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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家 再次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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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省城,她找了一家小诊所包扎手上的伤口。医生一边用镊子给她挑伤口里的碎玻璃渣,一边念叨怎么弄成这样。
夏昭昭咬着嘴唇不出声。镊子在伤口里翻找的时候,她整条手臂都在抖,但她一声没吭。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说疼就叫出来,这里没有别人。
“不疼。”夏昭昭咬着发白的嘴唇。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能忍。”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笑了笑。因为她忍的东西太多了,这点疼真的不算什么。
包扎完,她在诊所门口坐着,看了一会夜空,思索了一阵,回过头借了诊所的公用电话,打给周姐。电话响了五声,她差点挂了。然后那头传来周姐的声音,问她是谁。
“周姐,是我,夏昭昭。”
周姐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声音炸开了:“你个死丫头还知道打电话?”
她的眼泪忽然涌上来:“周姐,我没地方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周姐说:“你在哪,我去接你。”
那天晚上,周姐的面包车停在诊所门口。她比几年前瘦了,两鬓多了不少白头发,嘴里叼着一根烟,看见夏昭昭包着纱布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把烟掐了,说上车。夏昭昭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熟悉的机油味和烟味,和当年车间办公室的味道一模一样。周姐发动车子,打开暖风,把出风口往她那边拨了拨。
“饿不饿?”
“饿。”
“那先去吃饭。”
车子拐进县城的老街,停在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面馆门口。店里没什么人,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机在放《超级女声》,安又琪正在唱《你好,周杰伦》。周姐给她点了一碗牛肉面,自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面条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睛也熏湿了。
周姐等她吃完,把筷子一放:“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离婚。”
“那就离。”周姐干脆利落,好像离婚和换件衣服一样简单。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夏昭昭面前,“离了来省城找我,我现在跟人合伙开了个小服装加工厂,缺人手。你以前的手艺没丢吧?”
夏昭昭点了点头。
“那就行。”周姐站起来去结账,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不过我跟你说,夏昭昭,别再替别人活了。你替别人扛得再多,也扛不出一个自己来。”
夏昭昭捏着那张名片,看着周姐的背影消失在面馆门口。电视机里换了歌,张含韵在唱《酸酸甜甜就是我》,声音甜得发腻。
她没有马上离开县城。手上的伤口要换两次药,脚踝也肿得走不了远路。她在县城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去医院看外科,医生说她踝关节软组织挫伤,加上轻微的骨裂,抽血血象提示营养不良,得静养。医生给她开了药,让她打上石膏,住院两天观察一下。她心想,她哪有时间静养,但她还是听了医生的话。
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想,她这辈子还没住过院呢。
弟弟夏小军第二天来了。
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夏昭昭住院的第二天,母亲的电话打到了住院部的座机——她自己的手机被赵家婆婆收走了,走的时候没能找到。
母亲问:“你怎么在医院?隔壁家小李说在县医院看见你了。你病了怎么不告诉家里?”
她没办法再瞒了。她把事情说了个大概。没全说,挑着说的。没说翻墙,没说手心里的碎玻璃渣,只说在赵家待不下去了,离了就好。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让你弟弟去看你。他今天下午放学就过去。
夏小军是傍晚到的。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夏昭昭正靠在床头打吊针。她穿着一件旧病号服,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右手手心缠着一圈白纱布,纱布上隐约渗出了一点黄褐色的药水。她看见弟弟站在门口,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旧棉袄,书包还背在身上。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站在那里,肩膀很宽,像个大人了。
但他一开口就破了功。
“姐。”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弄成这样。”
夏昭昭笑了笑。“没事,就是贫血。医生说挂两天水就好了。”
夏小军走到她床边,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搁在被子上,纱布从虎口一直缠到手腕,上面洇着一小片药渍。他看了一会儿,把她的手轻轻拿起来,手心朝上,纱布在掌心处最厚,隐约能看到底下暗红色的血痂。
“这怎么回事。”
“不小心划的。”
“怎么划的?”
“你别问了。”她把他的手推开,把手缩回被子里。“你吃饭了吗?食堂还有饭,你去——”
“是不是赵家弄的。”他打断她。他的声音忽然不抖了,变得很冷酷,让夏昭昭心里一紧。
“小军——”
“是不是他们把你弄成这样的。”
“不是。是我自己翻墙——”
“你翻墙?”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哆嗦,“姐,你为什么要翻墙?他们把你锁在院子里了?他们把你锁在院子里?”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夏昭昭伸手去拉弟弟的袖子,被他甩开了。他在她床边站了片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夏小军!”夏昭昭在床上喊了一声。输液管被扯了一下,针头在血管里刺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弟弟要去哪里。她太知道这个弟弟了。他从小就犟,被人欺负了从来不哭,冲上去就动手,打不过也打。小时候有一次她被邻居小孩骂了一句,弟弟听了一声不吭,跑出去把那个小孩的鼻子打出了血。那时候他才九岁,比人家矮半个头,打得自己眼眶也青了,回来以后母亲打了他一顿,他一声不吭。
——
夏小军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赵家所在的县城。
他坐的是最后一班班车。车上没什么人,他坐在最后一排,书包搁在腿上。窗外已经全黑了,路灯一截一截地往后退。他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到了终点站,直接往赵家走。赵家的二层小楼亮着灯,院门没锁——张兰芬大概觉得儿媳妇跑了,不用再锁门了。他推开院门走进去,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赵金柱!”
堂屋的门开了,张兰芬先走了出来。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头发还是烫得一丝不苟,看见夏小军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出笑来:“哎哟,小军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姐的手怎么回事。”
张兰芬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你姐自己跑出去的,我们还没找她要人呢,你倒找上门来了——”
“我姐的手!”夏小军的声音一下子炸开了,十七岁的少年嗓子正在变声,喊破了音,在夜空中劈裂开来,“她的手心全是血!她翻墙翻出来的!你们把她锁在院子里!你们凭什么把她锁在院子里!”
张兰芬的脸色变了。她不笑了,嘴角往下拉,两只手叉在腰上:“你个小屁孩跑我家来嚷嚷什么?你姐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人了,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管——”
赵金柱从屋里走出来,光着脚趿拉着拖鞋,手里还拿着遥控器。“怎么了怎么了?喊什么?”
赵小芳也跟出来了,站在门框里,嘴里还磕着瓜子。
夏小军看着这三个人站在他面前,灯光从堂屋里照出来,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沉,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你们把我姐当什么了。”
赵金柱没说话。赵小芳嗑了一颗瓜子,啪的一声脆响。张兰芬撇了撇嘴:“当什么?当儿媳妇。你自己问问你姐,我们家少她吃了还是少她穿了?她自己娇气,干点活就喊累——”
“干点活?”夏小军往前迈了一步,手指着院子角落里的水龙头和那盆还泡在那里的衣服,“你们家所有的活都是她一个人干!洗衣服、做饭、扫院子、喂鸡、刷厕所——她是嫁过来当媳妇的还是当佣人的?你们锁门不让她出门,她翻墙翻出去手被玻璃划成这样,你还说她娇气?”
他的声音又高了,高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嗓子已经劈了,带着一股血腥味。
张兰芬被他逼得退了一步,嘴皮子还在动,但气势已经没了。“你、你个小年轻懂什么——”
“我不懂,你懂。”夏小军盯着她,眼睛通红,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你把我姐当佣人,你儿子把我姐当保姆,你们全家都欺负她。她为了我跟我妈,忍了你们这么久。你们也配?”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是院子里洗衣服用的那个塑料水瓢,平时夏昭昭就是用它舀洗衣水的。他攥着水瓢,指节发白,往前又逼了一步。
“你干什么!”张兰芬往后退,“你别乱来——”
夏小军没有乱来。他举起水瓢,朝堂屋的玻璃窗砸了过去。
哗啦一声脆响,一整扇玻璃碎了,碎片飞溅了一地。赵小芳尖叫了一声,瓜子壳从嘴里掉出来。赵金柱愣在原地,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摔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张兰芬发出一声杀猪似的嚎叫——一块飞溅的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手背。血从她手背上冒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她看着自己手上的血,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天抢地:“杀人啦!夏家的小子杀人啦!快来人啊——”
邻居家的灯亮了。有人跑出来看。狗在远处叫。村路上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夏小军站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水瓢。他浑身在发抖,不是怕,是怒。他低下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但他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你们再敢动我姐一根手指头,”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跟你们没完。”
他把水瓢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赵家院子里一片狼藉。张兰芬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说自己活不了了。赵金柱蹲在地上捡遥控器电池,赵小芳蹲在旁边给她妈捂手,嘴里骂着疯子全家都是疯子。邻居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有人报了警。
夏小军没有回头。他走在村路上,夜风吹过来,脸上凉飕飕的。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水。
他直接回了学校,在宿舍床上躺了一整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第二天,事情闹大了。
张兰芬报了警,警察来学校了解情况。学校领导得知高中的学生跑去别人家里砸东西伤人,当天就开了会,决定给夏小军留校察看处分,暂时停课两周,回家反省。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夏昭昭是第三天知道这件事的。周姐来医院接她,顺便带来了消息。说镇上赵家报了警,说你弟弟砸了人家玻璃,伤了人。说学校给了处分,你弟弟被停课了。说赵家那边扬言要告,要赔偿。说你妈急得犯了病,现在也躺在床上起不来。
夏昭昭坐在病床上,手背上的输液针还没拔。她听着周姐说这些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怪我。”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都怪我。我不该翻墙,我不该去诊所,我不该住院——我要是不住院,小军就不会来医院看我,就不会去找他们——”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姐在她床边坐下,把一杯热水塞进她手里,“你怪自己什么?你被人锁在院子里,你翻墙跑出来,你受了伤来医院看病——你哪一点做错了?”
夏昭昭端着水杯,没有说话。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手心里,纱布底下的伤口被热气一熏,隐隐地疼。
“小军被停课了。”她说。
“停课两周。不是开除。我让人去打听了,学校那边还有转圜的余地,看后面表现。”
“他好不容易成绩追上去了,现在全完了。”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用没有扎针的那只手捂住了脸。
“全完了,”她说,声音闷在掌心里,“全完了。我忍了那么久,就是为了他能有出息,现在全完了。早知道——”
她忽然停住了。如果她再忍一忍,如果她没有翻墙跑出来,如果她没有住院,弟弟就不会去赵家,就不会被停课,就不会——
“别想了。”周姐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声音难得地温柔,“想那么多没用。先把自己养好。你弟弟的事,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夏昭昭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树,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冬天还没过去,春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
她在医院住了五天,周姐帮她垫付了住院费。五天里弟弟没有来看她,母亲也没有。她知道他们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在医院当保安的小李说赵家的人最近一直在骚扰她们家。她出院那天,给弟弟打了个电话。
“小军。”
“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哭过。
“姐对不住你。”
“你说什么啊。”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哽咽,“姐,你以前跟我说,你十四岁就出来打工了。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我要保护你。可我那天砸完玻璃回来,躺在宿舍床上想了一整夜,我保护不了你。我把你的婚事搅黄了,我让妈更操心了,我还让赵家有了把柄来让我们赔钱。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不是错的。”夏昭昭握着手机,声音很稳,“你把玻璃砸了,你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你做了姐不敢做的事。姐只会忍,你不会忍。姐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电话那头忽然没有声音了。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像是有人把脸闷在被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过了很久,弟弟的声音又响起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还要考大学吗。”
“学费的事你不用管。”她知道弟弟在担心什么,赵家要回了礼金,还要求赔款,家里的情况更加雪上加霜,“姐有办法。你好好复习,学校那边好好表现,处分的事我去求你们校领导。你只管读书,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她挂了电话,靠在护士站的墙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和远处护士叫号的声音。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眼泪擦干,拿起病历本去办出院手续。
后来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赵金柱没怎么挽留,他大概也觉得这个老婆不听话,留不住就算了。张兰芬的手缝了三针,她扬言要告夏小军故意伤害,但派出所来调解以后,建议双方和解——毕竟赵家锁人在先,夏昭昭手上的伤也不是假的。最后达成了和解协议:夏家赔赵家玻璃钱,赵家不追究夏小军的责任。两清。
夏昭昭回家了,陪在养病的母亲身边,照顾她。
夏昭昭在家住了一个多月。等她身体好转后,有一天吃完晚饭,母亲在边听收音机边收拾碗筷,夏昭昭把地拖好,然后走到母亲旁边坐下。
“妈。”
“嗯。”
“我准备再去省城闯一闯。”
母亲转过头看着她,收音机里还在说着什么,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听。
“等小军考完试,我就回来看你。”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她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把夏昭昭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很粗糙,指腹上还有糊纸盒磨出来的硬茧。
“去吧。”母亲说,“家里不用挂念。你自己的路,自己去走。”
夏昭昭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静静地呆了一会儿。
坐上长途汽车的时候,她靠着车窗,看着镇上的街道一点一点往后退。她在这条街上住了不到半年,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疤,那些被碎玻璃划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摸上去粗粗的。
但她的手还在。还能动,还能握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车子驶出镇子的时候,路边有一棵槐树。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人在用力伸懒腰。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心想,等春天来了,它还是会开花的吧。
窗外大片大片正在返青的麦田,在零五年早春的风里泛起一层一层的绿浪。
那一年她二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