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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笼 令人窒息的 ...

  •   刚到赵家,夏昭昭就明白了。这不是过日子,这是坐牢。

      赵家在镇上有一栋自建的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2004年的小县城里算是体面的人家。她跟赵金柱是领了证的——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只是去民政局拍了张合照,盖了个红戳。张兰芬说婚礼以后再补,先把证领了,早点抱孙子。领证第二天,婆婆就让她搬过来住,说早晚是一家人,先住过来帮帮忙,熟悉熟悉。

      她信了。

      赵金柱在隔壁镇工地开挖掘机,三天回来一次。回来也不怎么说话,往沙发上一躺,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看《天龙八部》的重播看到深夜。夏昭昭给他端洗脚水,他盯着屏幕,脚往盆里一伸,连头都不转。

      真正和她朝夕相处的,是婆婆张兰芬和小姑子赵小芳。

      张兰芬五十出头,烫着一头小卷,走路生风,说话细声细气,但总给人感觉绵里藏针。赵小芳比她小一岁,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圆脸,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看着挺甜,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

      搬进去第一天,张兰芬就给她交代了家里的安排。

      “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你公公六点半要上班。衣服一天一洗,你公公的工服上全是水泥灰,不能隔夜。院子每天扫一遍,鸡喂两顿,厕所三天刷一次。金柱三天回来一趟,回来的时候给他炖个汤。”

      夏昭昭站在堂屋中间听着,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身前,点了点头。

      张兰芬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我也不是刁难你。谁家媳妇都是这么过来的。”

      “听见了。”夏昭昭说。

      头几天,她还在努力适应。五点钟天还黑着,婆婆敲门的声音准得像闹钟。她从被窝里爬起来,先扫院子,然后进厨房生炉子、烧水、熬粥。公公起来得早,坐在堂屋里喝茶,不说话。她端早饭上桌,馒头、稀饭、两碟咸菜、几个煮鸡蛋。公公吃完就走了,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车铃铛叮当叮当地响远了。

      然后是小姑子。赵小芳起得晚,每次上桌的时候粥都快凉了。她坐下来,有时候看一眼早饭,什么都不说低头就吃,有时候会对她发牢骚——怎么又是稀饭,就不能换换花样。

      夏昭昭听了也不说什么,第二天试着做了面条,赵小芳又说面条太软了,没嚼劲。她再改成蛋炒饭,婆婆说早上吃炒饭太油了,不养胃。

      夏昭昭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刚炒好的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后来她就不问了。做什么吃什么,说不好吃她就听着,下顿换一样。换什么都不对,她就按最省事的做——稀饭、馒头、咸菜、鸡蛋。至少没人会说稀饭太油。

      午饭是另一门功课。公公爱吃咸,小姑子爱吃辣,婆婆口味清淡但嘴最挑剔——菜稍不合意,她不骂,只是把筷子放下,说一句“今天这菜有点不对味”,然后就不再夹了。整顿饭夏昭昭都低着头,不敢看婆婆的脸色。

      有一次她做了一道红烧茄子。茄子是院子里种的,她切了滚刀块,放了酱油和糖炒了糖色,收汁收了小半个钟头,端上桌的时候还在冒热气。赵小芳先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嫂子,你放了多少糖?”

      “就一勺。”

      “一勺还不多?”赵小芳把茄子搁回碗里,“我减肥呢。”

      公公夹了一筷子,说太淡了,咸一点就好了。婆婆吃了一口,没说话,把筷子放下了。整顿饭那盘茄子只有夏昭昭一个人夹。她坐在桌角,就着被三个人嫌弃的菜,扒了一碗饭。茄子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色的薄片贴在茄子皮上,嚼在嘴里有一点涩。

      她嚼着那些凉茄子,想起外婆蒸的槐花饭。外婆蒸的槐花饭永远是热的,撒了白糖。外婆会把最大的一碗盛给她,摸摸她的头说,慢点吃丫头,吃饱了才能好好长身体。

      她低着头,把那碗饭吃完。

      赵家的衣服好像永远洗不完。公公在水泥厂上班,工服脱下来硬邦邦的,能立在地上,灰浆糊在布料纹理里,得先用水泡半个钟头,再用刷子一寸一寸地刷。婆婆的内衣、小姑子的T恤和牛仔裤,泡在一个大塑料盆里,冬天的水凉得扎骨头。她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搓,手指冻得通红,几天以后手背上开始冒出一颗一颗红肿的冻疮,痒得钻心。到了夜里,冻疮在被窝里焐热了更痒,她不敢挠,把两只手压在腿底下,压麻了就不觉得痒了。

      有一次她实在没忍住,烧了半壶热水兑进洗衣盆里。水还没倒完,婆婆刚好从厨房出来。

      “热水不要钱?”

      “水太冷了,”夏昭昭说,“手上长了冻疮。”

      张兰芬走过来,拿起她的手看了一眼。那只手上,指关节处的冻疮红肿发亮,有几处已经破了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张兰芬看完了,把她的手放下。

      “真是温室里的花朵,娇生惯养哦。我们年轻那会儿,冬天去河里砸冰洗衣服,也没见谁长冻疮。”

      夏昭昭没有说话。她把那盆兑过热水的衣服洗完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烧过热水洗衣服。

      有一天下午,赵小芳下班回来,把工服往卫生间地上一扔——“嫂子,帮我洗了。明天要穿。”

      夏昭昭正在厨房择菜,手上全是泥。“昨天的还没洗完,你放那儿,我吃完晚饭洗。”

      “吃完晚饭?”赵小芳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明天上班要穿。你现在洗。”

      “我先把你爸的工服洗完,他那件明天也得穿——”

      “我爸的工服明天要穿,我的工服明天也要穿,你到底能不能行?”赵小芳把工服从地上捡起来,走过来搁在厨房灶台边上。“就两件衣服,磨蹭什么呢?”

      夏昭昭蹲在地上,看着那件玫红色的工服。袖口上沾着酱油渍,领口蹭了一圈粉底液。她把手里的韭菜放下,站起来去洗手。水很凉,冻疮被冷水一激,痒得她咬了咬牙。

      她把那件工服拿去洗了。赵小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客厅。隔着半间屋子,夏昭昭听见她跟张兰芬说话。

      “妈,你说我哥找的这是个什么人啊。洗个衣服都叫不动。早知道还不如娶村东头那个王桂兰,起码人家勤快。”

      张兰芬的声音传过来:“行了行了。刚嫁过来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然后她提高了声音,“昭昭——你把菜择完就去洗衣服啊,别让你妹妹等着。”

      夏昭昭蹲在洗衣盆前面,手里搓着那件玫红色的工服,搓衣板上的肥皂泡一点一点漫过她的手指。冻疮被肥皂水浸得发白,一阵一阵地刺痛。她没有停手,把衣服翻了一面继续搓。

      有一天晚上,赵金柱从工地回来,喝了点酒。她给他端洗脚水,水温试了三遍——太烫怕烫着他,太凉他又会说。他把脚泡在水里,她站在旁边等他洗完。电视里在放《天龙八部》,乔峰在少室山大战群雄,刀光剑影的,他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你也别太有意见,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

      夏昭昭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在咱们家不是挺好的。有吃有住,又不用你出去挣钱。你还要什么?”

      她没有接话。她端着水壶站在那里,看着他泡脚的背影,后脑勺对着她,电视机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的脖子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她想去镇上走走,什么都不买,就是想走在路上,看看除了院墙之外的东西。想说她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想听听弟弟的声音,想问问他月考考了多少分。但她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说出来也没有人会在乎。

      洗脚水凉了,赵金柱把脚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翻了个身继续看电视。她弯腰去端洗脚盆,水面上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一晃一晃的。

      那天夜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很多次同样的话:忍下去。为了弟弟的学费,为了妈妈的药费,忍下去。

      她突然想到外婆说过,山茶花落要落得体面,人活要活得硬气。

      她也想挺直腰板,但她现在寄人篱下,只能忍着。忍到弟弟考上大学,忍到妈妈身体好起来,忍到她把欠家里的都还完了。到那时候,她再想自己的事。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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