对变形的银耳环。

      她把布包贴身收好,把身份证塞进袜子里。

      院门锁着。她绕到院墙西角,那里堆着几袋砌院墙剩下的水泥和碎砖头。她踩着砖头往上爬。墙头插着防止人翻墙的碎玻璃,她没顾上看,手一撑,碎玻璃划破了手心,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她没觉得疼。她从墙头跳下去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痛,她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沿着村路往大路的方向走。

      那天下午,村路上有人看见赵家的儿媳妇一个人在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手上好像有血。没有人上去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走到大路边,拦了一辆去省城的班车。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看她一瘸一拐的样子,跑下来扶她上车。她坐在颠簸的车厢里,靠窗,看着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

      “肯定又是谁家媳妇被欺负了,真是造孽。”

      司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退伍老兵,坐得板板正正,胸口别着一枚党员徽章。他开了一辈子车,什么样的乘客都见过,但一个年轻姑娘一瘸一拐拦在路边、手上还淌着血,他一看就明白了。

      “我们那会可是妇女能顶半边天,现在倒好,哪能往回开历史倒车啊。你看这闺女的手,一看就在婆家没少受委屈。”

      夏昭昭把包着纱布的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冬天的田野是灰黄的,偶尔有一块绿的是冬小麦。车上的收音机在放新闻,她听着那些和她毫无关系的新闻,心里很安静。这是她搬进赵家以来,第一次坐在一个没有人叫她干活的地方。第一次不用听婆婆的脚步声,不用听小姑子的使唤,不用听赵金柱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窗外的风吹进来,灌进她衣领里,很冷,但很痛快。

      “闺女啊,听叔一句劝,人生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方向盘稳稳地打过一个弯,才开口。

      他说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我们那个年代过来的,什么苦没吃过?可毛主席说得对,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你今天能从那里出来,往后的路,就没有什么能再拦住你。”

      夏昭昭一直低着头,听到这句话,忽然把脸转向了车窗外面。不是不想接话,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咬着嘴唇忍了一会儿,等那阵酸劲儿过去了,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谢谢叔。”

      车窗外的麦田一块一块地往后退,冬天的麦苗贴着地皮,绿得发黑。她盯着那些麦苗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不怕走路。我就怕没有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格。

      售票员从前面转过身来,胳膊搭在椅背上。她四十来岁,圆脸,烫了一头方便面似的小卷,嗓门大,笑起来整辆车都能听见。刚才扶夏昭昭上车的就是她。

      “妹子,你可别这么说。”她一口县城口音,说话又快又脆,“什么叫没有路?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不走哪来的路?”

      她把一包没拆封的饼干从前面递过来,塞进夏昭昭手里。

      “我在这条线上跑了快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我跟你说,女人啊,只要肯走,哪条路都能走到头。你看我,当年也是一个人带着孩子离婚,现在不也好好的?自己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说完又转过身去招呼刚上车的乘客,嗓门还是那么大。过了一会儿,她从前面递过来一件旧外套,团成一团,刚好能当个靠垫。

      “垫着,靠着舒服点。到省城还早呢,你先睡会儿。”

      夏昭昭突然眼睛一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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