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 加微信
...
-
训练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带进来一股泡面的味道和夜风。
"段哥,楼下又有人找你。"说话的是队里的射手,外号叫"马路",脑袋圆滚滚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微胖型,"挺漂亮一姑娘,捧着一束花,说是你的老粉。"
段淮也没抬头,眼睛还钉在屏幕上。训练赛刚打完一轮,他在复盘刚才那波团战的站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画了个红色的圈,语气懒洋洋的:"说了多少次了,不认识,不见,不约。"
"可是……"
"马路。"
段淮也终于侧过头来,那双眼睛半眯着,眼底带着刚结束训练后的倦意,但盯人的时候还是像刀子一样。他的狼尾今天没打理,额前几缕冰蓝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宽松的黑色队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紧身白T,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你什么时候改行当传话筒了?"段淮也的语气不重,但马路已经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再帮别人带话,明天训练赛你去给对面当射手。"
马路"嗖"一下缩回座位上,用极小的声音嘀咕:"好凶……"
旁边坐着的上单“羽毛”凑过来,胳膊肘戳了戳马路,压低声音说:"习惯就好,队长这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见。上回那个女主播堵基地门口堵了仨小时,你猜段哥怎么着?"
"怎么着?"
"打了120,说有人晕倒在基地门口需要救治。"羽毛憋着笑,"结果人家女主播根本没晕,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还在喊'段淮也我爱你',你想想那画面。"
马路嘴里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
段淮也听见了,但没搭理。他把训练赛的回放进度条拉到最后,切到数据面板看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来。这局中路的参团率不够,对面中单游走了三次他都没跟上——虽然不是他的位置,但他是队长,所有人打的每一局都在他眼里。
他在队内语音里敲了两个字:"复盘。"
十分钟后,五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屏幕上反复回放着那波被翻盘的团战。段淮也的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中单,你在塔下发什么呆?对面打野视野消失十五秒了你不知道报点?"
"辅助,你的大招留着给谁过年?一开团就往后退,你是脆皮还是我是脆皮?"
"上单,对面红区没视野你直接走河道?你是觉得对面五个人的技能都是摆设?"
上单的选手"羽毛"被他说得脸涨红,脑袋几乎要埋进屏幕里。辅助低着头把棒棒糖咬得咔咔响。整个训练室安静得只剩键盘偶尔被碰到的响声。
段淮也说到最后,忽然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羽毛快哭出来的表情,薄唇动了动,把还剩半截的训话咽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语气缓了半拍:"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对面是去年的冠军队伍,全体都给我清醒一点。"
队员们如蒙大赦,飞快地收拾东西溜走。训练室里很快只剩下段淮也一个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他摸了摸兜,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微信消息列表拉不到底。置顶的是战队群和教练,下面全是小红点。他随便划了两下,看见一个名字叫"猫猫睡不醒"的好友申请,头像是只布偶猫,备注写着:[哥哥好我是你粉丝能不能通过一下下呀~]
段淮也面无表情地按了"忽略"。再往下翻,还有三个类似的好友申请,言辞各异,但核心信息一致:[漂亮妹妹想加你。]
他统统按了忽略,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过了两秒,又翻过来,点开自己的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三天前转发的比赛公告,配了四个字:[好好打。]没有任何生活痕迹,没有自拍,没有日常,像一串只有关键信息的加密代码。
他把手机重新扣上,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摩挲了两下。训练室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是城市夜晚的喧嚣,各种灯光挤进来,在他那截露出的锁骨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颜色。
其实他今天状态不好。
不是因为训练,不是因为比赛压力,是因为今天是他妈的忌日。每年的这天他都照常训练、照常打比赛、照常骂人,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天他会把训练时间拖到最晚,拖到所有人都走了,然后一个人在训练室里坐到天亮。
他妈走的时候他十三岁。那会儿他爸还在喝酒,每天醉醺醺地回来砸东西。后来他妈没了,他爸倒是把酒戒了,但家也散了。他在战队基地待的时间比在任何地方都长,训练室的白炽灯对他而言比家里的灯更像个"家"。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段淮也皱眉拿起来,以为又是哪个"粉丝"的好友申请。结果看见的是一个群里有人@他。群名叫"电竞一家人",里面是他打职业这几年的老队友和教练。@他的是以前的教练老周,发了张照片:一桌子火锅,旁边坐着几个已经退役的队员,举着杯子冲镜头比耶。
[老周:小段,今天训练结束了吧?出来吃火锅,你小子老不露面,是不是躲训练室偷偷哭呢]
段淮也手指顿了顿,打了两个字:[Ye.:不去。]
老周秒回:[老周:那我让人打包送来,你等着。]
段淮也还没来得及拒绝,群里已经接龙似的弹出一串消息:
[段哥爱吃毛肚,多搞两份。]
[还有肥牛卷,上次他一个人吃了三盘。]
[他要吃辣锅,别给他点清汤的,他会翻脸。]
段淮也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几秒。然后他打字:[Ye.:三盘毛肚不够,四盘。]
群里炸开锅。
他放下手机,嘴角动了动,弧度很小,像是不太习惯这个动作,但确实笑了一下。训练室的灯光还是那么白,可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准备去洗个脸。路过落地镜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灰蓝渐变的狼尾有几根翘起来,大概是刚才复盘的时候手抓的。他伸手随便压了两下,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翻出一根黑色发绳,三两下把长发扎成一个松松的短马尾,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
镜子里的那张脸年轻、英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眼睛是深褐色的,但瞳孔深处好像藏着一层薄冰,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距离。鼻梁很高,嘴唇薄而颜色浅,不说话的时候显得冷淡疏离。
他盯着镜子看了三秒,忽然低声说了句什么。
大概是"还行"之类的。
他转身往洗手间走,刚走到门口,手机又在兜里震起来。这次不是群消息,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来自一个叫"有点难追"的账号,头像是只翻白眼的萨摩耶,备注只有三个字:[有点难追:哥哥好。]
段淮也刚准备按忽略,目光扫过那个备注时手指忽然顿了一下——这个人的头像是一张很模糊的侧脸照片,模糊到几乎看不清五官,但背景里有一块熟悉的绿色。
是临川高中操场的篮球架。
段淮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他点了"通过"。
屏幕上立刻弹出一条消息,速度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一刻:[有点难追:哥哥好呀,终于通过我了TAT]
段淮也没回。他看了那个头像一眼,把手机塞回裤兜,推开洗手间的门。水流哗哗地响起来,打在他冰凉的手指上。
外面不知道谁放了首什么歌,音乐从楼下飘上来,混在夜风里,隐约能听见几句词。
段淮也没去听。他关了水龙头,抬头看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耳朵尖有点红。也不知道是被热水熏的,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