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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我陪你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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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朽栩拿到《深渊》完整剧本的时候,离进组只剩一周。
他坐在经纪公司的会议室里翻了两个小时,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合上剧本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眼睛亮着光。
这部文艺片是他等了很久的本子,导演是拿了三座金狮的程导,对手戏演员是圈内公认的老戏骨,剧本里有一场长达四分钟的长镜头床戏——不是那种拍给人看的,是情绪的、压抑的、角色在绝望中互相取暖的那种。
"接。"白朽栩对苏倩安说,"这个本子我必须要。"
苏倩安看了他一眼:"那这个……你跟段淮也商量过吗?"
白朽栩翻着剧本的手顿了顿:"还没。"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又不看我的剧本,拍什么戏他都随我的。"
苏倩安欲言又止。白朽栩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手里攥着剧本,脑子里在过角色状态,把这件事归类到了"工作日常、不用特地说"的文件夹里。
他忘了段淮也的微信置顶还没关。
进组后的第三周,《深渊》官宣了首支预告片。
白朽栩当时正在片场拍夜戏,手机静音,等他凌晨两点收工的时候,魏然脸色煞白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微博热搜第一的标题:#白朽栩大尺度床戏首曝#
白朽栩愣了一下。他点开预告片,两分钟的剪辑里确实剪了一个几秒的镜头——他和老戏骨在昏暗的灯光下肢体交缠,镜头推得很近,两个人的肩膀和手臂几乎贴在一起,画面压抑而潮湿,配乐是低沉的弦乐。
白朽栩看完,心里觉得剪得不错,符合电影的整体气质。
他往下划了划评论,前排除了"白影帝演技炸裂"的夸赞之外,还夹杂了一些别的——
[这尺度也太大了吧……段淮也看了不得疯?]
[白朽栩拍这个段淮也知道吗???]
[坐等淮神今晚直播反应]
白朽栩这才想起一件事。
他没跟段淮也说过这个戏里有床戏。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切到微信。
置顶对话框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段淮也发的"晚上训练赛结束早",他回了一个"好",然后就没了。
白朽栩打了几个字:[追到了:你看到预告片了?]又删了,重新打:[追到了:我有个事之前忘了跟你说。]又删了。
他看着对话框发了三秒呆,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明天再说。
他对自己说。收工太晚了,段淮也肯定睡了。
他走出片场的时候寒风灌进领口,他裹紧外套坐上车,车开出去一百米,手机在兜里震了。
白朽栩掏出来一看——段淮也的电话。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白朽栩接起来的时候,那头的沉默比夜还深。
"段淮也?"白朽栩先开口,声音压得很轻,"虽然现在是年度总结赛的短暂休赛+转会期,但你怎么还没睡?"
段淮也没说话。白朽栩能听见他那边的呼吸声,有点粗,像刚打完一场训练赛后还没平复的频率。
过了大概四五秒,段淮也开口了,声音很哑:"那个预告片。"
白朽栩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今天刚看到,那个镜头其实是——"
"你什么时候接的这个戏?"
段淮也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白朽栩跟他在一起这么久,听得出那种"我在压着情绪说话"的语调,段淮也只有在真正生气的时候才会这样,把每一个字咬得像冰碴。
"进组三周了。"白朽栩说。
"三周。"段淮也重复了一遍那个词,"你进组三周,今天预告片出来我才看到,你拍了什么。”
白朽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坐在保姆车的后座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明灭交替地落在他脸上。
"段淮也,那个戏的床戏是程导要求的,拍的是角色状态,不是——"
"你提前跟我说过一句吗?"
"我——"白朽栩顿了一下。他说不出口"忘了",因为这确实是他理亏。
他接戏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角色本身,他忘了段淮也会看到、会介意、会在这个凌晨两点半打电话过来质问他。
"我忘了跟你说,"白朽栩说,"但我不是故意的——"
"白朽栩。"
段淮也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终于变了。那种压着的情绪从齿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白朽栩从来没听过的、近乎失控的沙哑:"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个预告片是什么感觉?"
白朽栩张了张嘴。
"你他妈跟别人——"段淮也的话断了一半,他好像在电话那头把什么摔了,一声闷响过后,他的呼吸变得更重了,"你穿成那样,跟别人——三周了,你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提过。"
白朽栩心里那点"理亏"的情绪被最后那句话撞了一下,撞出一种跟预期不同的东西来。
他皱起了眉:"什么叫我穿成那样?我拍的是戏,段淮也,程导的片子、角色需要——"
"我问的不是角色!"段淮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是白朽栩第一次听见他吼,"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说!"
车里安静了一瞬。前排的魏然偷偷从后视镜看了白朽栩一眼,又迅速把视线移回去。
白朽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冷下去了:"段淮也,你觉得我是故意瞒你?你觉得我拍这个戏就是为了——就是为了在外面跟别人怎么样?"
"我没那么说——"
"你说'穿成那样',你说'跟别人',"白朽栩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有一点颤,"你是在说我不检点?还是你在说我不尊重你?你觉得我出去拍戏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白朽栩的鼻尖泛起一阵酸意。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哑下去:"段淮也,我是演员。我拍什么戏,跟谁搭,那都是工作。我接这个戏是因为剧本好,因为程导,因为我想演一个好角色,不是因为我想跟别人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不说?"段淮也的声音闷闷的,那股吼人的气势散了,剩下一种白朽栩更陌生的、柔软的、几乎像委屈的东西。
白朽栩闭上了眼:"是我忘了。我忘了,我承认。段淮也,我接戏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角色,我忘了跟你商量——这是我的错。但你打电话来吼我,说我'穿成那样',你觉得我听了是什么感觉?"
段淮也没回答。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呲呲声,和两个人加在一起的、不太平稳的呼吸。
过了很久,段淮也说:"挂了。"
电话断了。
白朽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着,通话时长停在四分十七秒。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靠进座椅里,闭着眼,一句话没说。
魏然小心翼翼地问:"栩哥……"
"回家。"白朽栩说。
车重新发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白朽栩睁着眼看那些光从车顶滑到车窗底部又消失,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段淮也吼他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个预告片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他其实知道。
段淮也是个什么样的人,白朽栩比谁都清楚。
那个人内心敏感自卑,从小到大没人好好爱过他,他好不容易抓住了白朽栩,他怕。
他怕白朽栩被别人碰,他怕白朽栩有一天觉得他不够好,他怕自己拥有的那点温热的东西忽然就没了。段淮也的占有欲从来都不是控制,是恐惧。白朽栩比谁都明白。
但他还是被吼得红了眼眶。
因为段淮也那一句"你他妈跟别人"——那个语气里的"别人"两个字,好像把白朽栩拍的所有戏、所有角色、所有他从十八岁开始一步步走到影帝的努力,都压成了"跟别人一起"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白朽栩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夜色。
客厅的灯是亮的。
白朽栩用指纹开了锁推门进去,段淮也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手机——屏幕裂了两道纹,从左上角斜着贯穿到右下角,是刚才摔的。
段淮也低着头,蓝紫色的狼尾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蜷在沙发一角,一米九三的个子缩成那种很小的一团,看起来不像电竞选手,像一个走丢了的小孩。
白朽栩站在玄关看了他三秒。
段淮也没抬头。他甚至没有动,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骨节泛白。
白朽栩把外套脱了挂好,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茶几上那部裂了屏的手机横亘在中间,像一个划清界限的标尺。
"……手机换了没?"白朽栩开口。
段淮也的声音从头发下面闷出来:"没。"
"明天去换个屏。"
"嗯。"
然后又是沉默。
客厅的挂钟走了三格,段淮也终于动了一下,抬手把刘海往后捋了捋,露出一双红得不太正常的眼睛。
他没哭,但眼睛红透了,眼角压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白朽栩看了他那个样子,心口狠狠揪了一下。
"段淮也。"
"……嗯。"
"你看着我。"
段淮也偏过头。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对视,白朽栩的眼睛也是红的——他刚才在车里揉了那么久眉心的那只手,指缝里全是没擦干净的湿意。
白朽栩说:"我把剧本发给你了,全本。你自己看那个床戏是怎么拍的,借位,机位离了半米,光打得什么都看不清。我肩膀上贴了肉色胶带,连锁骨都没露。"
段淮也的喉结动了动。
"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检查我有没有撒谎。"白朽栩的声音很轻,轻到有点哑,"是让你知道,我接这个戏的原因——是因为程导说那个角色像我。那个角色也是个没安全感的人,他一直在找一个人接住他。程导说,白朽栩你身上有那种东西。"
白朽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开视线看着茶几上那部裂了屏的手机。
"我接这个戏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演好那个人,不是怎么瞒你。我忘了跟你说,是我不好。但你刚才打电话来吼我,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是觉得我演戏的时候会动真心?还是你觉得我随便拍个床戏就会跟别人跑?"
段淮也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不是。"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段淮也沉默了很久。那部裂屏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又暗下去。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心跳的频率错开了又重合、重合了又错开。
"我怕。"段淮也说。
两个字。轻得像一团棉花砸在地板上,但白朽栩被砸得整个人都软了一寸。
"你拍戏的时候我在片场外面等,你跟别人演对手戏,我看着监视器,我告诉自己那是演戏。"段淮也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还是会想——你演得那么好,你会不会在某一瞬间觉得那个人比我好。"
白朽栩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接了三周的戏,我没看过你剧本,今天预告片出来的时候我坐在训练室里,弹幕全在说'白朽栩这次尺度好大'——"段淮也说到这里偏开了视线,看着落地窗外漆黑的夜色,"我当时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是我觉得我把你抓不住。"
白朽栩的鼻尖又酸了。他挪过那个靠垫,坐到了段淮也身边。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段淮也没躲,但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段淮也。"白朽栩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段淮也的手凉得厉害,指节上还有摔手机时蹭到的红痕。
"你是傻子吗?"白朽栩说。
段淮也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是演员,我演八年戏了,我什么角色没演过?你见过我跟哪个人跑过?"白朽栩的手从手背翻过去,扣住段淮也的手指,十指交握,"段淮也,你觉得你抓不住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是你推都推不开我?"
段淮也偏过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哭了但没哭的样子,蓝紫色的发尾从他额角滑下来,他整个人被客厅的暖光灯打了一层很薄的光。
"我六年前被你推了个跟头我都没跑,"白朽栩说,"你觉得一个破预告片能把我推到哪去?"
段淮也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白朽栩把他的脸掰过来,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两个人呼吸交错,白朽栩的声音闷闷的:"段淮也,算算时间下一场春季赛是不是又要开始了,你下次再吼我,我就在你比赛的时候坐对面粉丝席给你队友加油。"
段淮也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浅,但白朽栩感觉到了——他额头上抵着的那个人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你敢。"段淮也说。
"你看我敢不敢。"
段淮也沉默了两秒,忽然抬手把白朽栩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白朽栩的肋骨被压得有点疼,但白朽栩没挣开。他把脸埋在段淮也的颈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薰衣草味混着一点汗意。
"手机明天去换屏。"白朽栩闷声说。
“嗯。”
"以后接戏我提前跟你说。但你别不让我接。"
"嗯。"
"还有,"白朽栩抬起脸,看着段淮也那双红透了的眼睛,"段淮也,下次你再觉得你抓不住我,就想想你今天摔手机的样子——你是因为在乎我才摔的,我也是因为在乎你才被你吼哭的。你不觉得这才是"抓得住"吗?"
段淮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白朽栩的肩窝里,声音闷得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嗯。"
白朽栩揉了揉他的头发。
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姿势别扭地抱在一起,谁也没动。那部裂了屏的手机躺在茶几上,屏幕忽然又亮了一下,是微博推送——"段淮也白朽栩恋情最新进展"。
白朽栩扫了一眼,嗤了一声,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睡觉。"他说。
"嗯。"
段淮也松开他站起来的时候,白朽栩看见他膝盖上的裤子布料被攥出了一把皱褶。他伸手把那把皱褶抚平了,然后牵住段淮也的手往卧室走。
段淮也的手还是凉的。
但握住了就没松开。
第二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白朽栩睡梦中翻了个身,摸到旁边空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卧室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客厅灯亮着。
他赤着脚走出去,看见段淮也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部裂了屏的手机,低头在看什么。
白朽栩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段淮也的微信朋友圈界面开着,他刚刚发了一条新动态。白朽栩凑近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
段淮也发的是一张游戏截图——王者荣耀的结算界面,风暴龙王的击杀标识挂在屏幕中央。
配字只有一行:[风暴龙王不是打不死,是舍不得打。]
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七分。
白朽栩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段淮也知道他站在身后,但他没回头,只是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茶几上,然后伸手往后勾了勾白朽栩的手指。
"看什么?"段淮也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
白朽栩低头看着那几根勾住自己手指的指尖,嘴角慢慢翘起来。
"段淮也。"
"嗯。"
"你可真会说话。"
"……闭嘴。"
白朽栩绕到沙发前面,跨坐进段淮也怀里,捧住他的脸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段淮也仰头看着他,手机裂屏的反光映在他眼里,像碎成两半的星星。
白朽栩说:"风暴龙王,我什么时候跑过?"
段淮也把他拉近了,嘴唇贴上他的嘴角,声音含含糊糊的:"……舍不得打。"
白朽栩笑了。
客厅挂钟走了两格,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一条新评论提醒,段淮也那条朋友圈下面,最先回复的是战队的石头:"段哥,风暴龙王不是打不死,是舍不得打——你这话是跟白老师说的吧?"
段淮也没回那条评论。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抱着白朽栩回了卧室。客厅的灯没关,暖光映在沙发扶手上,映在那部裂了屏的手机上,映在茶几上摊开的《深渊》剧本第三十七页。
第三十七页的页边空白处,用红笔写了四个字——"联系编剧"。
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笔迹跟白朽栩的不一样,更硬朗、更用力,像是凌晨三点的时候有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把剧本翻到这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我陪你演。"